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亓白薇说的,去求签真的灵验,后来的事出乎意料的顺利。
李泽翰干劲十足,成天扛着锄头往地头里钻,底下的人见他这么勤奋,也都不好意思再偷懒。
李泽端虽不满他这种行为,对他挂在嘴边,说什么要实现“千秋大业”的狗屁理想,也无法理解。不过最多也就是心里不爽,到底没实质性地阻挠过。
另外,李泽端果然诚信,也难怪他比一般商人更具品格。都说“无奸不商”,可他们忘了,商人定是要“信”字当头。
李泽端遵守诺言,不仅拿出自家的地,还带头捐了善款,替流亡到此的难民筑屋建舍用。他在这一带确实说得上话,影响力高过陈桓,单从一大批追随他捐款捐地的就可见一斑。
宣阳一半的产业都攥在他手里,人家是大头,利益相连,只有牢牢跟在其身后,才能分一杯羹,谁敢忤逆。
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这事总归是成了。陈桓挺着个大肚子,哗哗数着手上的纸券,好像那是给他捐的。
他来回数了十几遍,心里开花一样的爽快,冲卫阶喊道:“兄弟,发了发了!”说着将一沓纸券抱在心口,一副死也瞑目的表情:“这以后可就不愁喽!”
卫阶白他一眼,劈手夺回纸券,顺便在他那“身怀六甲”的肚子上来了一掌。
“瞧你那点儿出息”,卫阶简单数了数,在心里估算一番,“以前见过的不比这个多?”
他们从前打仗,虽然平时俸禄仨瓜俩枣少的可怜,但一旦遇上那种“非死即重伤”的战役,朝廷拨下来的慰劳费,却并不少。
“以前那是有钱没命花,哪像现在”,陈桓揉着肚子站起来,又从卫阶手中把钱给夺了回来,“想吃吃,想睡睡,多舒坦!”
他像饿狗护食似的死抱着不撒手,生怕卫阶要来抢。
卫阶懒得在和他挣: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整个一个失智老头儿,哪里有当初半点指点江山,驰骋疆场的样子。
日子过得太舒坦,果然能消磨志气。卫阶已然预感到此人后半生必将倥偬半生,无所建树。
“个没出息的!”卫阶骂道。“朝廷不是还给了点钱吗?你都拿出来,算算账,咱们准备一下,到时就能开工了。”
陈桓一听,立马拉丧个脸,扯出一脸哭相:“就朝廷上拨下来那点儿钱,还不够我三天的买菜钱呢!添上去还不够个零头。”
天高皇帝远,皇城里住着哪晓世事炎凉,人民疾苦。他当人要怎么活,像他一样,张张嘴就有人喂饭吗?
卫阶有那么一时片刻觉得有些心寒。他好像突然觉得,自己拼命守下的江山,不过是给那位守下的,一个象征自己身份地位,可以随时拿出来摆弄的物件。
坐拥天下,只肖得看看山高水远,天下之大便可。看来看去,只觉得山河无恙,人间值得。
那些蝼蚁一般躲藏在地下的,通常是看不见的,不管是真看不见,还是看见也觉得无伤大雅。反正我要的是江山,出现个把个碍眼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此,我一直坚持的,还有意义吗?”卫阶忍不住怀疑。
“那也拿出来。”卫阶冷声道:“总归聊胜于无。”
“别啊,这么着急吗?”陈桓把一沓纸券捂得更紧了,“我这还没捂热乎呢!要不缓几天,缓几天再拿出来?”,他退而求其次道。
卫阶冷冷地看着他:“可以。缓下的这几天,他们就上你家去住!”
陈桓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出那些纸券,意见鲜明地表示自己要和这些铜臭之物划清界限。
*
亓白薇今日去地里看情况去了,少了她在旁边聒噪,卫阶多少还有些不适应。
和陈桓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俩人意见不和,一笔糊涂账愣被他们算出了刀光剑影的动静儿。不过碍于陈桓毕竟年龄大了,为了搏个“爱惜后生”的美誉,最终退了一步。
陈桓:卫阶这个拧种,他不想自寻死路,还是退一步放过自己吧!
因为钱财有限,卫阶每一步都想得周全,避免浪费,添添补补,这才终于敲定。
陈桓被这“周扒皮”拉着算了一上午账,脑子动得太活泛,肚子都饿瘪了。他怜惜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吩咐下人给准备吃食了。
卫阶住在这里,别的不说,就说在“吃”这个问题上,可是从来没有被亏待过。陈桓一日三餐,顿顿不离肉,怨不得将自己养得白胖白胖,留到过年,自己都能成一盘菜。
和他们比起来,亓白薇这里的饭食差得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虽没有到“朱门酒肉臭”的地步,可最起码也隔了半条街的差距。
李泽翰大喇喇地蹲在田埂上,一手端一只大饭盆,一手拿一个黑面馒头。他张开大嘴咬下去,直接咬掉半拉。李泽翰眯着眼,吃得一脸陶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的是满汉全席。
今天太阳可不小,还没一点风,人在没有半点树荫的田地头上,被烤得个个汗流浃背。李泽翰身上只穿了层薄薄的内衬,饶是如此,也热得不行,大片汗留下来晕得衣服上一坨一坨的。他端起碗猛灌了一口汤,还是觉得又干又燥,不时取下头顶的草帽扇扇风。
亓白薇记得自己刚见到他时,他还是个白衣白衫的书生样,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别说锄地了,估计锄头都扛不动。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啊,已然比那些庄稼汉还要庄稼汉。
一瞬间,亓白薇终于感受到了李泽端面对他时,那种沉痛的心情。
亓白薇熬到现在,活没干多少,快被活生生晒掉了一层皮。那馒头又黑又干,她一口也咽不下去。口干舌燥的想喝口水吧,看看碗里不慎掉进去的土疙瘩,动了动喉咙——还是洗把脸吧。
怨不得爷爷自小教她“粒粒皆辛苦”,这一米一粟来得也太不容易了,亓白薇暗暗发誓,从此以后,她吃饭一定要吃尽最后一粒米。
李泽翰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凑上来又开始侃侃而谈:“亓姑娘意下如何?看看农民们的干劲儿,不久的将来,丰收的时候,这里一片都是金灿灿的。”他说着用草帽抡了一圈,大有挥斥方遒的架势。
亓白薇抹了把头上的细汗,喘了口气——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她叉着腰,十分不解地看着李泽翰,此人明明是个写文章的材料,舒舒服服地当阔少爷不好吗?闲的胃疼来遭这份罪。
“你们真是找对人了,找到了我就放心吧,种地我可拿手。等来年,准保让你瞧见这一片是怎么荒田变粮仓的!”
亓白薇可没他那么大心情,整个人热得快要化了,敷衍地点点头,问道:“你们这有没有什么河、水渠……有水的地方就行。我得去洗把脸,快热死我了。”她抢下李泽翰的草帽,扇了起来。
“那!”,李泽翰指指田埂的尽头,“前阵子我派人提前挖了条渠,想着到时候种粮食浇水指定用得上。那渠挺深的,水流得也急,你可当心点啊!”
亓白薇不等他说完,急匆匆就跑了过去。她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打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真是一刻都等不了。
去的路上,亓白薇第一次欣慰起李泽翰的高瞻远瞩,好歹还知道要修条渠。
亓白薇前脚刚走,卫阶后脚就来了。
李泽翰吧唧着嘴肯馒头,忽听身边有人问:“她跑那么快,干嘛去了?”
“唉呦,卫将军也来了!”李泽翰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将他那没吃完的半拉递了过去,问卫阶:“来点不?”
卫阶伸手推开,“不必客气,我用过了。”然后看着亓白薇风风火火的背影,一脸云淡风轻地问:“她那是去干嘛?”他一脸泰然,就好像自己只是打这儿经过顺便问一句,而不是专程过来找人的——
半个时辰前,卫阶驴拉磨似的在院子里转了好久,陈桓屡次三番拉他陪自己下棋都被他拒绝了。后来干脆坐不住跑了出去,理由是:吃饱了溜溜食。结果人方从门里出来,就直奔百米开外的黄土地里了,就跟预先想好了似的。
卫阶自然不肯承认自己一早就想来这儿见某个人,他只当自己是散步不经意散过来的,又不经意看见某个人刚好跑开,然后自己不经意有些失望,最后不经意要打听一二。
李泽翰咬一口馒头就一口汤,吃得要多香有多香,“她说热得慌,想去洗把脸。”
“哦”,卫阶淡淡地点点头,不自觉把手里头拎的东西往身后背了背。
他这一动作被李泽翰瞧见了,李泽翰陡然提高音量,尖叫道:“卫将军,你带吃的了!”
卫阶脸上一阵煞白,慢慢的还染了点红晕,他装得很自然道:“路过时,随便买了点点心,带给你们尝尝,大家干活辛苦了!”
他想起在这种地方,估计吃的不会有多好,所以专门绕道买的糕点,到这会儿却成了“顺路”。
“那真是多谢卫将军好意了,快叫我尝尝!”李泽翰赶忙将还没来得及啃完的馒头搁下,去拿卫阶手里的点心。卫阶往后缩了缩,将一包点心拽的死死的,李泽翰一拉,居然还没抢回来。卫阶脸上闪现出一丝尴尬,立即松了手。
李泽翰三两下拆开,拎起一个,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卫阶方才见他啃黑面馒头也挺香的,以为他真是“以苦为乐”,已经忘记了口腹之欲,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来,他毕竟含着金汤匙出身,纵使吃得了糠咽得了菜,也还是不习惯。
李泽翰狼吞虎咽了三五个后,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姿态,难为情地对卫阶笑笑:“卫将军见笑了,这几天在这里都吃这个”他看了一眼被他啃了一半丢在一边的馒头,“实在是有些腻了。”
“无碍”,卫阶善解人意道:“若是觉得好吃,我明天再买一些带来。”
李泽翰连忙道谢,又一鼓作气地把剩下几个也给吞了,最后把剩下的渣子也一并倒进嘴里,这才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
卫阶被他这吃相给惊痴了,好半晌才问道:“这日子不比你在家锦衣玉食舒坦,真是辛苦你了。”
李泽翰抬一抬眼,“这怎么叫辛苦呢?你让我这一腔抱负有了用武之地,我还要感谢你才是!”
卫阶无奈地笑笑,眼前突然闪过李泽端黑青的脸,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喜欢做这个?如你一般的富贵公子,不都想有朝一日入仕为官,报效朝廷的吗?”
李泽翰一听,皱着眉头反问道:“我如今做的,难道不是报效朝廷吗?”
卫阶一时哑然。
“所有人都觉得,田地,贫苦人家种得,富贵人家就种不得。有志有才之人,要么勤奋读书,出仕为官。要么强身健体,上战杀敌。好像除此以外,都是在虚度年华,浪费生命。像我这样的,不是被人当做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就是脑子被驴踢了的二傻子。”
他对自己的认识如此清晰,卫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就是想做自己喜欢的,我想如果能种田,有朝一日找出个不必靠天吃饭的法子。庄稼不会被大旱大涝的天气影响收成,不会被蝗虫害虫影响成长,百姓人人有田种,年年都有收成,能吃饱肚子,岂不也是一大善事?我不觉得这比朝廷上那些个当官的,替百姓做得少。”
卫阶点头,深表赞同。那些处江湖之远,居庙堂之高的人,要么不知民间疾苦,所思所想均是空中楼阁,不切实际;要么穷奢极欲,只顾贪图自己享受,全然不顾百姓死活。相比之下,李泽翰的所作所为,才真正担得起“为国为民”。
“我不管旁人如何看我,也不管我家里人同不同意,总之我逃出来,就要誓死捍卫自己的志向。不做出一番大业,我绝不放弃!”
见李泽翰信誓旦旦的样子,他好像也突然有了底气——不畏流言,不畏艰险,所想之事,便成就了一半。
俩人正感叹理想,突然听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有人掉渠里了!”
卫阶往传来尖叫的地方望去——这一嗓子好像平湖水面上陡然砸进去的一颗石头,原本平静的水面立即沸腾起来。
正在干活的人立马扔了农具,几个正吃饭歇脚的一听说来了热闹,饭也不吃了,都七七八八地跑了过去。
卫阶脑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李泽翰愣了一会儿,僵硬地道:“亓姑娘方才说去洗把脸,该不会……”
他话音未落,卫阶便“蹭”一下跳起来,一番动作兔起鹳落,几乎是脸不沾地地冲了过去。
“这身手,真不愧是习武之人。”李泽翰惊叹道。
卫阶脑子里一片白,就听见李泽翰那一声“亓姑娘”,他脑子里的火线好像就突然炸了,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跑过来的。
他跑到跟前,挤开众人,探头往下看——那水渠不深不浅,可水流很急。里头什么也看不清,就见几朵水花奋力扑腾。
“这是谁掉下去了啊?”
“这么急的水流,不知道爬不爬的上来,谁去拉一把啊?”
“哥几个都不会水啊,怎么下去?”
……
围观的人闹哄哄的,卫阶心里头烦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他背后莫名其妙起了一层汗。
卫阶也不会水,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吵着要学游泳,被他爹一脚踹下去,呛了两口水,从此以后再没下过水。
他正向下观望,想看清那人是谁的时候,旁边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我好像看见是个姑娘来着,长得白白嫩嫩的……”
他话还没说完,忽听见“扑通”一声,便被溅了一脸的水。
那一瞬间,卫阶几乎不带犹豫,直直跳了下去。
其实跳下去才知道,这渠只是看着不深,可着实不浅,水还流得湍急。卫阶向那溅起水花的方向游去,一把拉住那人,可当他想要拽着什么爬上去的时候,却发现两边光溜溜的,连让他抓的东西都没有——李泽翰真够本事的,挖的渠比河都深,居然还能挖得这么光滑齐整。
这时围观有人伸出去,冲卫阶道:“快抓紧,拉你们上来!”
卫阶看也不看,直接拉住那人的手。可他现在是两个人的重量,那人有些不堪重负。
情理之中,卫阶一脚踢上两边的土墙,借力先将怀里的人递了上去,自己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好死不死,他后腰貌似磕到了一块石头上,在湍急的流水声里,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卫阶呲了口寒气,在心里骂了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