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李泽端所料,等二人谈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云霞满天了。
“他也实在太能说了!”亓白薇打了个哈欠,清了清嗓子:“拉着我一通天花烂坠他那什么千秋理想,还给我看他画的图。那图画的……和你那鬼画符的地图差不多。看也看不懂,听也听不懂,我都要困死了!”亓白薇忍不住又打了哈欠,晃晃脑袋,好叫自己清醒些。
“李泽翰就好做这个,这样看来,这边已经妥了。等明日,我去找陈桓商量一下,去说动那些流民。”以他现在的身份,不便出现在百姓们面前,所以还得要陈桓出面。
“好”,亓白薇现在简直说不了话,一开口先打哈欠,眼泪流一脸。晃脑袋也没能让她清醒过来,实在是困得遭不住。卫阶说了什么,她压根也没听清,迷糊着摇摇头。
卫阶看看她,亓白薇眼睛眨巴眨巴,快要黏住了,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有多困。
“走吧,坚持一会儿,到家再睡。”
吹起一阵凉风,冷嗖嗖的,亓白薇打个激灵,把衣服裹紧了一些。突然觉得,瞌睡都给冻没了。
卫阶走了两步回头一看,亓白薇居然还愣在那儿,又喊了一句:“还不走?”
亓白薇迷迷糊糊地想:他一直没走,是在等我吗?
又打个哈欠,果然凉风过去,睡意未了。看看卫阶,还是跟了上去。
走出李家大门,街上人烟稀少,亓白薇第一次走在这么冷清的街道,白天里这条街闹哄哄的,晚上却沉静得如江水。亓白薇歪头看一看卫阶,觉得他好像和这条夜晚的街融作一处,都给人一种沉沉稳稳,不骄不躁的感觉。
白日里见他,总觉得与周遭违和,可这一刻,他又是极度和谐。亓白薇被他影响,自己也慢慢静下来,反倒不觉得有多瞌睡了。
卫阶感觉到亓白薇一直黏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转过来问她:“看我干什么?”
亓白薇看着他微笑,眯眯眼:“觉得你……和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不太一样。”
卫阶皱眉,“你第一次见我,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亓白薇想了想,道:“心死之人”,卫阶不知道她怎么会这么想,才要问,只听亓白薇又说:“但脊梁还在。”
卫阶一挑眉,显然是觉得她这个回答还挺有趣。
“你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山穷水尽,站在悬崖边就剩一口气吊着,好像轻轻一推,你就能掉下去。”
卫阶听了他的话,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的状态,觉得她说得分明有些言过其实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心如死灰吧!
“不过,”亓白薇接着道:“可就算你掉下去,只要有一点可以攀住不让自己掉下去的东西,你都会拼命抓住的,你不会放任自己落下去的。就像那句话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卫阶:“你这是……夸我的意思吗?”
“百足虫”这个比喻,还真叫人不明白这是在夸人还是骂人。
“那当然”,亓白薇点点头,“你那时是行走在天地间的一缕游魂,尽管无神无魂,可一副皮囊依旧不肯倒下。我那时就觉得,但凡能透过一点光,你都会挤破头从石头里钻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卫阶挑起唇角,笑了笑。
“因为你的眼睛。”亓白薇看向他的眼睛——凌厉果决,有惊山破峦的力量,叫人看一下就觉得压抑。
但那份压抑里,是终有一日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相信。
卫阶默不作声地笑了笑,“你还真是挺不一样。”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这姑娘见过他杀人,却还能不慌不乱地站在那儿。到了后来,居然还跟上了他,一点也不害怕。真不知该说她有勇气,还是心大。
亓白薇看着他,眯了眯眼,像是在问:“这怎么说?”
卫阶道:“你当时真不害怕吗?”他指的是那天亓白薇亲眼瞧见他杀了山贼。
亓白薇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怕啊!”
这可真是怪了!要是一般人,早就大喊大叫撒腿跑了,就怕跑晚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更别说一个姑娘家了。
卫阶知道当时的自己像个亡命徒,一双眼黑漆漆的,整个人阴鸷得可怕,谁看到自己都得退避三舍,她却是个例外。
“有毛病!”卫阶评价道。
亓白薇翻了他个白眼,“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的,你肯定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卫阶显然没明白她这个“忘恩负义”缘何而来,她何曾给过自己“恩”,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凭着自己异于常人的想象力?”
亓白薇的想象十分之丰富,他是见识过的。
亓白薇卖关子地摇摇头——因为我看到你就知道。
这个是真的。亓白薇好像天生有这种能力,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怎样一个人。就比如小的时候,亓子推带她出去玩,俩人看到一对男女,男人大庭广众之下痛骂女人,还对她大打出手。亓子推当时就断言,这男人准保不是个好东西。可亓白薇却说,是女人做了违心之事,男人再三迁就,女人不思悔改,这才令男人恼羞成怒,大庭广众失了姿态。
后来证明,亓白薇说得是对的。那女人本就是烟花柳巷出身,从良嫁给这男人后丝毫不知收敛,几次三番给他戴“绿帽子”,男人面子上挂不住,这才走了他们看到的那一幕。
事后亓子推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亓白薇说自己一看就知道,却答不出原因,大概是天生的一种本领。
所以亓白薇初见卫阶,就断定他是个好人。另外,卫阶给她的感觉还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卫阶让她很熟悉,就像是似曾相识的故人,所以对他的感觉,也比旁人坚定些。
卫阶看她的表情,也懒得再问了——这姑娘有自己的小世界,他看不透,便也不好闯进去。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亓白薇目光闪烁,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开口问他。
“你说。”
“你……到底是为什么啊?”亓白薇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是指你开城门那件事。”
她刚才吞吞吐吐要问自己问题的时候,卫阶就已经猜到她大概是想问这个,果不其然。
卫阶显然不想再提起这事了,没有不由自主拧在一起。
“那个……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用说的,我也不是非得要知道。”亓白薇看出他的勉强,善解人意道。
“没什么不能说的。”卫阶抬头看着前方,语气低沉下来,“只是觉得而今说什么都没必要了。”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懂的不必多说,不懂的说再多不过是借口。世人都觉得他卫阶见利忘义,不顾百姓死活大开城门,致使数千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是个是十恶不赦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我以为,我会救得了他们的。”借着月光,亓白薇看见他的眼睛有些雾蒙蒙的。“当时真的是穷途末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手上的兵马根本不足以撑得住敌军的进攻,粮草也迟迟不到,就算我不开城门,他们破城而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你就自己打开城门?”
“没错,”卫阶点头,“我派了使者去和谈,若我主动开城门,他们会放过城中百姓。总好过我们拼死不敌,被人攻进来,到那时,必定民不聊生。”
“你居然信他们?”亓白薇不能明白,卫阶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人,竟会不加分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相信了敌人?
卫阶嗤笑一声,“自然不信,我这么做无非是拖延时间,苟延残喘一阵,”卫阶顿了顿,似乎又勾起了关于那时的回忆,一瞬间,他又回到那个孤立无助的时刻——城外敌寇虎视眈眈,城内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新上位的将军,期待他能尽早做决定,带领他们绝地求生,守一片山河。
可他能去问谁呢?他才刚刚崭露头角,没有丰富的经验,便经此战役。他的一腔孤勇不再适用了,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座城,是一座城的百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第一次抉择,便背上了一座城的希望。
人们期盼的目光,是一座座越来越沉重的大山,将他压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有时候,被人期待,是会要命的。
从前他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凭着一股蛮力往前闯,只觉得刀山火海也不过平地千里。不知从什么时候,他越来越胆小,越来越亦步亦趋,他以为自己补补谨慎便可万无一失。可到最后,满盘皆输。
“我提前派人出去请求支援,算准时间,想着所有万一,也会及时补救。我想了两手准备,自觉得够充分,没想到还是成了这样。”
“没等到人吗?”卫阶摇摇头。
亓白薇顿时有些愤怒,打仗的事她不懂,但卫阶既然派兵请求,为什么没有人去呢?难道有什么,会比黎明百姓,会比家事国事还要重要吗?
“或许……是途中有了什么变故,信儿压根就没送到。”一直以来,卫阶都这么安慰自己。朝堂上的事他不懂,也无心去懂,他只相信自己希望的那样。
亓白薇觉得心里很难受,怪不得他之前是那副样子——兵败山倒,没能守住城,还被所有人误会。被自己最想守护的人误解,大底没有什么会比这更叫人心灰意冷了吧!
“有没有一刻,你想过放弃呢?”亓白薇心想,她看看卫阶,想起他神智涣散,颓废狼狈的模样,忍不住想回到那时候抱抱他。
不过,幸好她现在还陪在他身边。亓白薇为自己厚着脸皮的坚持,而感到稍稍有些欣慰。
“你笑什么?”卫阶见亓白薇开始突然傻笑,忍不住在她脑门上点一下。
“我是觉得,幸好”,亓白薇眯着眼冲他笑。
“幸好什么?”
“幸好,还有我帮你啊!”这个时刻,亓白薇有种自己浑身散发光辉的错觉。
卫阶无奈地笑笑:“我就那么没用,要你一个小丫头来帮我?”
“不是啊!”亓白薇仰着头,“是人呢就不是无坚不摧的,一个人再坚强也有脆弱的时候,如果有个人陪着,不是会好很多么?”
卫阶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看看亓白薇,不经意地笑了笑。
她说得不错,路再长再远,人也走得下去,不过是孤寒痛苦了些。若是有个人陪着,纵使荆棘,大概也会开出花来。
俩人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好远,路过衙门口的时候,亓白薇停了停,问:“你到了。”
卫阶看过去,又抬头看看黑下来的天,道:“我先送你。”
亓白薇没拒绝。她虽说走惯了夜路,但自从上回遇见山贼,心里还是有阴影的,有卫阶陪着,心里多少能安心些。
“你一个小姑娘,没事别老往外跑,还这么晚回家。要是像上回一样,谁去救你!”卫阶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这人幸运,每次必能逢凶化吉,就算上回没碰到你,我也自然脱得了身。”亓白薇大言不惭,险些忘了自己面对一群山匪时,吓得快哭的模样。
卫阶冷笑,问她:“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要帮我?”
“自然不是!那次是咱们扯平了,我这回帮你,你了还欠着我个人情呢,别想占便宜!”
卫阶不明所以:什么叫“我还欠你人情”,明明这才扯平,不过也懒得再跟她掰扯,就随她去吧!
亓白薇早就不困了,她现在心情大好,走在路上还顺便看看星星。卫阶一直替她留神,这姑娘眼睛长头顶上,走路不看路,一会儿自己怎么摔死的都不知道。
突然,亓白薇惊喜地大叫,把卫阶吓了一跳,差点没犯了心梗。
“你看那颗星星!”亓白薇往天上指了一下。
卫阶看过去——那是颗星星,满天繁星属它最大最亮。
“你知道吗?”亓白薇望着那颗星星,眼睛一眨不眨:“我时常迷路,连自己家都会找不到,可是我看着那颗星星,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因为最亮的地方,一定是家。”
卫阶看着她,忽明忽暗里,她的脸好像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好像会发亮一样。
“那下雨怎么办?星星没了,你不也照样不知道往哪儿走吗?”卫阶是焚琴煮鹅一等一的高手。
亓白薇瞪他一眼,霎时间好心情没了一半。人家长嘴是吃饭用的,卫阶长嘴,简直是吃屎用的。
卫阶从不会去看星星,也不会去思考迷不迷路的事。他没有一个固定的去处,直白来说,去哪里都不无不可。有归处的人才会迷路,居无定所之人,走到哪里脚下都有路。
俩人又走了一阵,亓白薇突然又尖叫一声,卫阶被吓得一抖,脚底下差点踩空。
这姑娘哪儿都挺好,就是这一惊一乍的毛病叫人受不了,只希望和她在一起的人,心脏别出什么毛病。
“你看,我爷爷在那儿等我了!我得回家了,你就送到这儿吧!”亓白薇惊喜起来,赶紧小跑过去,朝他招招手。
卫阶看过去,见不远处有个小光点忽闪忽闪的,突然记起亓白薇方才说的——最亮的地方,一定是家。
望着亓白薇兴奋跑过去的背影,想到:有个能回去的地方,有个会等着你的人,真好。
他开始有些羡慕她了。无志无求,嘻嘻哈哈的也挺好。
亓白薇跑了一半,突然转过来对他喊了一声:“以后看见有光的地方,你就知道,总有人在等你!”
卫阶抬头,看见那点光亮从亓白薇身后射出来,瞧着像她在发光一样。
“会有人吗?”卫阶自言自语般道,望出去,亓白薇已经蹦蹦跳跳跑远了。
他突然想起今日李泽端说叫他珍惜亓白薇的话,又无端记起陈桓叫他提防亓白薇,不由得笑了笑——这姑娘,到底叫人费解。
*
亓白薇以被狗撵一般的速度跑回了家,一头扎进亓子推怀里——自己今天回来晚了,得先发制人,堵住老头儿一唠叨起来就没完的嘴。
亓子推早知道她的小把戏,一把将她从身上扒拉下来,厉声道:“又鬼混去哪儿了?跟你说了早点回来,再这么晚归,以后都别想出门了!”
这能行?亓白薇坚决不从,摇着亓子推的胳膊磨人。
亓子推一把老骨头快给她晃散架了,好歹挣出自己的胳膊,正色道:“跟你说正事呢,好好记着!”
亓白薇立即端正站直,点头如捣蒜:“记着记着!下次一定早早就回来!”亓白薇嬉皮笑脸地应着,耍赖道:“您之前可答应好的,不限制我出门,可不能反悔。啊……我困了,要回去睡了,明儿还得早起呢!爷爷也快休息啊!”,说完一溜烟钻回了自己屋。
亓子推狐疑地看着亓白薇,小丫头正伸头跟自己招手,亓子推不耐烦地叫他快滚去睡觉。
他觉得好像不太对——他这孙女虽然性子贪玩,可也不至于野得不着家。她最近那么频繁地出门,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亓子推摸摸下巴,心里开始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