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会好的。”尽管知道说什么都是无力的,可也只能安慰了。
李泽翰从胳膊里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她。
按照亓子推的要求,陈桓将病人们分散到一个相对开放的环境,至少不会让情况更加严重了。
“亓老,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亓子推忙着在纸上写写画画,眼皮也不抬,说道:“守好人,别放人进来,也别叫人出去!”
“保证完成任务!”陈桓爽快应道。
亓子推这才终于肯正眼瞧他了——原本以为这人冒冒失失,也没个正形,打底就是那种吃饭不干实事,平日里投机倒把的昏官没跑了。谁知道在这种形势下,他不但事事做周全,还能身先士卒地待在这种地方,丝毫不怕被传染,也实属难得。
另一个难得之人,非老癞莫属了。
他生得丑,那种被人另眼相待的滋味他最明白了,走到哪儿都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指指点点。动辄被人打骂,喊他“丑八怪”,好像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看了污眼。
长得丑,倒成了他的错。
其实美也好,丑也罢,凡是与大道不同,都是被人喊打喊杀的一场。古往今来,无一不同。
凡是同世间多数一致的,总是对的。它容不下与众不同,美的丑的都一样。
当时第一眼看到病人的时候,老癞其实有些窃喜——他自己都够丑的了,看到那些烂脸的,比自己还丑,自然忍不住幸灾乐祸。
他平日被人嫌弃,如今嫌他的人还不如自己,应果轮回,报应不爽。老癞简直有种翻身的错觉,连着乐呵了几天。可后来,他就乐不出来了。
那些人的痛苦,他是感同身受的。尤其看到那些年轻姑娘们的哀嚎,他更是觉得心疼。还没成家,脸就毁了。
他拗不过自己的良心,跑过来忙上忙下的,帮了不少忙。
这世上有“只扫自家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的人,有见不得别人好的人,更有不少落井下石之辈。可也总有被这个世界苛待过之后,自然心存善念的人。
不管世人如何,善良总是没错的,因老癞出色的表现,陈桓突然见到个好面子,将他收到自己部下,做了个不大不小的衙役。
对于当了多年流浪汉的老癞而言,也算是交了狗屎运,麻雀上枝头了。他屁颠屁颠地表示,今后定唯陈桓马首是瞻。
而转眼忘记,这句话他几月前被卫阶救下的时候,也说过。
提起卫阶,亓白薇这才想起来,已经好久未见到他了。
就算卫阶不知道发生了这事,也不至于几天不露面啊,莫不是在躲着自己?亓白薇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后来的时间里,他们都忙着给人看病,亓子推和亓白薇忙得几乎要扎在流民区里,谁也顾不上谁。
这座城镇的上空,日日飘着一股药味儿,就好像是这里别具一格的特点。这药味儿大概飘散了有一个月,亓子推才宣布,病治好了。
陈桓终于松了口大气。
然而这事并没有到此结束,因为所有人都发现,他们身上烂掉的那块皮肤,行成一个黑黢黢,可怖的疤痕,并没有褪去。
那些伤疤没长在脸上的,至此松了口气,可那些长在脸上的,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们不晓得为什么病都好了,自己的脸却没好,纷纷跑到亓子推跟前,想揪住这最后一丝希望。
木已成舟,奇怪的是却总抱着一分侥幸,就算所有人都道出那个不愿承认的事实,可只要有一个人说到心坎上,也相信他是对的。不过自欺欺人。
他们一个个期待地看着他,将最后一丝希望压在他身上,可亓子推接下来的话,却是粉碎了他们最后的期待。
“治不了的,这疤一旦留下,就跟你一辈子了。”
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声。大家面面相觑片刻,有哀莫大于心死,绝望痛哭的;有接受现实,转身离开的;也不乏自欺欺人没够,一个劲儿要亓子推回答他的,好像只要他不说这疤治得好,就是在骗他一样。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一句话,给所有判上了死刑。顿时,人群里大哭的,谩骂的,尖叫的……群声悲戚。
陈桓无力地看着这一幕。这一次,他不拔刀威胁人了,只是悲哀地感受着众人的绝望,好像那股沉沉的绝望,也在无形之中,拖拽着他。
亓子推任务完成,不愿多逗留——他们医者仁心,谁不希望自己的病人完完全全的康复呢?可最后能做的,也不过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白薇,回家了。”
亓白薇愣着没动,她的目光被瑟缩在墙角的小怜姑娘吸走了。
“爷爷你先回去吧,我想在这里带一会儿。”亓子推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道:“好,记得早点回来。”
小怜姑娘蹲在墙角,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上一下地抖。
对她来说,大概是悲痛欲绝了,可她哭得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近乎是一种绝望地低声嘶哑。
她这般压抑着,倒比那些歇斯底里的更加人心疼。
亓白薇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
小怜感觉到了,泪眼汪汪地抬头,一见是亓白薇,立马捂着脸,好像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小怜姑娘,你……”她能说什么呢?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要说“你放心,一切都会好的”这种骗人的鬼话去安慰她吗?伤疤没长在她脸上,她大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亓白薇顿了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小怜捂着自己有疤的一边脸,让自己的长发遮住面容,一个劲儿地往墙角缩,可是她早已缩得无处可躲了。
亓白薇见她一副想就此躲藏在阴沟里,永远不再出来见人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她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李泽翰那张没有人气的,苍白的脸。
“小怜姑娘,我上回见到李泽翰了,他一直在等你。”亓白薇扶住她的肩膀,坐在她旁边,不让她再往墙角缩。
被她扶住的肩膀明显一抖,小怜僵了片刻,然后突然哭喊出声来。尽管她这一声和周围那些震耳欲聋的哀嚎声比,轻的就如同蚊子叫,她却也的的确确喊了出来。
原先努力克制压抑的情绪,都在听见“李泽翰”这个名字后被彻底释放。
她在乎自己的容貌,可是更在乎那个人。与其说她不敢正视自己如今的样子,不如说她不敢正视李泽翰见到自己后,那种陌生的眼光。
她本就出身卑贱,心知肚明自己配不上他。唯一的优势就是长了张还算漂亮的脸蛋,趁着自己年轻貌美,就算不能真正被接纳,好歹留得住这个男人一时片刻的真心。而如今她连这仅存的优势都没了,还妄想那个人依旧待她如初?
想到这里,小怜忍不住又嚎一嗓子,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刀剜成一片一片的,没一刀剜下去都足以要了她的命。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竟可以卑微到这种程度。
亓白薇能感同身受,可又忍不住悲哀起来,难道所谓真情,也这么不堪一击吗?
等小怜哭到没有力气了,只能小声呜咽的时候,亓白薇道:“你知道吗?他同我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舍下你的。”
小怜明显一滞,连呜咽都跟着一断,惊讶地看着她,但更多的是怀疑和不相信。不过在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中,亦有一丝希冀悄然而出。
亓白薇冲她肯定地笑笑:“他是这么说的。你担心他会嫌弃你吗?你应该比我了解他的为人。”
亓白薇言尽于此。在他们两之间,她始终是个第三人,没有任何发言的权利。她所能做的,不过是让二人不要有不该有的误会。无论结果如何,总不该有遗憾。
小怜不再哭了,她抱着自己的膝盖,长发遮在脸上,亓白薇能隐约看见她一直遮掩的疤痕——半个巴掌的伤疤,残忍地趴在少女白皙的脸上。
她沉默了很久,亓白薇也跟着沉默,她们俩想着不一样的心事,却都一样的不可言说。
忧思重重,也都乱七八糟扯在自己心里头,自己理不清的,怎么着都是乱麻一团。
“我本来想着,不如离开算了,反正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就不应该拖累上他。”小怜突然开口。
这样的话,竟是从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嘴里说出的。
人一辈子这么长,浮沉也好,平坦也罢,尚未历经,便出言一句“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恍若落日余晖下的嗟叹,可又有多少人,在沧桑年岁里,依旧能豪迈地喊上一句:“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可我总觉得,若我不在了,他是不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想起我,是不是有一天,我会成为他心里好不了的一块疤,就像这个一样”,她撩开头发,第一次不避讳地将脸上丑陋的疤痕显示出来。
尽管亓白薇刚才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可这块疤真正袒露在眼前的时候,还是给了它不小的冲击。她扪心自问,若是自己脸上长了这么个东西,大抵也会生出“就此了断”的想法。
小怜指着自己脸上的疤,说道:“就像这个,它长在我脸上,长在他心里。”
她心里明白李泽翰是重情的人,倘若因为这个离开他,李泽翰一定将过错都怪在自己身上。即便他以后子孙满堂,也会时不时想起曾有一个人是自己毕生跨不过的阴影。
可又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些,对他而言,自己真的有这么重的分量么?
“怎么想都在你,不然他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
有些人就是这样,拼命想从对方嘴里要一个答案,可即便得到答案,他们也只相信自己想听的。既然如此,询问,有什么意义?
“你自己都无法接受,谈何其他人呢?放过自己,你是为自己活的,不是什么其他别的人,李泽翰也不行。”
小怜姑娘听了她的话,愣愣地看着她,乃至于忘记啜泣——这个出身在农村的姑娘没读过书,并不能完全理解她说的意思,却本能得不想再往墙角里缩了。
她是不是……也可以活下去,不为任何人地活下去?
*
卫阶销声匿迹了许久,久到这个人几乎就此人间蒸发了,亓白薇也终于按捺不住,跑到陈桓跟前打听消息。
“他最近不是忙嘛,忙得没日没夜的,顾不上啦!”陈桓用他那万年不变的含糊其辞来搪塞她。
亓白薇不吃他这一套,堵着门质问他:“他是不是撂挑子不干了?躲着不见人是怎么回事?”
亓白薇毫无理由地觉得卫阶是躲着不想见自己,尽管说不出为什么,可除此以外,她确实也找不到什么别的理由了。
“姑奶奶,你去问他吧,我真不知道!”陈桓脸涨得紫红,快给她逼疯了。
“废话!我要找得见人还来问你?”
陈桓满脸一言难尽,亓白薇有种预感,这俩人一定有事瞒着自己,还是件大事。
她加紧逼问,陈桓被她讨厌得烦不胜烦,终于投降道:“我真是服了你了!”
“什么?!”
亓白薇听到陈桓的解释之后,桌子一拍,跳了起来。
“姑奶奶轻点,桌子让你给拍碎了!”陈桓揉着眉心,一脸无可奈何。
亓白薇此时冷静不下来,她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她说怎么这么久不见卫阶人影,原来人家先斩不奏,居然自己杀回去了。
他似乎是早有预谋,带着一腔孤勇,和置之死般一雪前耻地的决心,要重新夺回被自己丢了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