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只是想给他们一个住的地方，那对于他们而言，自然不能算作是‘家’。能叫做‘家’的地方，一定是心的栖息之地，是不管走出多远，都想回去的地方。”
老癞皱皱眉头，“不过，你说了这么多，到底还怎么做啊？家不就是住人的地方吗？有个地方能遮风挡雨不就成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他虽然觉得亓白薇说得有些道理，但他毕竟自小就在外流浪，从没过过有“家”的日子，对“家”的感情，自然寡淡了些。
在老癞看来，“家”是个乌七痳糟的地方，家人只会嫌弃他长得丑，想着法子怎么才能摆脱他这个累赘。和有个“家”想比，还不如在外头过得逍遥自在。
卫阶却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娘还在的时候，他也有个无论走出多远都会想回去的地方。娘走了以后，他的那点念想便落到了战场上，他打仗的时候不要命，觉得死在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了。男儿为国捐躯，本就无可厚非。
再后来，他打仗打出了名气，便再不像之前一样豁的出去了。每走一步，都谨小慎微，他是将帅，身上扛了半壁河山，还有数万万百姓的姓名。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再也不敢了。
叫人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是责任，叫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原来也是责任。
他以为自己会撑起一个安泰盛世，熟料，竟是他一手毁了一城人的国泰民安。
倏然间，一股兰花的清香钻进鼻子里，卫阶开始躁动的情绪被稍稍抚平了一些。
他疑惑这股香来自何处，一转头便看见亓白薇正用一种担忧的目光盯着自己看，关切得让人害怕。
亓白薇已然成了只惊弓之鸟，她不知从哪看出来的，觉得卫阶心虑慎重，并对比深信不疑。哪怕他现在叹口气，亓白薇都会自行脑补成“他是不是撑不下去了？他想不开了？”，并犹然升起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帮他！”
卫阶再不济也是战场上练出来的，纵然不是钢筋铁骨，不过那点承受力总归是有的。不知道这小丫头以为他究竟是有多弱，同情心能泛滥到这个地步？
“你接着说。”卫阶掐着自己的眉心，有些疲倦地说道。
“家之所以为家，主要是那地方有东西牵着你。对于有的人说，是一段念念不忘的记忆，也可能是一两个人，或者，是祖上传下来的祖业……总之，就是能时时叫你惦记，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
“嗯”，卫阶点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替他们寻个念想？”
亓白薇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原来那个家是铁定回不去了，记忆什么的，就是再深刻，而今也无迹可寻。祖上基业，家都亡了，自然也不必再提。”
她正头头是道地分析，卫阶突然心说：原先的家，未此就回不去了。不过这话他也只是说给自己听，仿佛说服了自己似的，他点了点头。
“至于人，城破家亡，死的死散的散，就算幸运，身边还留了那么一两个，可就目前而言，是福是祸，可就说不准了。”亓白薇想起那日那抱孩子的妇女，在自己面前悲怆痛苦的样子。
流亡路上，几乎每个家庭都是元气大伤，活下来的，大多都是父母拼了命保下来的孩子。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而言，他该以何能力，独自在世上活下去？
“所以这三天路，现在哪一条都走不通。不过……”亓白薇话锋一转，“我们虽然留不住过去，但可以把握未来啊！”亓白薇眼睛亮了起来，她天生富有理想和满是积极的一面跳了出来。
“从前的念想没有了，我们可以再找新的嘛！不破不立，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对不对？往之不谏，来者可追嘛！我们要让他们有活下去的希望，才能真正救得了他们！”
亓白薇说得慷慨激昂，好像一幅百废俱兴的图景正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好！”老癞十分给面子，鼓掌应和道。
卫阶撇撇嘴角，三两下把纸卷巴卷巴：他就不该相信这下丫头片子！啰七八嗦说了一堆，半点儿有用的没有。谁不知道要安抚百姓战后的心理创伤，问题是他们要有这么大觉悟的话，还用得着他在这里指手画脚安排人家怎么过日子吗？一个个不都得跟打鸡血似的，撸袖子建设自己的美好家园了吗？
卫阶跨过那两坨碍眼挡道的，窝火地想：白白耽误一下午时间，净是些没用的胡扯。
亓白薇两眼一瞟，迷惑地看着他沉着张脸，一句话没说就要走，出言叫住：“喂，你怎么走了？”
卫阶停住扭头看她，眉眼间顶着的“白痴”呼之欲出，“不走？留下来听你扯屁？”
亓白薇不乐意了，跳起来同他理论：“我说的不对吗？多有道理啊！”说着看向老癞，寻求证实。
一个是面容娇俏的小姑娘，一个是病病歪歪的黑脸鬼，想都不用想，老癞立马临阵倒戈，和亓白薇穿起了一条裤子：“对啊！白薇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有道理个屁！”卫阶翻他一眼，“且不说那些难民们根本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再者，你以为我有那么大本事？一个人的习惯是本性，哪儿有那么容易改变的。身在异乡，那就是异客，根本无所谓能融入另一个环境，再把它当成家了。就算他们自己把这儿当家了，你去问问这城里其他百姓同意不同意！”
老癞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是这么个理儿。他自己就时常在街上流浪，乞讨为生，人们见了他也不待见。那些流民百姓和他差不多，未见得比他多招人稀罕。于是感同身受道：“对啊，你说的有理！”
卫阶和亓白薇同时瞪向那根墙头草。
“我说的要全部做到是有些难度，了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亓白薇才不信那个邪，她有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什么事还没开始，就总想着功德圆满的那一天。而事实证明，她是对的。所以，亓白薇并不在乎卫阶泼的这一碗冷水，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这是个大工程，就靠咱们三肯定是搞不定”，亓白薇看看卫阶，再瞧瞧老癞，接着说：“我们要借助更多人的力量，宣阳这地方富庶，百姓大多经商，商人居多。做生意的多了，种地的就少，粮食不够吃，每年还会从其他地方买进余粮。不妨叫这些流民们替富商们种地，可以不算工钱，管饭就行。至于住的地方，一半可以从朝廷给的赈灾款里拨，一半号召富人捐款，有了这么笔钱，给百姓们安置一处夏可遮风挡雨，冬可取暖避寒的地方，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事。”
卫阶沉吟片刻，道：“商人唯利不图，你凭什么让人家给你捐款？”
亓白薇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这就要看你身后那人的本事了。”
卫阶犯了这么个掉脑袋的罪，居然还能全须全尾地现在这儿，可见他身后那人来头不小。既然是棵大树，岂有不抱之理？
卫阶诧异地看着亓白薇，这姑娘看着傻乎乎的，没想到脑子里居然还有点东西，还知道借他人之力，行便己之事。
约摸半炷香时间，二人出现在衙门府，陈桓面前。
被两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了这么久，陈桓浑身都战栗起来了，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他直觉这俩人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好事！
果然，等卫阶开口说出他的“有求于他”的事之后，陈桓头皮都要炸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陈桓一甩袖子，大有一种两袖清风，绝不向恶势力低头的仪度。
“为什么？”亓白薇问道。她自觉这个主意挺好的，怎么还能不同意呢？
还为什么！这么馊的主意，卫阶那种脑子肯定想不出来，保准是那个小妖女想的损出！
陈桓瞪着冒火的眼，指着亓白薇，“你还问我为什么？卖官卖爵！这叫个什么事，传出去，陈桓成什么人了？我既身为一方父母官，就得有个样子，奈何带头做这有背圣意的勾当。你这个小妖女，打的什么主意！”
亓白薇虽然不理解“这个事”究竟有多大逆不道，不过见陈桓冲自己发怒，她还是吓得心里一突，提着所以一窜，猫到卫阶身后不出来了。
卫阶看了一眼正揪着他衣角的亓白薇，对陈桓道：“也别怪她，她这个主意，是我答应的。”说着，将手背到身后，抓小鸡似的将亓白薇拎了出来。
亓白薇看着陈桓投向自己恶狠狠的眼神，不由自主靠向卫阶，两只白嫩的小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好像只要有他在，陈桓就不敢拿她怎么样。
卫阶斜下眼看她攥着自己衣服的手，到底没扒开——算了，随她去吧。只是自己这身衣服都脏成这样子了，她居然也不嫌，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俩人合力把陈桓气的够呛，他指指亓白薇，亓白薇立马猫到卫阶身后；指指卫阶，人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有甚不妥。
陈桓一摔袖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把陈桓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损招是这样的：富人出资救助难民，为了鼓励这种舍财为民的奉献行为，官府可为其提供一定的保障，必要时还会替他们在官衙谋个一官半职。美名其曰官民合作，共同为安置流民出财出力，实则就是卖官卖爵，官商勾结！
于是，陈桓如此雷霆大发也就不难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