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走啦！”
这几天都是这样，打个招呼人就跑没影儿了。亓子推刚从屋里伸了个脑袋出来，打算叫亓白薇回来给带点东西，就看见自己面前一阵旋风闪过，吃了一嘴的沙子。
亓子推灰丧着脸，啐了口唾沫——成天疯疯癫癫，这么大精力也不嫌累，那外头是能捡着金子啊？
亓白薇不捡金子，直接去找卫阶。
亓白薇跑到流民区，在那儿四周打量了一圈，也没看见卫阶。
他们昨天约好在这儿碰面，该不会是忘记了吧？亓白薇正伸着脖子找人，突然感到自己被人捣了一下。
她眼下寻不见人，心里正燥得慌，冷不防被人戳一下自然要冒火，正准备回头大骂那人一顿，突然一口气憋在了嗓子里。
亓白薇瞪大了眼，“咦”了一声。只见这人身上罩一件大黑袍子，直接把脑袋都给兜了进去。他像是见不了人似的，还在脸上遮了块黑布，就剩俩眼在外头露着——幸亏是白天，要是半夜碰上这么个玩意儿，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光天化日下，躲躲藏藏的，一准儿不是好人。亓白薇刚想给他来个“撩阴腿”，那人便扯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罩。
她忍不住“呲”一口气，刚抬起的腿还没来得及踢出去，被卫阶不尴不尬地伸手挡在半空。
亓白薇大无语了一阵，放下自己的腿，跳着脚冲卫阶咆哮：“大白天的你打扮成这幅样子，要吓死我啊！”
卫阶伸手放在自己嘴上“嘘”了一声，凑近她压低声音道：“我不方便”，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被他们认出来，就不好了。”
猛地一低头，卫阶才发现自己方才情理之中居然凑得这么近，他都快贴上亓白薇的脸了。
亓白薇缩写脖子点点头，同时指了指他这一身打扮，老实地说：“你这样……好像更容易别人误会。”
“……”，卫阶看了看自己，好像……是有点更扎眼了。
“你把这一身脱了，我给你弄……”亓白薇是个急性子，说着就上手撸去了他头上的帽子，眼见着接下来就要扒衣服了，卫阶心里一紧，一把护住，领口死死攥在手里。“别动，我自己来！”
亓白薇愣了一愣，小声叨叨了一句：“事多，跟大姑娘似的！”可脸却烧了起来。
真要命！她一着急就爱干没脑子的事，因为老给人治病，有时候情况使然也就男女不忌了一些，险些忘了现在现在面前的人是卫阶——她和卫阶相处总有些不可避免的生分，那生分倒不是说俩人不熟，只是好像彼此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亓白薇单方面越过了距离，俩人一时都急措起来。
卫阶换下来那大得过分的袍子，换衣服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亓白薇，好像怕她偷看似的。
亓白薇接到了他的目光，脸上一红，背过身去，赌气地想：脱光了，姑奶奶我都不稀得看！
卫阶自然不可能脱光，他退下袍子，穿着自己那身破衣烂衫——虽然烂是烂了点，好歹比刚才正常多了。
亓白薇绕着他转一圈，扯扯他的衣服，忍不住捏住鼻子：这得是穿了有半年吧，味儿都馊了！
“这样不行，肯定会给认出来的！”亓白薇托着下巴，打量他一番，突然她两眼一亮，叫道：“我有办法了！”
卫阶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见亓白薇蹭蹭跑到路边，两只爪子往地上一按，按了满手的泥。还没等卫阶反应过来，她便以迅雷之势，舞者两只爪子拍了上来。
卫阶先惊诧了一刻，而后两眼慢慢笼死怒火，刚要破口大骂，只见亓白薇眯着眼笑道：“这下就好了！”
她打量着卫阶被自己糊满泥的脸，不知道得还以为那是她多么了不得的“杰作”。亓白薇把自己手上剩余的泥巴往卫阶脸上抹了抹，将自己方才落下的部分给补齐了，又给他匀了匀，这才拍拍手的泥，赞叹道：“真不错！”
卫阶：“……”
“亓白薇，你是嫌自己活的长吗？”卫阶咬牙切齿道。
“这下就不会有人认出来你了，你不感谢我，还凶我！”亓白薇装得一脸无辜，幸灾乐祸却快从眉毛里飞出来了。
“这臭丫头，以后有机会收拾你！”，卫阶瞪她一眼。
亓白薇不以为意，冲他吐了吐舌头。
“那现在，咱们过去吧？”亓白薇看着自己做的“好事”——卫阶像是一头扎进了泥潭里，刚把头拔出来，尤其他还生气，瞪得俩眼珠子跟牛眼镶上了一样，越看越好笑。
“走！”卫阶怒不可遏道，“不许笑，再笑舌头给你拔了！”
亓白薇哪里听他的，偏生还要吐着舌头气他。
俩人势如水火地进了流民区，惊讶地发现那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出奇。正怀疑他们莫不是待不下去，集体跳崖了？突然，听见巷子外冒出石破天惊的一声——
“百姓们！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决定历史的时刻！这一刻，你们的决定，影响着你们的未来。不要再犹豫了，加入我吧！跟着我，有吃有穿，有钱有粮！加入我，让我们一起用双手播种粮食，用汗水创造财富！相信我，你们早晚有一天，也能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卫阶和亓白薇面面相觑，彼此都能从对方那张惊掉下巴的脸上，看到三个字——“李泽翰”！
俩人跟着声音往外走，果然看见一群人聚成一撮，里头的全神贯注地看着，外头的挤不进去，扒着前面人的肩膀，踮着脚扯着脖子看，而他们一致看的那个方向，赫然是唾沫横飞的李泽翰。
李泽翰踩在椅子上，一脚踏在桌子上，身后带了几个人，人人举着红底黑子的大纸，写着“千秋万代”、“累世之功”……等叫人念着想咬舌头的大字。
与身后那几位垂头丧气的一比，李泽翰更显得红光满面，他正慷慨激昂地诉说着自己的“恢宏大计”，扯着嗓子，音量可谓是洪钟贯耳，连耳背的老大爷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有地，你们有力，何不共谋一番大业呢？快加入我吧，咱们一起努力，让脚下的荒地长满麦穗，让空旷的粮仓盆满锅满。百姓们，你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相信我吧，加入我吧……”
李泽翰闭着眼睛一脸陶醉，他讲得慷慨激昂，配合着自创的手势，着实效果不凡，底下的人纷纷叫好，举着胳膊要加入他。
卫阶只觉得，自己以往练兵的时候，底下的人都没这么大士气。
在士气高涨旁边，还有两个低气压。一个笼着袖子，低着头沉默不语。另一个一脸菜色，时不时伸手揉一把脸，仿佛饱受了灭绝人寰的摧残。
那两个，一个是陈桓，一个是李泽端。
亓白薇和卫阶走了过去，卫阶抬头往李泽翰那边瞟了一眼，问：“那是干嘛呢？”
李泽端心如死灰地望着他。纵然卫阶这幅扮相鬼斧神工，他也波澜不惊，一言不发地，伸手揉搓了一把自己的脸。
陈桓看他一眼，差点吓了个大跟头，“怎么着？这是刚从坭坑里爬上来？”
卫阶白他一眼，指指台上：“唱戏呢？”
陈桓看了看，苦笑了一声：可不是，还是猴戏！
“这不是，拉拢流民百姓呢嘛！”然后去拽李泽端的手，阻止他继续蹂躏自己，“李兄李兄，好歹是自己长的，爱惜点！”
李泽端一脸胃疼地放了下来，又看看李泽翰那边——人家正众星捧月地滔滔不绝，压根没注意到他。气得又要揉脸，想了想，还是又放去，牙齿咬得咯吱直响。
亓白薇：……这得恨成什么样啊！
亓白薇试图缓和缓和气氛，笑嘻嘻地说：“我看泽翰大哥是准备大干一场了，百姓情绪也挺高涨的，干劲儿也足，咱们功夫没白费，第一步就成了！”
陈桓跟我哈哈道：“是啊是啊，成了成了！”
他抬头看看，见那两位的脸一个比一个黑，赶紧住了嘴，和亓白薇站到了一条线上。
半晌，卫阶沉声道：“李兄，对不住了，泽翰那边情绪太高，我后面会想办法压一压他的。”
“罢了”，李泽端摆摆手，“他自己想干，谁也拦不住。”
自打昨天卫阶和亓白薇两个找上门，说要种地，李泽翰便兴奋得一夜没睡着，拉着李泽端嘚吧了一宿，最后李泽端实在困得眼皮子都要黏住了，强行把他按在了床上，这才好歹能消停会儿。
可也只是消停了一会儿。
天还没亮，这人就窜起来了，拉了几个人跑到街上，说要布置现场，又写字又打板的，那些词自己念叨了好久。见路上来了个人，赶紧跳起来喊他那一套，吓得一条街的小商小贩都不敢做生意了，今天集体歇业。
这劲要能给他压下来，火焰山都能下雪了。
李泽端瞅了一眼他那上蹿下跳的表弟，无比糟心地想：“这要是有一天给李老爷子知道了，能搭上自己跟他一块儿沉塘不？”
好好的大少爷不当，跑来混在流民百姓里丢人现眼，李家祖宗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李泽端一想起来就心痛，恨不能把人拉下来直接毁尸灭迹——这万年坑爹货，迟早有一天给他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