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未果,突然听见街头一阵吵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亓白薇对于凑热闹这件事天赋异禀,理所当然地凑了上去。
“你居然还敢跑出来,打死你!”一个身材格外强壮的大叔看着地说道。亓白薇不敢靠得太近,只现在一旁看情况,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男男女女混战其中。
亓白薇悲哀地想,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催的,这是得罪了多少人啊!
而后,有个念头突然在她脑中划过,亓白薇眼睛闪了一下。
“你们几个,干嘛呢,都闪开!别聚在一起,闪开闪开!”亓白薇刚想大着胆子混到人堆里看个究竟,碰巧来了一群官兵,挥着手里的配刀,驱散人群。
不过这些人懒懒散散的,看着倒并非是真心实意想维持秩序,有几个赖着不走的,他们也不管,大有“抱着胳膊站一边看热闹”的架势。
这太欺负人了!亓白薇看不下去,对着几个仍旧不依不饶的人喊道:“没听见这几位官爷说的吗?快闪人,挡着姑奶奶我的路了!”
她话说的漂亮,借了几个官差的威风,所以那几个官兵不但不以为她多管闲事,反倒乐得为她撑面。
几个人看了这小姑娘一眼,又看看她身后的官差,这才住了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几个官差见解决了麻烦,便接着去巡街去了。仿佛是故意为之,其中一个离开时,有意无意地踩了地上那人一脚。
被众人暴揍得趴在地上的人勉强要爬起来,手就被踩了一脚,疼的他呲了一口气,又摔了回去。
“你在干嘛!”亓白薇看不惯,愤怒地质问那个踩人的官兵,然后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已经走开的官差回过头,得意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自己方才做的事无伤大雅,还挺光荣。
亓白薇怒极了,在心里诅咒这人以后吃包子都没馅。
她伸手去扶地上的人,问道:“你怎么样啊?”
那人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无碍,多谢姑娘。”
他这一开口,亓白薇心里“咯噔”一声。那人缓缓抬头,一张虚弱病态的脸,分明就是卫阶。
卫阶看见她,显然也是一愣,原本打算伸出去的手最后又放下来,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似乎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虚弱。那时他虽然也是病病歪歪的模样,可眼里是坚忍的,身体里似乎也还有个什么撑着,总算没倒下来。可这一回再见,只觉得他身体里最后一根脊梁也被抽掉了。
他成了一堆没有依仗的白骨,轻轻一推,就会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
卫阶撑着膝盖起身,这动作并不难,他却已经喘息起来。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被人打得渗出血迹,被他用脏兮兮的袖子给抹去了。
他冲亓白薇点点头,才走一步,身子就踉跄一下,差点又摔回去。亓白薇正准备扶他一把,又见此人强撑的模样,到底是忍住了。
卫阶顿了一顿,良久,拖着自己沉重的步子走了。
亓白薇就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人为了保全最后一点颜面,那倔强的样子,心里有些泛酸。他重重踩在地上的脚步声,也一步步踩在她心头。
亓白薇终于没忍住,追了上去。
“你……真的没事吗?”亓白薇不敢离得太近,在他身边停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卫阶侧头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道:“无事”,就准备走了。
“你……”,亓白薇又跟了上来,卫阶眉头皱得更紧了,戒备地看她,像是无声地在说:“你跟着我想做什么?”
“你别误会!”,亓白薇急忙摆摆手,解释道:“我就是看你伤的挺严重的,怕你出什么意外?”
这下卫阶的神色缓和了些,“多谢姑娘,在下真的没事了。”
“唉,你别走!”情理之中,亓白薇一把拉住了他。
卫阶神色更奇怪了,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实在不明白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究竟要干什么。“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他垂下头,眼角瞟向亓白薇抓着他胳膊的手,挑着眉问道。
亓白薇赶紧松开,脸顿时烧的通红,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就是……我想帮帮你。”她可是好意啊!怎么到了他这儿,偏偏跟审犯人似的!
“多谢姑娘好意,不过不必了。”他语气多少有些无可奈何,压制着自己的不耐烦道。
但凡亓白薇有点志气,就会掐着腰怼回去:“姑奶奶我还不稀得伺候呢!”
亓白薇并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主儿,但是很奇怪,在卫阶面前,她出乎意料地好脾气,纵使自己的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她也不气不恼,反倒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亓白薇十分纳闷,自己何时变得这么贱了?
不过她打定主意,要贱就干脆贱到底。“我之前就见你身上的伤口还挺严重的,现在似乎更严重了,毕竟……那些人下手很重。”亓白薇指指他脸上肿起的一块,说道。
她没说上次见他被当中抽鞭子的事,觉得大概每个人都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吧。
卫阶把脸扭到一边,把头发拉下来几绺,盖住自己的脸,沉声道:“这就不干姑娘的事了,我要死要活,和你没关系。”他说这话时,语气相当不好,好像刚才极力压制的脾气都被耗尽了。
似乎对亓白薇莫名其妙的纠缠很是窝火,他极力想赶快走,纵使拖着一条腿,速度也快了些。
亓白薇才要撵上去,突然明白,若是自己以这么不堪的一面示人,还要被对方纠缠不休,大概也会恼。
并非所有善意都是好的,有时候,它比伤人的刀更刺眼。
亓白薇想通了这个道理,也就不再纠缠,只是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依旧不是滋味。好歹,他救过自己呢,人得懂得知恩图报不是?
她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同情心找了个借口,并以一己之力说服自己坚定了这个想法。
第二天,亓白薇只跟她爷爷打了个招呼,还没等老头儿同意,就背了个小包跑出去了。
反正亓子推也不会反对,反对了她也不会照做,问不问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亓子推看着她脱缰野马一样跑出去,身后只差没拉起一阵劲风,他落寞地给自己盖了个戳——“老不中用的”,同时由衷叹道: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孩子大了,管不了了!
“不中留的孙女”跑了,“老没用的”却还得顾家。他洗了把手,将早晨杀好的鸡给剁成块,又烧死炉灶,准备炖鸡汤——亓白薇头天晚上说自己想喝鸡汤了,故而一大早他就宰了只肥母鸡。鸡汤得炖的久些才入味,现在炖上,等白薇回来了刚好赶上喝。
都说儿女是前世的债,亓子推却对着“还债”一时甘之如饴。
她在外头风风火火地浪够一天,回来总还有一方烟火,有碗热腾腾的鸡汤,有个不论多晚都能等她回来吃饭的人,总是好的。
亓子推往炉灶里添着柴火,心想,她或许有一天会离开自己,但只要自己还在,那也终归是个孩子。
*
亓白薇不出意外地又跑到了大街上,这回她学聪明了,走在路上就专门挑人多热闹的地方,有人聚众闹事,就说明卫阶在。
她小心留意,居然真就碰上了大家斗殴扭成一团的。
她没来由地惊喜,转而觉得自己实在不仁义,怎么能看人家挨打还幸灾乐祸的。小声说了句“罪过罪过”,却还是有些兴奋地凑了过去。
她瞧了一眼,见那群人围的严实,什么也看不清,心里担心卫阶万一真被他们打坏了可怎么办,于是故意喊了一声:“呀!谁的钱袋掉了,好大一袋啊!”
这招屡试不爽,果然众人一听,纷纷将兴趣从“大人”转向了“捡钱”。
亓白薇小心翼翼从众人身边擦过,来到那个被打的瘫在地上的人身边。
那人像被人围殴的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衣服黑黢黢的罩在身上,狼狈极了。
亓白薇同情心又不可抑制地泛滥了,她蹲下身,尽量温和地问:“你……还好吧?”
趴在地上的人听到了,抬起半边脸瞄她。亓白薇心里一突,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下——只见此人相貌极丑,眼窝处有块十分可怖的疤,无比狰狞地趴在脸上,像是烫伤的,看上去着实骇人。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根本不是卫阶!
亓白薇吓得赶紧跳开。地上匍匐的人见来人是个小姑娘,没什么杀伤力,便肆无忌惮地爬了起来。
他冲着亓白薇一笑,眉毛鼻子都挤在一处,眼窝上的疤更恐怖了,只看得亓白薇汗毛倒竖。
看着亓白薇好像吓坏的样子,那人似乎觉得还挺好玩,居然朝她走了过来。
亓白薇往后一退,扭头就要跑,刚转过身去,便猝不及防撞在了什么人身上。接着,头顶响起一个冷淡而喑哑的声音:“老癞,你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