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放手
三七姑姑2021-03-13 23:004,042

  胖乎乎的官员再一次唉声叹了一下,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不然,替你在我营中某个差事?我如今虽已经不在营里待了,可他们总是还要给我几分薄面的。”

  这位膀大腰圆,又上了年纪的官员,曾也是在军中威风一时的人物,名叫陈桓。陈桓是大将军手下最得力的副将,不过因为一次判断失误,害得全军几乎覆没。大将军当时责令要抓他去斩首,是卫阶替他求的情。卫阶当时崭露头角,正得将军提拔,这才叫他免于一死。

  现在的陈桓,虽然不及当年威风,可做了武阳这地方的父母官,倒也十分逍遥自在,但看他如今这么福相的相貌,就可见一二了。然而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未干忘却,而今终于有机会能偿还他这个恩了。

  总有人这样,知恩必报,当初不过滴水的恩情,也要找机会还了这情分。也总有人睚眦必报,一点点嫌隙记在心上,也总要找个机会,一击中的。

  世间不乏狭隘之人,可总有知恩图报的,善恶相生,如此才圆满。

  卫阶摇摇头,道:“就在你手底下替我找个差事吧?越苦越好,越累越好。”

  陈桓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居然会对自己提这种要求。“你是觉得,自己过的痛苦点,心里就能好受点吗?负罪感就能少一点了吗?卫阶,你想开点吧,早晚都会过去的,人要往前看!”

  “我看开了,不然我也不会回来。”

  陈桓:……您还不如不回来!

  “要我说,你就该找个犄角旮旯蹲着,等着这风头过了再说。可您倒好,非要顶风犯案。朝中上上下下,有多少人揪着你这个事,想要置你于死地。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将你保了下来吗!”

  陈桓一口气说完,又怕他觉得自己是在为他的事埋怨,补充说:“你现在就是众矢之的,臭名远扬了,人人想得而诛之。看看今天的状况,你就不怕那些难民们突然向你发难?你还是什么都别干了,在我这里老老实实地把伤养好。等到身体恢复了,我派人送你出去。天大地大,你做点你这个人什么不好,总之这个地方别待了,一辈子别回来就是了!”

  陈桓觉得自己说得语重心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按说他也该听进去一点。奈何此人是个粪坑里的石头,简直又臭又硬。

  只见卫阶摇了摇头,油盐不进道:“我哪儿也不去。”

  陈桓:得,吐沫星子算是白费了!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陈桓气极无奈,都快没了脾气,“你想在这里求心安,可外面那些人会放过你吗?留在这里,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那边卫阶依旧是王八吃秤砣,一意孤行道:“我已经决定了,多说无益,不日替我寻个活计吧!”说着,便留给陈桓一个潇洒的后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地走了。

  陈桓晃晃自己的肥头大耳,心说自己方才怎么不跟手底下的人说说,叫他们下手重点,最好换根荆条使,直接抽死这厮得了,省得留他到现在来气人。

  陈桓心如死灰地想:活祖宗毕竟是自己请来的,就是跪着,也要给人送到西天。”这犟种!”他咬牙切齿地评价道。

  亓白薇在街上野够了,又目睹了那么骇人的场面,回家的路上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卫阶究竟是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想这个问题想得投入,以至于没有察觉这件事和自己半分钱关系都没有,纯粹是狗拿耗子。她试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就是无法将卫阶的行径同“谋财”两个字结合在一起。

  这种想法自然是毫无依据的,她只是脑子里浮现卫阶的样子,然后想当然地决定——他绝不是那种人!

  亓白薇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卫阶也不过和自己有几面之缘,点头的交情都算不上,为何自己会对他的事那么上心?

  她脑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卫阶落魄地倒在她面前,他杀人的时候,血溅在脸上,侧脸抿成一片薄薄的刀刃。想到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之时,突然调头,打开城门,任残暴如虎狼的敌人破城进入,踏碎他曾经拼命守卫的城池……

  卫阶就好像幽静的山谷里辟出的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路的尽头望不见,不过小道周围尽是些光怪陆离的,她见也未曾见过的风景。她不知道路边的花花草草有没有毒,也不知道这路上的风景会不会在某个转角突然陷入死地,前方是她未知的危险。

  可所有的未知于她而言,都是那勾着她往那条路上走的陷阱。她本想着在路上看看就好,却不由自主地想要继续走下去,她陷得越来越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亓白薇回过神来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她出来的时候就是凭着直觉,压根没记住路。回家的时候还心不在焉,连自己过了几个路口都记不得了。这下可好,找不着家了!

  眼看天色已晚,连鸟儿都有巢可归,她却只能在这不知叫什么的,鸟不拉屎的树林子里过夜了。

  亓白薇心大可装山吞河,反正也回不去家,她干脆就找了棵树,席地坐下。她走南闯北,在外面浪了那么久,时常迷路,早就视风餐露宿为家常便饭了。所以想到要在这种地方过一夜,心里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亓白薇靠在树干上,一双腿伸直搭在石头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睡去了。正迷迷糊糊的将要入睡之际,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白薇!”

  亓白薇睁开眼,屏气竖着耳朵又听了一回。果然,林子里飘荡着“白薇,白薇”的呼喊,嗓门还不小,一林子的飞鸟走兽都给他喊了起来。

  亓白薇眼睛一闪,随即惊喜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爷爷!”

  大嗓门的主人正是亓子推。他在家等了半天,看天色都这么晚了,亓白薇那臭丫头还不回家,他便有些坐不住了,披了件衣服便出门找人。

  亓子推看见亓白薇,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语气有些责怪:“你这丫头,大半夜了不回家,想叫爷爷急死是不是!”

  亓白薇感激小跑过去,搂住亓子推的胳膊,用脑袋蹭蹭,撒娇道:“我不是迷路了吗?找不着家了,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就……想着先过一夜,明儿再说。”

  亓子推用指头一点亓白薇的脑门,语气不悦:“出息了你,还没嫁人就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了?到时候嫁了人,岂不是要连我这个爷爷也也不要了!”

  亓白薇晃着亓子推的胳膊,声音一拐三道弯地道:“爷爷,你说什么呢?都说了我不会嫁人的!”

  亓子推看着自己的孙女,这小丫头打从会说话会走路就粘着自己,这万一有一天,跟自己不亲了,那这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他近来越发觉得自己是老了,时不时就会悲春伤秋起来。尤其看见亓白薇的时候,总觉得她是个天下人都觊觎的宝物,随时都会被抢走似的。

  他讽刺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神经了,白薇现在不好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吗?

  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亓白薇地手,握得紧紧的,好像稍不留神她就会飞走似的。“走吧,爷爷领你回家。”

  幽黑的小径上,隐隐绰绰地闪着一点光亮,祖孙二人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亓子推牵着白薇,白薇提着灯,胳膊一晃一晃的,因而远远地瞧,那点光亮始终忽上忽下,似有若无。

  “爷爷,您说人到底在什么时候,才会作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亓子推随口答道:“那还不简单,不为名就为利,世人苦苦追求半生,到头来不就是这些东西吗?”他说的不以为意,不过言辞间能听出他对所谓的“世人”,那种嗤之以鼻的态度。

  “我倒觉得,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的。”亓白薇微微仰起头,注意到那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小到不为人注意。她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感到兴奋,仿佛自己探索出了一个多么不得了的大发现。

  “人追名逐利没错,可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追名逐利而做出一些有愧于自己良心的事情,总有些取之有道的君子,爷爷你不能一言蔽之。”

  亓子推惊喜地看着自己这个孙女,突然之间有些刮目相待了:“你相信世上有这种人?”他有些好奇,白薇毕竟在外边浪迹了两年,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不经风雨的傻丫头了。

  她从前少经磨砺,总觉得自己幸福,天下人就都该幸福,不知朱门外尚有冻死骨,不晓繁华盛世里也有战事未歇。可两年来,总该让她看清了世间一二,人心险恶,世事无常想必也经历了不少,为何还是这样的少年心性呢?

  “相信啊!”亓白薇不假思索道:“我在外面是遇到过一些心怀恶意之辈,却不乏好心善良之人。人活在世上总要相信点什么吧,否则活着还有什么盼头?我相信,即便世间无不荒芜,也总有繁华盛开的地方。”

  亓白薇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会发光的,从她的眼里,亓子推仿佛看见了她口中的,那个“繁花盛开的地方”。他欣慰地笑笑,却无端有些辛酸。

  有人尚在半途,早就随波逐流而去了。可也有人历经山川,也依旧不改初心。难能可贵的是,再看遍这世间的穷凶极恶时,心里却始终记挂着须臾柔和。就是那一抹柔和,足以散尽阴霾,此后沟壑丛生,也走得义无反顾。

  可作为亲人,他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慢些长大,只要自己还有口气在,总希望孩子晚点历经风雨。大抵所有的长辈都是这么矛盾,一面期盼雏儿羽翼丰满,一面妄想雏儿少经磨难。这二者间的关系,却始终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于是长辈们的心,便煎灼中水深火热下去。

  亓子推欣慰地看着她,由衷觉得当初只会扯着他衣角哭鼻子的小丫头终于长大了,她现在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他忽然生出一种“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悲壮来,同时再不舍也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时候该放手了!

  天高海阔,雏儿总有振翅高飞的一天。

  亓白薇并不知道爷爷内心的纠结与惶恐,她自问自答,居然无意中悟透了自己想了一天都没想明白的道理——卫阶绝不是苟同与世俗的人,他就像自己说的,他是那一方“繁花盛开的地方”。她打定这个想法,便跃跃欲试地决定要去一探究竟了。

  次日,亓白薇发神经似的故伎重演,跑到亓子推面前叫嚣道:“爷爷,我今天还要出去!”

  “嗯好,去吧!这回可记得回家的路啊,早些回来,别叫我担心。”

  亓白薇迷迷糊糊地眨眨眼,有些不可思议。她伸手探到亓子推额头上,疑道这老头儿今天不大对劲,居然答应的这么爽快,莫不是有诈?

  亓子推掀起白眼拍掉她的手,反问道:“怎么,不想去啦?”

  亓白薇立马将手背到身后,挺胸抬头,“去!多谢爷爷!”然后生怕他反悔似的,脚不沾地的溜了。

  “一说往外跑,比谁都起劲,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哪个人家愿意要!”亓子推无比惆怅地想。

  亓白薇才不管有没有人要,脱缰野马似的跑出去撒欢了。这回她留了个心眼,在路上做了标记,还留心周围的特别标志,这下就不怕找不着家了。真是佩服自己的机智!

  街上还是一样的热闹,小贩的叫卖,行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无不充斥着烟火气。人间烟火最是治愈人心,亓白薇边走边逛,心情又好了不少。

  她虽然看上去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却一直在留心周围,见没有昨天闹得那么大动静,心里居然还有些失望。

  所以,这叫她上哪儿去找卫阶呢?

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 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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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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