亓白薇听了爷爷的话，一直乖乖待在家，哪儿也没去。可没待两天她就坐不住了，浑身不舒服，一双脚痒得难受，总想迈出门去。
她仿佛跳蚤上了身，坐卧难安，一天中有好几个小时要跑到门口张望，那望眼欲穿的样子，简直比盼郎归的小媳妇还要急切。
她每去看一次，都要可怜巴巴地看向亓子推，而亓子推总要回以恶狠狠的眼神，表示她想也不要想，这事连门也没有。
见爷爷这么决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也值得噘着嘴，不满地退回了屋。
回到屋也不安生，这放个屁都能砸脚后跟的地方，可怎么装得下她啊！亓白薇一颗心早就野到了千里之外。终于，她忍无可忍，冲出去吼道：“我要出门去了！”
正在捣药的亓子推停下手上的动作，白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又忙活自己的了。
亓白薇见自己被无视了，更恼火了，继续宣布道：“我今天一定要出门！”
亓子推恍若未闻，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就可叫人费解了。爷爷当时可是明令禁止她再出去乱跑的，难道是在跟自己玩以退为进？
亓白薇跑过去，围着亓子推转了两圈，凑在他眼前讨人嫌道：“爷爷，我说我要出门了，您不骂我吗？”
亓子推：……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亓白薇：“这么想讨骂？”
亓白薇慌了，急问道：“不是，您怎么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啊？您到底同不同意我出去啊？”
亓子推手上不停，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回答：“我说我不同意，你难道就不会走了吗？”
亓白薇：好像……的确是这样。
她做事从来就由着性子，凡决定好了的，便是南墙也要往上撞，是个八匹马也拽不回来的拧种。两年前她要出去，亓子推就是反对的，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还不是照样跑出去了吗？
“所以，有什么用吗？”亓子推挑起眼皮，反问道。
他这明显是松口了。亓白薇选择性地忽视他话语间的无可奈何，立即欢呼雀跃起来，冲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抱着他猛亲了一口，跑远了。
亓子推抹了抹脸上的口水，看着她出笼的小麻雀一样跑远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这傻孩子！”
亓白薇从家里出来后，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她毕竟离开了有段时间了，再回来时，原先无比熟悉的地方都改了样子，街街巷巷，竟都像是新的。
时光可以让新的老去，也可以让旧的如新。草木枯荣，都是个逃不开的圈。
亓白薇毫无目的地乱晃，居然也给她晃到了市集上。
市集上人影杂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纵横街道，一下子热闹起来。亓白薇看着一条街的商品琳琅满目，简直叫人看花了眼。她沿着街走，正欲感叹老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如此幸福之时，突然跳出了个极不和谐的画面——一派繁华盛况里，居然出现了一处有碍观瞻的棚户区。
几根木桩子上罩了几块破布，也就不至于淋雨，可四面透风，与露宿街头又有什么两样？
亓白薇的心突然被揪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去。
里面都是些老弱病残，妇孺儿童，个个面黄肌瘦，满脸病态。妇女们简直瘦成了排骨，满脸菜色，一看就营养不良，可依旧摆着孩子，叫他们吸自己的乳。
那些孩子们，吸的都是自己母亲的血。
那些人有缩在墙角的，有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身上裹着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天上纵然挂着那么大的一轮太阳，他们似乎也在瑟瑟发抖。
能看见几个盖着棉被，可早就呲牙咧嘴地往外吐棉絮了，两块破布里，夹着聊胜于无的棉花，怎么御得了寒？
亓白薇顿时辛酸起来——她少时少磨难，不识人间疾苦，可离家的这些年来，也算是真正在世上走过一遭。看别人这样水深火热，突然便感同身受起来。
她走到一个抱孩子的母亲身旁，慢慢蹲了下来——孩子在母亲怀里睡着了，看上去面色还好。而这位母亲，却一脸病容。
亓白薇悄悄在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女人感觉到了，抬头惊讶地望着她。亓白薇忙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嘘”了一声，小声道：“拿去买点吃的，别垮了，还有孩子呢！”——她纵使有心也实在能力有限。天下可怜人之多，她能帮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女人心领神会，险些感激涕零，勉强忍了回去，不住作揖感激道：“谢谢！谢谢你……”
亓白薇酸涩地笑笑，起身准备离开。她刚站起来，便被匆匆跑过去的人蛮横地撞了一下，撞得她一把扶住手边的柱子。
紧接着，方才犹如病入膏肓的人群，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居然全都活过来了。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疯了似的，一股脑往外涌。浩浩汤汤的一大帮人，个个精神亢奋，不过满脸的怒气冲冲，场面一度非常壮观。有几个人跑出去的时候，甚至还顺手拉了几根大棒子。
……这架势，难不成是去砍人的？
亓白薇瑟缩在桩子后面，直怕被这群魔怔了似的人误伤。
“姑娘，你别怕，他们不是冲你的。”一个虚弱无力的声音传来。亓白薇望去，只见是刚才的那个女人。
她打眼一扫，那些人简直算得上倾巢而出，刚才还满满当当挤在一起的人，顷刻间就剩下了几个妇女儿童，还有病得走不动的了。就连刚刚坐在墙角的一个老大爷，这会儿也不见人了。
亓白薇向女人打听：“他们这是干嘛去了？”
“他们去报仇了！”女人忿忿地说：“都是那些当兵的，收我们的税，抓我们的人，却不好好打仗。他们打一场败仗，丢一座城池，可知道里面多少老百姓跟着遭殃吗？我们的家没了，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没了，都在往外逃。逃亡时候，孩子他爹也没了，现在就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留宿街头，这以后……”
女儿讲到这儿，话都说不下去，开始呜呜地哭起来。她这么一哭，惊动了怀中的婴儿，于是这一大一小，都呜呜地哭了起来。
亓白薇最受不了这样的场面。她摸遍全身，又找出了几个铜板，轻轻放在女人身边，这才离开了。
胜败都是兵家常事，打了败仗也不全是当兵打仗的错，如何能怪到他头上呢？可人家都过得这么惨了，还去和她讲道理，那干得还是人事吗？
亓白薇设身处地的想想，若是自己易地而处，大概也会将自己的一身不幸，都怪到那个打了败仗的人头上。人在绝境时，第一位想到的都是自己。因而由古至今，能称得上“圣贤”的屈指而数。
世俗之人或许并非愚昧，他们只是胆小。对磨难的退怯，让他们只能从旁人身上讨回一点儿勇敢。
出于某种原因，亓白薇想去看看，那个被置于众矢之的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她不仅唾弃自己的卑劣，居然将别人当做看热闹的消遣，可还是忍不住想去看个究竟。
要找到地方实在太容易了，亓白薇朝着那坨乌央乌央的人群里走去，奈何她身材娇小，个头又矮，挤在人群里压根连脑袋都给埋住了。她死命撕开的一条缝，也被前仆后继的人堵了回去，她整个人怎么挤进去的，又怎么被挤了出来。
她围着人群走了两圈，堵成了个铜墙铁壁，她急得抓耳挠腮，都想要放弃了时，一抬头看见路旁有个小房子，不知是谁家立在墙上的梯子还没来得及收。
亓白薇灵机一动，做贼一样悄悄溜过去，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她，忙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她小时候跟泼猴一个品种，上房揭瓦无所不为，爬房顶这事简直信手拈来。
亓白薇不怎么费劲地便爬上了房顶，她伸出脚试探了几下，挑了个比较结实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
所谓登高远望，人在高处果然视线广阔。亓白薇不免洋洋自得起来，看底下人挤的熊样，轻蔑一笑：“愚蠢！”她说这话时，完全忘了自己方才也在那堆人之列，并且，她还是没挤进去的那一个。
在屋顶上，穿过一堆黑压压的人流，亓白薇看见高台正中央上跪着一个人。那人光着上身，亓白薇小声说了句“非礼勿视”，可眼睛却很诚实地没挪开。
那人大概就是女人口中打了败仗，害得他们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了。他跪在那里，身后站着一人，手中握着鞭子。亓白薇眼见不妙，心里一突——该不会是要下手了吧啊？
果然，只见那人高高抬起手，猛地落在那人的背上。隔得那么远，亓白薇似乎都能听见鞭子抽在身上的声音，也似乎能看见鞭子落在那人身上留下的一道猩红的印子——那得有多疼啊！
亓白薇以人度己，直觉得自己身上也跟着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