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不需要做什么,就出面替那些商人们做个保,保障他们运输通畅就行了”
亓白薇从卫阶身后探出个脑袋,用一种商量的口吻道,自觉自己提的这个条件我不算过分了。
可是陈桓却不这么以为,他音量陡然拔高:“你把我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我这是衙门,不是镖局!”他大小也是个官,怎地让他去给那这个平民商户押镖,成何体统!
亓白薇被他吼得打了个激灵,可最强不依不饶:“宣阳人善经商,可这里盗寇横行,匪患严重,运货途中时常被劫。土匪们虽不害命,可强的东西,也够那些人哭一鼻子的了。”亓白薇突然想到那日遇上的山贼,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今年上头管得严,严禁民间押镖,商人们得不到保障,运货路途不畅,有碍收入。如此一来,这地方经济自然会有影响,这对您也没什么好处吧?”
陈桓颤着手指着亓白薇,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小丫头片子表面上乖乖巧巧的,却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一肚子坏水。他简直怀疑亓白薇肚里是不是装了只地鼠,在她心上打了洞,心眼怎么这么多呢?
亓白薇一番话,乍一听不无不妥,但只有陈桓知道,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身为这地方的地方官,自然希望这里人民富庶,经济繁荣。而此地重商轻农,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靠那些商人。不过他自小耳濡目染,觉得那些经商的就是些投机取巧的卑鄙小人,向来看不惯,所以自打上任,就没过多重视过那些商户们。
他离开军营后,便开始尸位素餐,一心只想过神仙般的闲散日子,只要有饭吃,有官做,其余一概不管。只要他管辖之地的百姓日子过得下去,不出什么大乱。他们官不欺民,民不反官,和平相处,这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活下去了。
再者,他虽然不管事,可也知道这地方民风并非那么淳朴,否则卫阶也不会三番五次被当街暴打了,他还得派人去捞他。百姓们明知道卫阶是他的人,却一点面子都不给,该怎么骂怎么骂,该怎么打怎么打,下手一点都不带犹豫的。若不是他自己还算有点威望,就他保下卫阶这件事,那些百姓估计能自发跑到他眼皮子底下起义,把他那衙门府砸了都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儿,陈桓突然觉得自己这官做得有些许窝囊。
亓白薇说得最扎心的还不是这些。陈桓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却也绝对称不上是个好官。这地方有土匪出没,时不时还要打劫一番,陈桓看不惯那些经商的,又见那些土匪还有些操守,只谋财不害命,也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后来经过一番“地下交易”,他便干脆坐实了自己“不管事”作风。
陈桓这事办得不地道,他自己心里清楚也就算了,如今被亓白薇就这么大咧咧地拎出来,怎么都有种被当中鞭尸的感觉。
被揪出了小辫子,陈桓有些恼羞成怒,越看亓白薇那小妖女越来气,恨不得拔了她的舌头。
可这二人暗中的较量,卫阶却是一点不明白。他一方面相信陈桓的为人,压根没想过他会做那种私受贿赂的勾当。另一方面他对亓白薇的认知,还停留在“这是个头脑简单,想象丰富的傻丫头”上。
“她说的有道理,陈桓,此地经济滞后,于你也并无好处。你不妨试试,官民合作,对你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陈桓阴着脸:有道理个头!
有了卫阶不明所以地从中和稀泥,陈桓总算不情不愿地松了口:“可是单靠我一个人也未必行得通,我毕竟初来乍到,也……没什么建树”,陈桓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亓白薇,到这会儿,他总算肯直视自己,承认自己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了,“你们可以去找李泽端,李家是大户,朝廷上也有关系,后台硬得很,在这一带也有些影响力。若你们说的动他,便成功了一半。”
亓白薇和卫阶对视一眼,想法不言而喻:“干!”
卫阶走的时候,陈桓叫住他:“等等!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卫阶看看他,示意他说。陈桓走到门口,见那小妖女已经走远了,这才转过身,对卫阶道:“那丫头可不简单,你得注意提防她!”
而今陈桓一提到亓白薇就七窍生烟,又气又怕,谁知道从那丫头嘴里还能说出点什么!
长得一副小白兔的可怜样,居然是吃人的老虎变的,一肚子弯弯绕,看看自己这傻兄弟,可怎么搞得过呦!
卫阶听了他的嘱咐,嗤笑了一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出门走了。
陈桓瞧他的样子,心里有个预告:他这倒霉兄弟,怕是要栽喽!
“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陈桓摸摸自己的大肚子,感慨地摇摇头。
*
“你的意思是,让我收留那些流民来我家种地?”
眼前的男人约摸三十来岁,有种商人游走人群练就出来的面子功夫,说话相当得体。但姿态举止间又有一股沉稳,没有商人的那股子圆滑。整体来说,让人觉得很平易近人。
“是”,亓白薇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我了解您家有不少土地,应该会需要不少人手吧?”
这个虽然看上去彬彬有礼,却也因为太过自持,给人的感觉像井里的水,叫人看不出深浅。亓白薇摸不准他到底怎么想的,所以开口都是一种商量的语气,将决定权交给对方。
这种人心里总有三分打算,说得太满反而适得其反。
李泽端沉思了片刻,缓缓道:“我家确实有余地,不过已经荒了许多年了,也没打算再开。现在尚在耕种的土地,人手已经够了啊,如果我让那些流民来,那我之前那些佃农们还怎么安置呢?”
他这话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却是温温柔柔地给了他二人一记重击。
卫阶哑然片刻,开口道:“听闻您家中二子有从军的打算,却一直无门,在下可以帮忙。”
亓白薇神色诡异地看着他。李泽端听了,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即便已经掩饰得很好,可眼角眉梢还是不经意流露出一抹嘲讽之色,卫阶自然察觉到了,看得有些刺眼。
李泽端尽量平稳自己的语气,不急不缓地开口:“我虽然不怎么出门,可对外面的事还是有所耳闻的。若我得知的不假,卫将军此刻怕是自身难保了吧?卫将军真不愧是我晋朝栋梁,到现在想的都是忧国忧民的家国大事,不过我等就是普通的平头百姓,没有卫将军的胸襟和气魄,恕在下爱莫能助了。”
亓白薇对此人的好感突然消失,也不想跟他客气了,跳上去就要同他辩驳,被卫阶一把拽住。
卫阶神色严肃,道:“我打仗时想的是百姓,如今退下现场,依旧想着百姓。从始至终,都以百姓之安定为吾毕生之所求,无愧于心。李大人身为晋朝百姓之一员,也是在下所求的一份子。如今百姓因我罹难,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置身事外,而今站在这里,便是恳求李大人能慷慨助力,我卫阶自当铭记于心,永世为报。”
说罢,他双手抱拳举在李泽端面前,躬起背深深地弯了下去。亓白薇看着他卑微至此的模样,心里一酸。
但凡长了心的见到此时此景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卫将军请起,你这是折煞我了。”李泽端让卫阶起身,语气软了一些,有些无奈道:“我能理解将军的心情,可我也有难处,不是在下不愿帮将军这个忙,是真的帮不了啊!”
卫阶显出一抹失望的神色,正准备说“那就算了吧,打扰了”,就听一声吼从里面射了出来——“慢着!谁说这忙帮不了的!”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从门里窜出一个年轻人,天降般落在了地上。
此人柔柔弱弱,面色苍白,看一眼就知道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还是相当迂腐死板的那种。
不过,此人开口的那一刻,叫他们知道了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种地?这么好的事怎么能拒绝呢?”书生样的人两眼突然放光,以一种急迫激动地语气说道,好像饿了八天的人得知自己终于能吃饭时的模样。
他用胳膊肘捣了一下李泽端,冲他抬一抬眼,叫唤道:“表哥,种地这种事你怎么能拒绝人家呢?而且你拒绝之前怎么不先问过我?真是的,差点错过了个大机会!”
李泽端此刻的表情可谓相当精彩,脸上泼了墨似的,红青蓝紫聚了个全。亓白薇这才注意到,打从这人从门里炮弹一样射出来时,李泽端便活像见了债主,脸色五光十色,万多好看有多好看。
“泽翰,和你没关系的事,不要打听。”李泽端冷声道。
李泽翰皱皱眉,朝他摆摆手,继而两眼放光地看着卫阶和亓白薇两个,激动地问:“你快说说,这地怎么个种法儿?”
李泽端显示出一抹倦容,背过身扶住自己的脑门,假装不认识此人。
“……”,亓白薇看看卫阶,他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到底是福是祸,“是这样的,如今城中散布大量流民,无衣无食,实在可怜。官府自然会救济他们,但也只是一时的,所以我希望让他们能有事可做,自己给自己建家,也会更有动力。”
“您……表哥,李大人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所以我们想请他出个面,做个带头表率作用,好叫那些百姓去开荒种地。一来百姓有事可做,会慢慢遗忘战争的伤痛,开始新的生活。二来对您自己也有好处,岂不一举两得?”亓白薇说着,眼角瞥向李泽端,悄悄观察他的态度。
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表弟,大约是李泽端的克星。自他出现后,李泽端就一句话都不说,一张脸憋得铁黑,满眼的无可奈何。
“好!你这主意可太好了!”李泽翰赞叹道,扭头对自己表哥喊起来:“这么好的主意,又能种地又能安民,你为什么不同意呢?点头吧表哥,你不是说我在你这种不着地吗,你看,这下不就能种了?表哥,等那些流民们过来,就交给我负责,你不用操心,保准给你安排妥妥的!”他拍着胸脯保证。
李泽端心累地看他一眼,道:“你这可叫我如何跟伯父交代啊,要叫他老人家知道,我准你去种地,他还不得拄着拐杖来宣阳抡我?”
“唉”,李泽翰摆摆手,“管他做什么?我跑都跑出来了,自然想做什么都随我,还管他同不同意?他都不知道我来寻你了,如何能怪到你头上!”他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觉得自己给人家添了多大的麻烦。
李泽端箍着自己的太阳穴,都快给揉烂了——李泽翰这个败家子,那么殷实的家不要,放着官不做,偏偏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种地,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种就种吧,还跑来自己的地盘上种,要是让李老太爷知道了,非得抽死自己不可,他是得罪谁也不敢得罪他李家的老爷子。
李老太爷就这么个亲孙子,居然还这么不成器,还闹离家出走,想想这会儿指不定给气成什么样儿了。按道理,他是应该把人尽快送回去的,可这活祖宗……李泽端看了一眼还在激动当中没缓过劲儿来的李泽翰:这也是个惹不起的!
两边都惹不起,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心里憋屈坏了。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只好仇恨地瞪着那两个挑事的,连自己方才维持的亲和友善的形象也不要了。
卫阶感觉到了一股敌意,脸色崩得紧紧的。亓白薇纵然再不会看人脸色也瞧出了不对劲——李泽端现在若点头,多半是给逼出来的,定然不是出于本心。亓白薇也知道不该强人所难的道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此时不强人所难,他们可就彻底没机会了。
亓白薇思量一番,决定坏人做到底,定要不达目的不罢休。
“令弟已经这么说了,不知李大人意下如何啊?”亓白薇继续给他施压。
李泽翰不愧是个败家子,帮着外人煽风点火:“快点头吧表哥!”
李泽端忿忿地看着他,那二货还不解其意,朝他表哥肯定地点点头,拍拍胸脯。
李泽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无话可说。”李泽端妥协地叹了口气,“不过将军方才说为我次子在营中谋职的事,可当真?”
他那二儿子一心想参军打仗,可李泽翰一家在朝廷身居要职,他作为李家的旁支,皇帝断然不会让他们家的人再涉及军务。所以一直以来,这事都被搁置了,如今被卫阶提起来,才又想到。
李泽端和亓白薇一直齐刷刷看向他,卫阶想了想,点头道:“当真。我卫阶说话,从不儿戏。”
他神色凝重,语气坚定得近乎沉重,亓白薇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如此甚好。”李泽端点点头道:“将军既已答应,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就按这为姑娘说的。等到那些流民过来,可以交给……”他看向李泽翰,“交给泽翰负责。”
亓白薇和李泽翰同时欢呼雀跃起来。
“亓姑娘,快进来和我说说你的打算。不瞒你说,我早就拟了一张图,准备进行我的千秋大业。咱们来商讨一下,看看这个地该怎么种,种什么好丰收……”李泽翰一聊到种地就来劲,拉着亓白薇进门了,俩人边走边讨论,叽叽喳喳吵死人。
李泽端抱歉地对卫阶笑道:“令弟就是这个样子,提到种地就没完没了,将军莫见怪。”他不愧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一瞬间就又恢复了平易近人的模样。
“不会”,卫阶道:“不过令弟的爱好倒挺奇特,依他的家世,家里人怕是不会同意吧!”
李泽端一提起这个就一脑门官司,他摇摇头:“自然不会同意,所以他这不是跑到我这儿来了吗?估计李老爷子正满世界抓他呢,等寻着了,非得打劈了不可!”说完笑了两声,大概是想到了这混账东西挨揍的模样,可算解气。
“李泽翰倒是个特立独行的,虽然离经叛道了一些,却是个有勇气的。”这世上总是做“对事”的人多,做“错事”的人少。“对的事”天下人拥之,“错的事”天下人叛之,而敢于坚守自己心中的“对事”的人,屈指可数。
“是啊,有家不回,有官不当,我可是没见过这么有能耐的人了。”听他的语气,并不认可卫阶所谓的“勇敢”,只觉得愚蠢罢了。
“我有一事好奇,令公子去参军,命途多舛,您同意吗?”
“七尺男儿,为国而战天经地义,缘何不同意?”李泽端反问道,转而挑了挑眉,“将军不会是想反悔吧?”
卫阶摇摇头,“我说过,我卫阶说话,决不食言。”突然之间,卫阶对眼前这人有些刮目相看了。本来以为他就是个精于世故的商人,熟料还有这等抱负,是他自己小人了。
“之前我曾见过令公子,小小年纪气度不凡,今日一见,竟是承了父亲风范。”
之前李泽端的次子来报名,那孩子长得眉清目秀,有股女儿家的文气劲儿,说话却是大言不惭的,一上来就嚷嚷攘外安内,平定敌国,口气一点儿也不小。
他对朝廷官的家世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人收不得,却也多留意了他一些。没想到,居然有一天派上用场了。
李泽端笑笑,客气道:“将军抬举了。我虽然不涉朝政,可也不是个自私自利,不理国事的人。方才是因为听了片面之词,对将军有些许偏见,还望将军大度,莫要见怪。”
卫阶不在意地笑笑:“李大人还肯见我,没将我拒之门外已经很感谢了,怎么会见怪?况且……那也并非是片面之词。”
李泽端面露惊诧之色,他本来以为卫阶就是人们口中的“不义之人”,为了私利,做出丧尽天良的勾当,但这一会儿接触下来,他又觉得卫阶不是那种人,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没想到居然听见卫阶亲口承认了,一时间,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多谢李大人伸出援手,卫谋一定铭记在心。”卫阶双手抱拳鞠了一躬。
“将军客气”,李泽端拦住他“不必叫我李大人,我年长于你,唤一声兄长便可。若有朝一日我儿入了军营,还望将军多多帮衬才是。”
“自然”,卫阶干脆地答。
“泽翰一说起种地的事就没完了,也怪亓姑娘点背被他逮着了,俩人不一定说到什么时候去呢。将军莫不如随我进来,喝杯茶坐坐,等亓姑娘一会儿?”
卫阶心说,我和她又不同路,等她做什么?不过想了想,还是跟着李泽端进去了。
“亓姑娘方才说的好处有二,不过依我看,该是三才对。”
卫阶看向他,问“怎么说?”
“一为民,二为己,三……为你。”李泽端指指卫阶,意有所指地朝他笑笑。
“为我?”,卫阶指着自己,疑惑到。李泽端点点头。
看亓白薇刚才那么上心的样子,李泽端如此精明的一个人精,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安置流民不仅为百姓找了个家,也为卫阶找了个家。如此他可除了自己一块心病,不必时时悔恨,心安之处,落地为家。
卫阶心里突然软下去一块,像在温泉里泡过似的,温温软软地陷下去一块。
“亓姑娘很好,你一定要懂得珍惜。”李泽端看着他,像个过来人那样,意味深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