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以卫阶的身手，未见得在个水渠子里就能摔那么惨，实在是关心则乱，当时场面乱成那个样子，他只想着怎么把人送上去，脚底下一乱，把自己快摔了个半残。
堂堂卫国大将军，居然在野地里的水渠里栽了跟头，这要是传出去，定是民心惶惶，认为晋国无人，阿斗做将。
卫阶一跤跌下去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想到：完了，指定是断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水窜到他的鼻子眼睛里，他整个呼吸不过来，朦朦胧胧中，他想：好歹把人送上去了。
恍惚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声音脆灵灵的，好像那日自己昏迷在破屋里，耳边传来的声音。
卫阶沉沉地睡了一觉，梦里又是在槐树下，枕在母亲的腿上，听着母亲温柔悠远的小调，香甜地睡过去。
他周遭特别舒服的环境里，而本人又是异常放松的时候才会做这种梦。人总是习惯回到那个最让自己觉得安全和舒心的地方，对卫阶来说，那就是他最轻松的时光，每每觉得不必绷紧一根弦，可以安安稳稳的时候，他就会去那里待一阵。
不过，最近梦里总能出现以往没有的兰花香。
卫阶睁开眼，想要找出散发兰花香气的地方——那股香气幽幽传来，似乎离他很近，可他并没有看见身边有任何兰花的影子。
这股花香最近时常出现，仿佛它不是出现在梦里，而是真的就长在他身边。
它从远方传来，隐隐绰绰地闪现卫阶眼前，时有时无。它这般挑逗，卫阶索性没了脾气，他伸出手，一把抓了上去……
“啊！”亓白薇诈尸般的一嗓子，成功让卫阶醒了过来。卫阶张大眼，心里还在突突的跳。
“你要吓死我啊？！”亓白薇揉揉自己莫名其妙突然被卫阶抓住的腕子。
卫阶：……这是谁要吓死谁？
卫阶脑袋不动，眼珠子转了一圈，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陈桓府上，自己的房间里。
“我怎么回来的？”卫阶侧过头，问亓白薇。
亓白薇揉着腕子，“李泽翰送你回来的……唉唉唉，别动！”见他要起身，亓白薇立马把人按了回去。
卫阶只是稍稍动弹了一下，就立即感受到腰间传来的剧痛——此前他腰上受过伤，又突然摔了这么一下，是带着旧伤也发了。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亓白薇瞪着眼呵责他，却还是轻轻柔柔地把人给放回床上，还细心给他摆正了头。
“再乱动，这辈子你都别想下床走路了！”亓白薇警告道。
卫阶不在乎，合上眼皮闭目养神。亓白薇见他不当回事，便开始在他耳边聒聒：“你不信是不是？自己身体什么样，你自己没点数吗，还学别人去救人？现在可好，领一身伤回来！”
亓白薇一番唠叨，简直深得已婚妇女精髓。她一个妙龄少女，何时变得这么絮叨了？
卫阶不想听，别过脸继续睡，心道：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
亓白薇见他一脸不耐烦，刚要再说几句，突然闯进来一位女子。女子一进来二话不说，直接扑到卫阶床头，哭天抢地号起丧来。
卫阶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转着眼珠子向亓白薇求助。
亓白薇早已抱着胳膊让到一边看热闹去了，对卫阶的眼神熟视无睹。
“啊！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害你成了这幅样子！对不起……”女子趴在他床头，大声哭嚎起来，仿佛躺在这里的人不是卫阶，而是自己死去的亲爹。
“这位姑娘，先请起来说话，你……”卫阶此时动弹不得，辛苦地勾着脖子，想叫那女子站起来。“白薇，叫这姑娘起来。”
亓白薇站着不动，冷着一张脸，大有就此热闹看到底的架势。
那哭声着实惊天动地，卫阶喊人喊不起来，使唤亓白薇也不好使，心里有些不耐烦起来。正不知如何发作之时，李泽翰犹如天降般降临。
“小怜，起来说话，你这样叫卫阶情何以堪啊？”李泽翰拽着那女子，劝解道。
女子看了看卫阶，觉得他说的话也有理，便站了起来，也不嚎了，一个劲抽噎个不停。
“泽翰兄，这……是为何啊？”卫阶想坐起来说话，可才稍稍一动弹，腰椎就疼的不行。试了几次，只得放弃。
“卫将军就躺着说话吧！”李泽翰按住他不叫他动，“这不是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吗？知道你在这儿，小怜立马就过来了，拦都拦不住，说一定要亲眼看见你醒过来才肯放心。”
“救命……之恩？”卫阶疑道，翻着眼珠子看一眼亓白薇。亓白薇见他看过来，立马把脸扭到一边去。
他救上来的不是亓白薇吗？怎么反倒叫这女子来感谢自己的救命之恩？
卫阶意识没明白过来，怀疑自己摔下去得时候是不是磕到了脑子。
“是啊……多谢卫将军救命之恩，不然、不然，小怜我估计就……”女子一句话还没说完，立马又嚎了起来。
卫阶一听见她扯嗓子哭，头皮就炸。好在李泽翰赶紧拉住她：“别哭了别哭了，卫将军这不还好好的吗？”
卫阶满心疑惑——难不成他救上来的不是亓白薇，而是这姑娘？怪不得亓白薇方才用那种态度和自己讲话，如此一来真是认错了人。卫阶惭愧道：真是手脚不中用，眼睛也不好使，大活人都能给认错了。
“无妨，举手之劳。”卫阶轻描淡写道。
可谁知，一直站在一边当壁画的亓白薇不乐意了，吞了火药似的冲那姑娘道：“你来感谢人家救命之恩，怎么谢？以身相许？还是誓死追随给他当牛做马？”
人姑娘脸皮薄，被她这么一问，脸都红了，磕磕巴巴道：“我……不知……”
“怎么？你说感谢就一句空话啊？好歹是救命之恩，是你的命不值钱，还是你觉得他活该救你。只需要你事后跑过来，掉几滴眼泪，号几声丧就算完了。”
她这话说得可太难听了，小怜姑娘被噎得哑口无言，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她本身就长得眉清目秀，眼里憋了汪泪，更显得楚楚可怜。
卫阶也觉得她莫名其妙难为一个小姑娘不妥，刚要喝制住，看见亓白薇脸色罕见的不太好，又给咽了回去。不肖为何想起亓白薇方才生气责怪自己的事，她难道是为着自己受伤，在迁怒于这姑娘？
因而，尽管觉得她话说的有些刻薄，卫阶也没有劝阻，只在心里同情这位被无辜抓来泄愤的姑娘。
“亓姑娘，你这说的可就过分了！”李泽翰抓着小怜姑娘的手腕，把她往身后一带，厉声对亓白薇道。
他记得亓姑娘总是笑嘻嘻的，看上去脾气很好，不像是会说这么尖酸刻薄话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亓白薇瞪他一眼，哼一口气。
李泽翰：……我怎么得罪你了？
“好了，我已经无碍了，姑娘不必挂怀。泽翰兄，你带小怜姑娘回去吧，我想睡一会儿。”卫阶眼见气氛不对，赶紧要把人赶走。
李泽翰莫名其妙看一眼亓白薇，“好”，然后扶着颤颤巍巍的小怜姑娘，转身出门去了。
俩人走后，亓白薇还是现在那儿，一脸被人赖账的表情，叫卫阶实在是不解。
“站那儿那么久，你累不累？”卫阶转了一圈眼珠子，许久憋出一句话。
“要你管！”亓白薇语气相当冲，可还是坐了下来，把椅子拎得哐啷直响。
“我是怎么回来的？”卫阶只记得自己掉了下去，却对自己怎么被捞起来，并且送了回来没有半点印象。
当时场面乱哄哄的，亓白薇正洗干净脸往出走，就听见有人喊，“有人落水了！”她向来是热闹不看白不看，好不容易挤过去，就看见卫阶“扑通”一声跳了下去。跳的那么果断，半点儿都不带犹豫的。
亓白薇当时心里一突，连忙惶急地扑到跟前，她向下抓了两下没抓到人，焦急地对其他人喊救人。卫阶名声不太好，大家犹犹豫豫的，居然谁都没说要拉他一把。
亓白薇急了，不过幸好有个大叔伸出了手。她还没松口气，接着就瞧见卫阶把人托了上来，还是个姑娘。她看见卫阶自己不要命，都要把那姑娘奋力推上岸的那一刻，原本焦灼的心瞬间有些恼火。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姑娘给捞上了来，亓白薇顾不得生那股子无名的鸟气，急得扒拉在岸边，吼道：“快救人啊！”
这才有人想起卫阶还在水里，一个年轻男人跳到水里，岸边一群人合力把俩人拉上来。
卫阶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漉漉的，亓白薇伸手探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活着呢！
她让卫阶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摇了摇，人没反应。她伸手拍拍卫阶的脸，叫道：“喂，醒醒！”
依旧没反应。
亓白薇无力地叹口气，碰巧看见姗姗来迟的李泽翰——他错过了一件大事，正跟人打听得不亦乐乎。
“李泽翰，过来！”亓白薇冲他招招手。
李泽翰闻声跑来。“人背上，跟我走。”她指指躺在地上，活似水鬼的卫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