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阶淡定地推开亓白薇的脑袋,径直走过去。
那被叫做“老癞”的人见他来了,收敛了一些,“我跟她开个玩笑,逗逗她。”
卫阶目光森然地看了他一眼,老癞只觉得自己腿都软了——这年轻人的眼神好像有种能力,哪怕再有本事的人被他这么看一眼,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卫阶冷声道:“离她远点,别招惹她。”
老癞显然被他的压迫感镇住了,愣愣地点点头,“好,我以后躲着她走。”
亓白薇现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味起他方才的那句话,心里有种诡异的喜悦。
卫阶手里抱着一摞纸,他一语不发地将纸铺在地上,拿了个碳块图画起来。老癞走过去盘坐在地上,一改方才没正行的样子,严肃地端详着他画下的东西,还时不时插两句话指导一番。
这俩人大有一种排兵布阵的架势。
亓白薇好奇地凑了过去,微微躬了躬腰,侧着头看。
纸上画的圈圈圆圆,还有些大小不一的小方块,有几条线将它们联系在了一起。画得十分杂乱,几条线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毫无章法可言,叫人看得不知所云。偏生卫阶画得还很认真,亓白薇也不好意思打击他,只能将其理解为,象征某种意义的,类似于“图腾”样的东西。只不过,这个“图腾”格外的丑。
亓白薇似乎对卫阶画的这玩意儿格外感兴趣,看得相当认真,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手而上下移动。
“……”,亓白薇眨巴眨巴眼,和突然停比的卫阶四目相对。
卫阶“哐当”将煤块拍在纸上,像是动气地问她:“好看吗?”
亓白薇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指指那张纸:“这画的……是什么啊?”
卫阶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地图。”然后便俯下身,继续他的鬼画符去了。
这玩意儿居然是张地图,拿着这么张地图,真的不会走丢吗?亓白薇心说,果然还是自己见识太少。
“这是哪儿的地图啊?”亓白薇丝毫不在意卫阶对她的爱答不理,执着地追问。
“就是那边棚户区的。”还没等卫阶说话,老癞那边自来熟地接过了话茬:“哈哈哈,他自己不敢去,让我去探探底。就为这个,可没少挨揍,结果他就给画成这幅样子,简直辜负我的心意,你说这……”
后面的话没说完,被卫阶射过来寒嗖嗖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棚户区?他要那儿的地图做什么,不会是想在那搞什么大动作吧?
亓白薇突然记起来那些城破后逃出来的难民,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难道他……是在为那些人做些什么吗?
“你是不是想替那些百姓做点什么,好补偿自己的过错?”亓白薇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了,说完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果然,她话音刚落,便感觉一阵寒风丝丝拂来。卫阶正眼中喷火地望着他,亓白薇赶紧住嘴,只当自己方才放了个屁。
不过片刻,卫阶眼里的火毫无征兆地熄了下去,居然还有点落寞。他垂下头,继续加工自己的“地图”,宛若叹息似的轻声道:“是。”
亓白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是奇怪他居然没发火。
老癞朝她挤挤眼,似乎在和她暗示些什么。亓白薇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刚打算“不懂就问”,卫阶便将地上的那张大纸,随手卷了卷,夹在腋窝下,起身走了。
于是亓白薇更疑惑了,去跟老癞询问,老癞张开嘴,刚要和她细说一番,便见前头卫阶停了停,头也不回地冷声道:“老癞,跟上!”
老癞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可奈何,应了一声:“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居然谁也没搭理她。亓白薇不甘心受冷落,倔强如初,她几乎不带犹豫地就撵了上去。
不知不觉间,亓白薇已经将自己练就成了一张狗皮膏药,还是那种粘性极好,怎么甩都甩不掉的一款。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啊?画地图,然后呢?可是你那个地图画的……”还不如不画。
这一回亓白薇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说了。
卫阶停下来,神色严肃地看着她,亓白薇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小姐,咱俩好像也没那么熟吧?你未免也管的太宽了。”
“我想帮你啊。”亓白薇不假思索道。
卫阶却很不屑的样子,嗤笑一声:“怎么?你可怜我?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你要善良得没事干,去可怜别人去,我不需要。”
他卫阶纵使沦落至此,人人喊打,也实在轮不到要人可怜施舍地地步。
“不是的,我不是可怜你”,亓白薇一下子也认真了起来,“我不管别人,别人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我只想帮你。”
是的,这天下可怜人多了去了,可我在意的,也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卫阶眼里倏然闪过一点东西,他看着亓白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嘴巴张了张,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老癞已然目瞪口呆了,那卫阶的样子,是个人看见了都得退避三舍。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臭名昭著的名声,居然还会有姑娘家凑过来,还赶都赶不走,也是神奇了。
老癞摇摇头,心说,人长得好,就是不一样!
“喂,小姑娘,快跟上啊!”老癞推推还在发愣的亓白薇,用下巴指了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远的卫阶。
她看了看卫阶,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继续跟着了。
“去吧,他不会赶你走的。”正纠结着,老癞便替她做了决定。“你这姑娘……”老癞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了她一下,然后评价道:“眼光挺独特!”
亓白薇愣在原地,想着他莫名其妙说这么句话是什么意思。念着念着,忽然一拍脑门,反映过来: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正要解释,一抬头,人影儿都没了。亓白薇这才后知后觉想死自己方才说的话,越想越觉得让人误会,难怪刚才卫阶看自己的眼神那么诡异!
“喂,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亓白薇简直想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说话之前怎么就不过脑子呢,听听自己说的都是什么,不叫人误会还见了鬼了!
亓白薇憋了个大红脸,只想就此不要见人了。再看看刚才俩人离开的方向,“算了!误会就误会吧,我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
亓白薇一咬牙,追了过去。
每个人都是缺了一块的碧玉,冥冥中会有另一块出现,然后完全契合缺失的那处位置。不知道在哪个时刻,亓白薇见到卫阶,无端觉得,那个人,就应该张成这样一副样子。
这种直觉显然毫无逻辑,却是最无需验证的真实。
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亓白薇甚至并不知道,原来那种感觉,叫做心动。
卫阶走到一处没人的犄角旮旯,街上人来人往,但绝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地方——毕竟,以卫阶现在的名声,不太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
以卫阶为首,三个人蹲在角落,和摊在地上的纸大眼瞪小眼。
“卫大爷,您这个……地图,恕我眼拙,确实没看出来这跟我给你描述的有什么联系。”老癞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脸色越看越精彩,终于忍不住,道出了亓白薇憋了许久,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肺腑之言。
卫阶皱了皱眉头,大概也觉得自己画的差点意思,脸色越发臭了。
“我能打断一下吗?”亓白薇暗暗举起手,小声问:“咱们话这张图,意义何在?”
“这你就不懂了吧?”老癞总算找到了用武之地,说话如开洪泄闸般滔滔不绝:“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是这样打算的,摸清关键,就知道该怎么安顿那些流民了,到时候给他们建个房舍什么的,就会方便许多。”
“你是打算,帮那些百姓在这里重新安个家啊?我还以为……”
卫阶抬眼看她,“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要舍身取义,任由他们揍你泄愤,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呢!”当然,这种话她想想也就罢了,这么新奇的想法,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没什么”,亓白薇避开这个话题,“不过,你就没想过,他们可能不想在这个地方安家呢?”
卫阶听她这么说,侧过脸来看着她,眼里是一种询问。
“房子可以在任何地方,有房子的地方就能住人,可家只有一个。心无安处,何以为家呢?”亓白薇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胳膊抱着腿,将自己圈成小小的一团,“他们或许可以在这里住下来,可对于这个地方,他们终归都是异乡人,而他们的家,却再也回不去了。”
话题突然变得伤感,老癞缩在墙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阵沉默之后,只听卫阶说:“那怎么办?叫我现在率领十万大军,把他们的家抢回来吗?”
可家抢得回来,人又如何?
亓白薇听出他语气不好,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若要安顿好那些流民,只靠区区修房建舍肯定不行。要让他们将这里当成家,就得先让他们有归属感。”
卫阶想了想,大概是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于是朝她一抬下巴,打算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