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阶英雄救美，摔了个不省人事，被李泽翰扛了回去。
陈桓叫人把湿衣服给他扒了下来，换上干净的。
“这是怎么回事？”陈桓眼见着一个大活人竖着出去，横着回来，惶急地问。
“不小心跌了一跤，落水渠里了，还把自己腰给摔折了，多能耐！”亓白薇往屋里看看，挖苦地说。
“怎么这么不小心，是怎么掉沟里的？还摔着腰了，人没啥大碍吧？”
“还死不了！”亓白薇沉着脸，没好气道。
陈桓一头雾水地看看亓白薇——人都伤成这样了，她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语气还这么冲！都劝告过卫阶离她远点，看看这是个什么人！
陈桓替卫阶愤愤不平：“人到现在还没醒呢，你不关心也就算了，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亓白薇也火了，“他受伤是我的错吗？是我推他下去的，还是我拿刀逼着他跳下去救人了？”
亓白薇一改一样小白兔一样软软糯糯的性子，驳斥陈桓，说着说着便对着卫阶地屋喊开了，也不晓得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当自己是齐天大圣呢？真是好大的德行，自己命都顾不上了还知道去就其他姑娘，当真是能耐！”
亓白薇一口气吼完，重重地喘息一声。
她说了一大堆，陈桓精准地捕捉到了“其他姑娘”这个重要信息。一瞬间，亓白薇突然一改常态，发这么大脾气就解释的通了。
人家俩的事，他不好过问，只是看亓白薇的脸色，估摸着卫阶多半下场惨淡。不过眼下先把人治好再说，万一亓白薇吃起干醋真不给看病了可咋办，陈桓只得小心和缓道：“他这个人一向不知道天高地厚，心里没个数。但是，咱能不能先给治治伤，等人醒了，你指着他的鼻子骂不是更解气？”
他这一下倒提醒了亓白薇——生气归生气，那人的死活还是不能不管的。
亓白薇“哼”了一声，道：“我生哪门子气？他死活都跟我没关系！”话是这么说，可到底还是给人看伤去了。
陈桓七手八脚地把人翻了个面，让卫阶的背部露在上面。亓白薇小心撩开他的衣服，只看了一眼，方才窝的一肚子火就都烟消云散了——卫阶腰椎处凸起一个相当大的疙瘩，又红又肿，除此之外，他腰上有条长长的口子。即便是陈年旧伤，眼睛看上去也都觉得那条口子长的吓人，似乎将他整个腰切了过来。
亓白薇忍不住伸手摩挲上去。
“那是打仗的时候落下的。”陈桓在一旁开口道，“我记得那好像是他第一回立功，一个人杀光了一群，最后杀红了眼，人都不敢靠近他，当他是个疯子。”他缓缓地说，似乎又回忆起了当时的时光，“其实我们都是疯子，在那种地方，人不疯的话，就只能死了。”
亓白薇默默听着，觉得一阵心疼。“在那种地方，睡得着觉吗？”她突然想起那天卫阶也像这样昏迷不醒的时候，他睡得那么不安稳，似乎在梦里在铁马峥嵘，血肉横飞……他大概，从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吧！
“睡觉？”陈桓笑了笑，好像她问了个傻问题，“你听过‘枕戈待旦’这个词吗？睡觉身上都箍着铁疙瘩，伸手就能握住刀枪。我们那时精神绷的，哪怕一只小蚊子打身边飞过，都能立即惊醒，你觉得睡得着觉吗？”
亓白薇摇摇头。
见她有些触动，陈桓安慰道：“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世上有人坐轿，就有人抬轿，要是人人苟且偷生，都过安生日子，国家早都亡了，想开点。”
“嗯”，亓白薇点点头。话虽这么说，可她总不希望，那个人是他。
若是旁人，大概还会生出几番敬意来，不过若是自己放在心上的人，总希望他能顺一些才好，哪怕他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大举。
这世上人再怎么水深火热，她关心的，也就只有一个罢了。
“没什么大事，不过他这是旧伤了，一定要好好修养，不然以后可能会落下病根。”亓白薇看看趴在床上，只露出半边脸的人，“他掉进水里，呛了口水，过一会儿就会醒了。这几天大概都下不了床，所以难民营的事，你多上心。”
陈桓看一眼这小丫头，心道：这么快就有主母的架势了，还命令起我来了！
陈桓自觉自己宽宏大量，也该有“爱屋及乌”的大度，看在卫阶的份上，对着小丫头对自己的指使，也不是不能忍。
“好嘞，姑奶奶！”谁叫欠人家一条命呢！陈大牛任劳任怨去干活了。
卫阶还在昏睡，散落几缕头发下来，荡在他脸上。他平时总板着一张脸，给人一种不近人情，阴冷肃杀的感觉，这会儿反倒有种脆弱的英俊。
亓白薇伸手拨去他脸上的头发：这个人有没有哪一刻会觉得前路无望，撑不下去了呢？
人活着就是有根支柱，卫阶一心保家卫国，那么有一天，他拼尽全力都想要保护的百姓突然对他喊打喊杀，那时，他还撑得住吗？
亓白薇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卫阶腰上的刀疤，只觉得刺眼。
人看表象，到底是雾里看花，美丑都看不清了，谁知道对错呢？人的功过是非，一时一事，真的能说得清吗？
她将衣服给卫阶拉下来，又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等着这人醒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亓白薇满脑子都是他身上道道面目狰狞的伤疤，初见不觉有甚，这次再看，真是好像他受过的伤，都被自己也经历了一遍似的。
等到卫阶醒来，就开始忍不住责怪他不为自己的身体找想，实在是那姑娘半途杀出来，叫亓白薇又想起那股子糟心的破事，无端生气一股气来。
卫阶自然不晓得她在气些什么，却下意识觉得是自己惹的，也就尽可能保持沉默。
亓白薇扯过来一张纸，笔杆子直想把人戳出个洞来，气呼呼地嘟囔：“给你个方子，自己去抓药，别找我！一个大男人，看看自己都虚成什么样了……”
亓白薇一边唠叨，一边下笔如飞，碎碎念着药材的名字。
卫阶听她自言自语，嘟嘟囔囔的，还觉得破有意思，忍不住想笑。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这念药材的声音，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拿去！”亓白薇把笔拍在桌子上，一张纸撩给卫阶。
卫阶扯下粘在自己脸上的纸，拿在眼前看。如出一辙的字迹……
“叫陈桓买药煮来给你喝，这几天老老实实待床上，别作死折腾。我这几天不想跟你说话，等我气消了再说……”亓白薇自以为硬气十足地撂了话，才要转身就走，突然被卫阶一手拉住腕子，差点没站稳扑在他身上。
顷刻间，一股熟悉的兰花香包裹在他四周，卫阶闻了个清清楚楚。
卫阶记忆里模糊的一张脸渐渐清晰起来，和眼前的亓白薇融成一副样子——
他记得自己那日倒下去是见过一个女孩子，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连兰花香都觉得是自己臆造出来的假象，如今种种现实摊在他面前，由不得不信。
兰花香是真的，少女也确有其人，那个救了他一命的人此刻就在这里。
怪不得，她曾今说过“知恩图报”的话，当时只觉得她自作多情，而今是自己眼拙，实在是忘恩负义了。
亓白薇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他，不明道：“你干嘛？”她表情有些僵硬，抽回了手。
“没事，就是想……谢谢你。”卫阶突然温柔叫亓白薇好个不适应，半晌才愣回来，淡淡道：“不用。本大小姐心地善良，举手之劳。”
确实心善。卫阶朝她笑笑。
亓白薇第一念头时：“他站起来还怪好看的。”第二念头是：“他莫不是摔下去，把脑子也摔坏了？”
卫阶可不会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别人，还笑得这么心地善良，他一般不是冷笑就是苦笑，见谁不是不屑一顾就是苦大仇深，这么明明朗朗的卫阶她可从来没见过，该不会真是傻了吧？
“这是几？”亓白薇伸出一根手指头问卫阶。
“我没疯。”卫阶无奈道，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为自己之前对亓白薇的态度。如果早一点知道，就能对她好一些，哪怕多给她个笑脸呢？
看着亓白薇一脸又惊又恐，又迷又疑的表情，卫阶耐心地道：“我就是想谢谢你，毕竟……你对我这么好。”这个时候好像怎么说都不合适，万语千言，都只汇成一句“你很好”。一个“好”字，足以囊括世间最美好的语句。
亓白薇愣愣地点头，心道：“这会儿才念起我的好，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生气了，这几天还是不要理你！”
不过，她默默地将不理卫阶的期限从半个月，悄悄改成了一天。
“知道了，那你先休息，记得让陈桓给你抓药，我后……明天再来看你。”
罢了，既然如此，那不妨……就原谅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