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中心的人，在被众人审判。即便他已经在接受惩罚，还是无法平息众人的愤怒。底下的观众义愤填膺，看到这人被处刑罚，恨不得给那扬鞭的人摇旗呐喊。
有些人甚至觉得罚得不够，还专门捡了石头往台上砸——这里的人说得上民风彪悍了，他们砸人压根不惜的用菜叶和臭鸡蛋，直接捡着大石头往上砸。亓白薇相信，如果他们中间有人有刀的话，大概也会连眼睛都不眨地往他身上撂。
在这一刻，只他一人是个罪人。
纵使十恶不赦，他也毕竟是个人，人哪有不会觉得疼的？
亓白薇突然开始同情起那人了，转眼将自己方才看见那么多难民时想的理论，抛诸脑后。
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坏人，不过都是些可怜人罢了。众生皆苦。
“喂，那小姑娘，你怎么爬到上头去了？爬那么高，多危险，快下来！”亓白薇正想得出神，底下的人突然冲着她吼道，她迷惑地看了一圈。
“就说你呢！你爬那么高干嘛？多危险！赶快下来！”那人晃晃梯子，示意她赶快下来。
亓白薇朝下一看，道：“就下来了！”
别看她上来的时候利索得跟个猴一样，这会儿往下爬还真是不容易。她往下看看：别说，还怪高的！这万一摔下去了，能摔死人不？
关乎性命的事，亓白薇可不敢大意。她手脚并用，每朝前迈一步都要先伸出脚来试探试探，看看稳不稳，等到确认的确稳当了，才敢往实里踩。她爬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没注意，脚底下没踩稳，摔下去丢了小命可就不值当了。
这属实是在用生命凑热闹。亓白薇觉得，她大抵是古今第一人了。
亓白薇就像一只挂在房顶上的大壁虎，那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等到她乌龟挪步似的从房顶上爬下来，凑热闹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亓白薇站在梯子上，朝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黑压压的人开始移动起来，有变少的趋势。
“还愣着干嘛，快点下来啊！”
“嗯嗯嗯，下来了！”亓白薇不敢多停留，自己毕竟还占着人家的梯子，赶快爬了下来。
“你个小姑娘家的，怎么一个人爬那么高，也不怕摔下来！下次可不能这样了，知道没？”
亓白薇连连点头，觉得这大伯真是个热心肠，就是管得有些宽。
“大伯，跟你打听个事啊，那个人……”，亓白薇指指那边的高台，问：“就是跪在那儿的人，他究竟犯了什么罪啊？”
热心的大伯看了看，脸上闪过一抹厌恶的神态，忿忿道：“你说卫阶啊？”
原来他叫卫阶。亓白薇突然想起来了，她曾经听到过这个名字。这是个年轻的将军，原本名不见经传，后来在一次战役中突然杀了出来，从此声名大噪。
传说此人骁勇善战，又是个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由他出战，必定战无不胜。人人都说他是个“战神”，将来有望成为第二个段庆洪。
所以，就是这样一个人，吃了败仗，落下了这么个下场吗？
亓白薇心里给揪起了一块。她点点头。
“唉！”，老伯忍不住叹口气：“说来这人也可怜。年纪轻轻的，本来大有前途，可要怪就怪，他居然亲自开了城门，把围在城外虎视眈眈的一群豺狼虎豹放了进来。敌军一破城进来，那是见人就杀。好好的一座城，最后血流成河，死的人扔到江里头，能活活把鱼撑死……”
亓白薇眼睛慢慢睁大，她的心仿佛被人生掐了一把，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老伯摇摇头，用一种嘲讽地语气道：“那谁知道！无非就是见钱眼开，被收买了呗！这些当兵的心可够狠的，为了自己的利益，昧着良心赚钱，连老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老伯说着，狠狠地朝那边剜了一眼。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既然叛了家国，不应该远走高飞吗？谁知道他犯得哪门子傻，居然还敢跑回来，这都是便宜他的了，要我说，就应该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亓白薇听着，心里五味杂陈的——她原先以为这人不过打了场败仗就要受此惩罚，还觉得他有些可怜。却不知，这人居然犯下了如此滔天的罪过。
这人的善善恶恶，居然也同无形的烟一样，叫人辨不分明。
“小姑娘，没事早些回家去，别一个人跑来凑这种热闹。这里乱的很，最近一大帮无处可去的难民都涌进城来了，可危险得很！”大伯最后好心地告诫道，扛了梯子走了。
亓白薇向那位大伯道了声谢，却并没有听他的话“早些回家”，依旧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尚未散尽人烟的地方。
她其实并不赞同方才那位大伯说的，这位卫阶将军是为了钱财才背叛国家，打开城门，放入敌军的。她的直觉告诉她，像这样一个心志坚定的人，在那种艰难的环境里都能杀出名堂来，绝不会为了那区区铜臭，便作出这么违背心致的事。
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奇心驱使亓白薇一步步走进人群——她想亲自看看，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究竟是为什么，才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
亓白薇靠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民愤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一群观众里，居然真的有人带刀，还真的想上去捅他一刀子。只可惜有人拦着。
台子的外围围着一圈官兵，正奋力阻拦情绪失控的人群，极力阻止他们冲到台上杀人。可即便官兵们已经竭尽全力箸成了一道“人墙”，还是无法平息民众的怒火，百姓们扑上去，眼冒凶光，恨不能手撕了台上的人。
一时之间，场面乱作一团。民众怒不可遏，官兵们极力控制，混沌不堪。可台上的人却仿佛丝毫不为所动，这么混乱的局面全都因他而起，却好像都与他无关。他好像看不见，也听不见，慢慢拉上衣服，盖住后背一身是狰狞伤疤，然后缓缓起身。
他毕竟受了重罚，身子有些虚弱，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整个人又坐了回去。
他是背对着亓白薇的，所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低了低头。想来，他大概自我讽笑了一下。笑自己英雄一时，余罪千古。笑自己沉浮半生，最后也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狗。此后，必将人人喊打，怕是死了也要下地狱，去向被自己害死的那一座城池的人恕罪。
他这一辈子，无功无德，尽是荒唐。
眼见着民众暴怒就快呀压不住了，官兵只好武力镇压，端起刀立过去——谁再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民不敌官，鸡蛋磕不过石头，百姓这才平息了下自己的怒意，骂骂咧咧地退散而去。等到众人散尽，为首的一个官兵回头瞪一眼卫阶，语气很是不爽：“动作快点，跟我走！”都是这人害得，要不是他，至于费这么大工夫吗？底下乱成什么样子了，都快打起来了！
卫阶听罢，仍是不急不缓的，慢慢转过身，跟在那名官兵身后走了。远在几米开外的亓白薇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这个人，就是她之前三翻四次遇到的那个男人！
她无意救下他，他替她打跑过山贼，还向她讨过水喝，如今，又在这种情况下遇上了。亓白薇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诧异形容了，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原来，他就是卫阶。亓白薇不禁想起他黑漆漆得一眼望不到底的眼睛，让人看一眼就寒彻入骨。想起他徒手杀人，溅了一脸的血，眼睛眨都不眨……又莫名联想到，他打开城门，脸上面无表情，甚至是麻木的，看着敌军疯了似的涌进城里，疯狂屠杀百姓。刀光剑影，尸横遍野……
那个时候，他可曾后悔过？他是否有一点点的冲动，抱着必死的决心，带着自己仅存的人马，拼死换取那满城百姓生的希望？
他大概没有看见她，径直跟在官兵的身后走了过去。他伤的很重，身子亏空的厉害，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走过去的时候，犹如一片干枯的树叶，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
可看他的样子，却分明没有心如死灰的绝望，反倒是一分从容坦然。
亓白薇上次见他，只觉得这人空留一副皮囊，里面无精无魂，就是个行尸走肉。游魂一般在世家飘流。而今再见他，却觉得他那副皮囊里的东西又回来了，不过还是有些不大一样。她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大一样，但凭直觉，她仍旧觉得他似乎还在天地间游走，不属于人世。
她好像，还是看不透他。
卫阶一路跟在那位官兵身后，见他停了下来，他便也停住不走了。
他们停在官衙前，官兵站住脚，回身对他道，态度十分恶劣：“进去吧，大人在里头等你好久了！”真不知道陈大人怎么想的，居然花了那么大力气保下这么个人！就他犯下的罪过，砍他一百回人头都不够，居然挨了几鞭子就两清了！
官兵越想越气，不住拿白眼翻他。
卫阶倒不以为意得很，就怕他眼珠子抽筋。他用一种听起来还算和善的口吻道：“多谢兄弟了。”
官兵剜他一眼，没好气道：“谁是你兄弟！可别坏了我的名声！”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这句话犹如一捧沸水，兜头浇在了卫阶的心上，烧得他整颗心溃烂不堪，苦不堪言。明明事先都做好准备了，可听见这种话，还是不可抑制地觉得无法接受。
其实今日在台上的时候，面对众人，他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看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早就崩溃了。
他是个罪人，被万人讨伐，人人恨不得自己死之后快，都想上来捅一刀。看自己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他们比谁都开心。可这一切，他怨得了他们吗？
他冷笑一声：咎由自取！卫阶，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卫阶没有多犹豫，径直走了进去——该面对的迟早要直面，他再也不想躲了。
他刚一进门，立马迎出一位身穿官袍的人。这人上了年纪了，可形容却还是很年轻的样子，步伐矫健，几步上来险些叫他走出了“疾步如风”的效果。
这位官员一把拽过卫阶，叫后背对着自己，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服，被卫阶一把拦下。
“松手！叫我看看，他们把你打成什么样子了？”
卫阶不依，将他的胳膊掰了下来，道：“不严重，都是些皮外伤。这点小伤我都习惯了，不打紧。”
那官员依旧不依不饶，强硬地掰过他的身子，长着自己身宽体胖力气大，欺负卫阶有伤在身，以一己之力蛮狠地扒下他的衣服。
霎时间，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入眼皆是一道道猩红的道子，皮开肉绽的，一道叠着一道。除此以外，还有刀捅的伤口，被什么砸出的青紫……简直连一处好皮肉都没有了。他看着这一身伤，只觉得自己后背好像给拔掉了一层，血肉反飞似的疼。
那位胖乎乎的官员伸手想碰一碰，可找了半天也没有下手的地方，好像放在哪里都会糊一手血，只好又放了下来。他哀叹了一口气，嗓子都颤巍巍的，“他们下手也太狠了！我都说了，叫他们轻点！轻点！居然敢不听我的话，等着我收拾他们！”
卫阶用一种浑不在意的口吻，好像那些伤口都不在他身上：“这种时候谁还会对我仁慈？他们只恨不得自己手上的不是跟荆条，最好带着刺，刮下我一层皮肉才好。”
“这群混账！”官员忍不住骂道。他一生气，肚子都跟着一颤，好像胀气把肚子都憋大了。
“你也别怪他们，换做谁都一样。现在也就只有你，还敢保下我。大恩不言谢，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卫阶感激地朝他看一眼，“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这些事因我而起，他们怎么对我都为过。我在想，若易地而处，我是他们的话，也希望自己不得好死。”
“可你当时也是因为……”
“不管什么原因”，卫阶截口打断他的话，“我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