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李兄。”李泽翰本来空有贼心,却没用武之地,自己冒昧叨扰,是实打实给他搭了个戏台子,让他无法无天地在这儿耍猴戏。卫阶总觉得过意不去,忍不住又向李泽端赔罪道。
李泽端勉强地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肩:“与你无关。”
狗改不了吃屎,没人屙他就不会吃了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挡都挡不住。
李泽翰那边也整得差不多了。由于他嗓门大,情绪高,调动了一批追随者,来人纷纷在他写好的纸上按手印。满满一张纸,连片的手印按下来,煞是好看。
李泽翰提起来在空中抖落了一下,觉得颇有成就感。
等人散去的时候,他这才舍得从桌子上跳下来,激动地跑到他那“脸黑赛锅底”的表哥面前,把那张象征着自己“丰功伟绩”的纸在李泽端面前抖一抖,讨人嫌道:“表哥,瞧我厉害吧?”
又看到卫阶和亓白薇也来了,“呦!卫将军你这造型很别致嘛!很适合跟着我干,要不要加入我?”
他现在简直了,见到谁都要拉拢一把,就跟诱导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说话又贱又欠。
卫阶心累得瞅他一眼,抿着嘴不说话。
李泽端恨不得扯下纸来撕得粉碎,然后砸在他脸上。他咬着牙道:“厉害!厉害得很!”
李泽翰只当他是在夸自己,人都要飘了,把他那心肝宝贝似的一张纸捂在胸口,仰头望天,一脸痴迷道:“终有一天,我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到那时,家家有田可种,季季有粮可收,该是多么美好的场景啊!
他闭着眼,仿佛自己看到了那一天的来临。
没有人理解他的“宏图大志”,陈桓见他那二货样子,趁李泽端练好“用眼神能杀人”这项本事之前,果断把人扯了回来:“泽翰啊,今天辛苦你了,回去休息会儿吧啊!”
李泽翰哪里会累,他简直亢奋得不行,激动道:“我不辛苦!陈大人,我们几时可以下地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说着就要扑向亓白薇,打算将那天没来得及说完的大计划,继续展开。
亓白薇吓得赶紧躲到卫阶身后——她真是怕了此人,嘴不带停的能说上三天三夜,谁遭得住?亓白薇想死那天的经历,简直惨痛。
李泽端的眼神寒风利刃一般袭来。
陈桓看见,忙伸手扯过李泽翰,用自己宽厚的身躯挡在二人之间,掐断这一触即发的大战。
他苦笑着对李泽翰道:“不急不急,先去休息,我们从长计议!”,心道:祖宗,快走吧,不然你很快就要和你热爱的土地融为一体啦!
陈桓推着他走,李泽翰显然兴趣未消,“没关系啊,我不累,不然我能再商量商量,看看种多少,种什么……”
“累了累了,你很累,你看你话都说不出来了,怎么能不累呢?哈哈哈,快回去休息吧……”
李泽翰被陈桓半推半拽撵回家以后,李泽端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深叹了一口气。
“李兄……”,卫阶小心问道。他从不强人所难,如今却做了叫人为难的事,虽不是出于本心,心里总归还是歉疚。
“无妨”,李泽端摇摇头,“其实,我反倒挺羡慕他的。”
李泽端说着,又看向李泽翰。那二傻子还没走,和陈桓在说些什么,手舞足蹈的,就知道傻乐。
“他知道自己好什么,就去做什么。虽然,他做的事大概不是你我所能理解的,不是寻常意义的‘正道’,可他终归是有那个勇气。而你我……”,李泽端不免轻笑了一下。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可是他不说卫阶也知道——而他们,早就没那个勇气了。
人走的路越多,就走得越来越慢,每走一步都要思量许久。少年时有种近乎“莽撞”的勇气,而一旦过了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之后,就再也没了当初的那份“莽撞”。
不知是“谨言慎行”多了一些,还是干脆将自己“画地为牢”了。
有了李泽翰“从中作梗”,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可事情顺利了,卫阶反倒更加拉丧着个脸。
“万事开头难”,第一部容易了,谁知道后面能不能有得顺呢?况且……他原本不是这么打算的。
人摔在哪儿,就要从哪儿再爬起来。卫阶心里明白,他不是跌在宣阳这地方,而他们,终归也不会认这里为家。
自己这么做,真的对吗?好像,又回到了临近一战的那天,一切都要重新选择。
“为什么做出选择的那个人,永远是我?”卫阶揉揉头,有些心烦意乱。
亓白薇看出了他心里不大痛快,一路上也不跟他说话,隔着脸上的黄泥,也能看出这人脸上没有一丁点喜色。
“你不开心吗?”亓白薇按捺不住,小心翼翼问道。
卫阶摇摇头,可脸上分明写着“我就是不开心”几个大字。
“你说,能一直这么顺利吗?”卫阶叹息道。
“那当然!”亓白薇想都不带想就脱口而出。
对亓白薇来说,事情顺利了,那是理所当然,不顺了,那是意外使然,她哪会有卫阶这种悲天悯人的想法,凡事总往坏处想。
“开头顺,会一路顺到底的!”亓白薇信心十足,带着着安慰的语气。不过她的话毫无说服力,听着就像是无脑无心空喊出来的号子。
卫阶有些倦意地看一眼她——他时常羡慕她,心大一些也好,他总做不到像她一般。
正想着,亓白薇突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卫阶有些烦躁。
亓白薇摇头,然后从身上掏出一斤帕子,踮起脚,贴在了卫阶脸上。
卫阶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黄泥还在。
她个头小,够不着卫阶,把脚垫得高高的,站不稳当晃来晃去。
卫阶不动声色地屈了屈膝。
亓白薇拿着帕子,一点点抹去他脸上的泥,这会儿才有了点儿对待自己“杰作”精雕细琢的态度。
卫阶刚好能看见她仰起的脸,方才看出了点专注的意思。
倏然之间,卫阶又嗅到了那股兰花香,他有些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若安不下心,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亓白薇替他擦了脸,抖抖帕子,问道。
“去哪儿?”卫阶皱眉。
“你去了就知道了!”亓白薇眨眨眼,迈着关子。
山上葱翠,俩人一路拾级而上,迎面吹来的风都直觉清爽。卫阶又问了一句,亓白薇不答他,直说到了就知道了。
卫阶撇撇嘴,不说算了!转而去看看天,看看树,不在纠结于此——不管如何,便只是来这里赏赏景儿,也是好的。
不多一会儿,亓白薇指着前面,道:“到了,就是这里!”
卫阶朝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丛林之中,有个小小的庙宇。
“据说这里求签可灵了,走吧,去试试!”亓白薇提议道。
卫阶不屑地想:骗人的把戏,傻子才信!
片刻后,卫阶举着竹筒里掉出来的签,拿给大师求解——
“开天辟地求良缘,吉日良辰万物全。若得此签非小可,诸神庇佑帝王宣。”
“施主,此乃上签,说明你以后仕途顺意,遇事可逢凶化吉。”大师闭着眼说道,然后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亓白薇探头望过去,“呀!”的惊喜一叫,舒缓了颜色,眼睛眯成条缝儿,笑着道:“怎么样,这下你可安心了?”
亓白薇眼睛不小,可不知怎的,笑起来总会眯起眼睛。她脸上好像容不下那么多,叫她眼也张着,嘴也咧着。
到了后来,卫阶才知道,上天不会把最美的东西都给她。她的眼睛美,笑容也美,可留下一个,另一个就得藏起来了。
卫阶不由自主地呆望起来,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上挑起来。
“不过是图个心安,骗人的把戏!”事实上,卫阶心里松快多了,只是嘴硬。
“就是图心安啊!我骗你,你不信;自己骗自己,你也不信,只好叫神仙来骗你,是真是假,总得信上几分。”亓白薇斜着眼看她。
卫阶被她给逗笑了,“就不能是真的吗?为何都是骗我的!”
“真话你不信,假话你也不信,左右都不信,只能是骗你啊!”亓白薇实事求是道。
卫阶笑着点点头,是真是假,姑且信信吧!人活着,总得信着点什么。
他看着亓白薇的脸,一时觉得心情开阔起来,不只是被她那三言两语激的,还是自己突然相信了。
“回去吧!”亓白薇先他一步走了。卫阶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签,然后跟了上去。
亓白薇在前面走着,袖口露出竹签的一角,她将其拎出来,上头写道:“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驴头不对马嘴!”亓白薇嗤笑一声,又重新将竹签收回袖中。
所言若与心想顺,她信;所言与心相违,她不信。不过图个心安罢了,心都不安了,还信个什么劲儿呢?
亓白薇脸上几乎是不动声色的,她转过身去,向卫阶大喊一声:“你说名将都是见不了白头的吗?”
卫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皱了皱眉,疑道:“什么?”
亓白薇笑着摇摇头。
她不是昭君,没有人家倾国倾城的容貌,自然也不会有她红颜薄命的际遇。卫阶也不是名将,他不过是个败寇,连城都保不住。
他们这样的人,注定长命百岁。
“没事,我说你一定可以活到一百岁!活成个大王八!”
卫阶:……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亓白薇说完,又疯疯癫癫地跑了,她像只小麻雀一样,倏然一下就飞走了。来去之间,总叫人琢磨不住。或许有一天,她倏然一下,就真的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