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崽子一定还活着,保不齐就在段庆洪那儿!我可是跟皇上立了军令状的,找不到那孩子,我脑袋就得搬家!”
李馥禹料定那孩子一定还活着,而且与段庆洪脱不了干系。可问题是,知道了又怎样,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如何动得了当朝大将军!
“大人,以咱们的实力,怕是动不了段将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吗!还用你说、用你说!”
吴寒雪跟了自己好多年了,事办得倒还利索,就是说话踩不上点。偏生还要摆出一副“我甚知你意”的样子,着实让人气恼。
李馥禹眼见自己的短处被揭了出来,气儿就不顺,连踹了他好几脚,直踹得吴寒雪抱头鼠窜。
“大、大人,您、您先别生气!我话没说完呢!”
李馥禹白他一眼,示意他有屁快放。
“咱们动不了,有人能动得了呀!我看,前些日子,江大人似是有意与您示好,何不妨……”
李馥禹没有吭声。
自己是没啥出息,可不代表没脑子!那江忱是啥人?跟他同谋,没准被卖了还得替人数钱呢,一个不留神准被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若是贸然行动,凭段庆洪的本事,完全可以偷梁换柱,颠倒黑白,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李馥禹左思右想也没有头绪,真是愁煞人也!
吴寒雪虽然嘴上没毛,却是真的能看透李馥禹的心思。
“大人,您是不是担心干不过段庆洪,跟着江停又怕被他给玩儿了?”
“卿真是……甚、知、我、意!”
吴寒雪捂住屁股闪身躲到桌子后面,才堪堪避开了李大人的几记夺命连环踢。
“大、大人,容小的说完呀!我还没说完呐!”
“说重点!”
顺便给了个恶意十足的眼神:再说错话,立刻灭口!
吴寒雪哆哆嗦嗦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贴在李馥禹耳边道:“小人倒是有个法子,咱们这样,这样……”
自上回去见那个人,这是陆之漓第二次下山。
途经村子,还是能看到那些人愁愤、怨恨、恐惧的目光。陆之漓强迫自己去忽视它们,可那些眼神还是自己凑过来贴在她身上。似乎还带着火星,在背后烫出一个洞。
还不如一人一把刀捅过来的爽快!
陆之漓恨极了这黏黏糊糊的眼光和细碎的议论,那些人的又怒又怕叫她甚为恼火,却偏偏都得忍下来装得若无其事。
她气急了,心中的火都化作脚底的烟,不知不觉走出了那么远。
陆之漓来到一户极为偏僻的人家——除了住在山上的自己,就只有这户人家远离人烟了。走到那幢摇摇欲坠的木房子前,伸手拨开了把手上的蛛丝,敲了敲门。
门应声而开,从里面走出来个年迈老妇。
老妇看着腰不弯腿不瘸,头发不见白,脸上皱纹都没几条,丝毫看不出已是花甲之年。
“李婆婆!我是之漓呀!我要出几天门,拜托您件事呀?”
“别吵吵!我又不聋!啥事?你说吧!”
“李婆婆,我要出去几天。家里最近养了只乌鸦,烦人得很,麻烦您给照看着点。”
“声音大点!欺负我老太婆耳背是吧!”
……是你自己说不聋的!
“我说!家里有只乌鸦!您给照看着点!”
不知道的以为这俩人是隔了两座山头喊话的,怕是一颗火炮打到跟前也未见得有这动静。
况且还不是一响,那些炮弹落下来,足能将一座城夷为平地。
陆之漓觉得,有了这李老太,逢年过节的连炮仗都省了,俩人站门口那么随便聊上两句,效果也是不俗的。
“你这孩子,没事养什么乌鸦?放心吧,婆婆给你看着!”
“诶!多谢李婆婆!”
陆之漓转身预走,李老太叫住了她。
“之漓啊”,李老太拉过她的手,一扫刚才炸雷般的动静,甚至还带上了点柔和:“这事怨不得你,你也不必苛责自己。那些人呐,就是些蝇头鼠辈,只顾得自己,你莫要同他们一般见识!孩子啊,婆婆知道你本性并非如此,你活你自己的,莫要计较他人的眼光!你这次出门,一个人一定要小心啊,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陆之漓心中生出番异样,仿佛潮水漫过,一时间润得干涸许久的土地都有些柔软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婆婆,您一个人,也照顾好自己。”
“你说啥!大点声!”
陆之漓叹了口气,无奈地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屋里凉快。
当时那件事过后,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连累父母带着自己一起退到山里生活。一夕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陆之漓不明白为什么昔日里相处融洽的强亲邻里会步步紧逼,丝毫不留情面。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他们。
以前常去王大婶赵大伯家里找什么二胖三瘦王大麻子玩,他们都是笑脸相迎,还会分自己绿豆糕吃。怎么会是现在的样子呢?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倒像是穷凶极恶的洪水猛兽,恨不能避之如蛇蝎。难道,自己就真的是天降之灾,穷凶极恶吗?
陆之漓自己也不知道,总之那些人都说她是,只有父母和李婆婆说她不是,她就靠着这点微薄的信念活着。常常在是与不是之间同自己角力,弄得筋疲力尽。
到后来,她也懒得想了,是与不是,都是自己的,与他人何干。父母临终前只说让自己好好活着,她便好好活着就是了。
陆之漓连赶了五天,才终于到了篁里。
她还是第一次到这样的闹市,高楼瓦檐,人来人往的有些晃眼。陆之漓从怀里掏出地图——那上头画着红圈的地方就是周氏医馆。
她看着地图寻到了那个位置,却并未见到医馆,只见到几根烧焦的柱子在风中凌厉,地上也是一片焦黑,昭示着这里不久前发生过火灾。
她不明所以,找了个看起来挺祥和的老大爷打听。
“你说周氏医馆呀,唉!早烧没了。什么?没有仇家,火是他自己放的!”
“据说是因为抗旨不遵,拒不说出祖传的药方子,就一把火连人带屋子都给烧了。死得那叫个惨呦!一老一小都死了,那烧得……啧啧,脸都看不清了!”老大爷啧啧叹着。
陆之漓听了心里空落落的,当然,也不尽是觉得此行白跑了一趟。
她到底不是个听了人家的悲惨遭遇就会心生同情的人,只待了一会儿就准备打道回府。既然此行无果,那就再作打算吧!
天色渐晚,陆之漓便找了个客栈预备留宿一晚,明天一早再启程回去。
她牵着马在城里逛荡寻找客栈,路上遇见许多难民。她虽然常年住在山上不问世事,可对当今局势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那些难民大约都是从洪谷一带过来的,洪河泛滥成灾,朝廷拨款修河堤,可是赈灾款层层克扣,到了百姓手中本就所剩无几。偏偏那些当官的还要去各村各户抓壮丁,百姓苦不堪言,这其中不乏从工地上逃出来的。
那些当官的根本无畏,天高皇帝远管不着,洪河水灾泛滥淹不着,朝廷主张修堤助灾更是极好,不愁拿不到银子。至于贫民百姓,与我何干?
地上的蝼蚁那么多,不小心踩死几只又有何畏呢?便是连半分的愧疚也不会有。
这些难民本是要逃到云都的,可云都是皇城,断然不会放任这些流民在街头巷尾乱窜,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发堵,所以都给赶了回来。为表我朝皇恩浩荡,一人发点约等于无的补助,便放着他们自生自灭去了。
他们从洪谷千里迢迢赶到云都,途中饿死病死的人不少,本来以为到了皇帝脚下能寻到天子的庇佑,却遭到丧家犬一般的对待。无奈之下只能前往最近的篁里,一次次的折腾,难民早已是难堪重负。
天降之灾,流离失所,远走他乡只为寻求一条生路,却只能同狗争食,遭尽人间冷眼。
结合今日得知周氏医馆被烧一事,陆之漓影约觉得,那人的预感有成真之势。
去客栈的路上,陆之漓看见有两个孩子被其他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稍大的那个护着较小的那个,较小的那个怀里紧紧捂着一块饼。那些孩子身上脏兮兮的,只有两只眼睛在放光。
陆之漓莫名想起了那日在山中看到的野狼捕食麋鹿的景象。
和那天一样,陆之漓只是瞟了一眼,便不再多管。只是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野狼一直在追着自己,它呲着狼牙向自己逼近,然后又突然被一群衣着破烂的孩子团团围住。他们眼睛发亮,与那头狼的面目重叠,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仿佛自己就是他们的猎物,下一刻,他们就要冲上来将自己撕得粉碎……
陆之漓从梦里惊醒,冷汗湿透了半个衣襟。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百官皆噤若寒蝉。
“那些难民不是说都安置好了吗?为什么还出现了暴动!啊?!朕养着你们一群人,就是吃干饭用的吗?”
看着台上咆哮的疯皇帝,底下的大臣均是大气都不敢出。王衮更是吓得两腿抖得似筛糠。
接到安置流民的消息,他也没太当回事。反正皇帝不问朝纲,自己只要随便整整不闹出大动静就能蒙混过去。谁料人算不如天算,那群流民竟真的敢揭竿而起,闹出的动静还传到了皇帝耳朵里。饶是皇帝再昏庸无能,也不会任人在自己地盘上撒野而不闻不问。
这下王衮可是真坐不住了,修河堤是自己提的,安置流民是自己一手操办的,如今出了事,也一定是第一个拿自己开刀。
正应了那句好的不灵坏的灵,王衮心里一句“阿弥陀福,菩萨保佑”还没念顺溜,就被皇帝猛地打断。
“王爱卿,可否解释一下所谓的‘安置妥帖’究竟是何意思?既然妥帖,流民暴动又是何处来的?”
同疯皇帝往常石破天惊的咆哮相比,这句话可以称得上平和了,可波澜不惊的语调却愣是让王衮听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明鉴,臣真的都置办妥帖了,只是下面那些贪官污吏,私自克扣朝廷拨下的赈灾款,才叫那些难民北上,引发暴动。”
“若不是暴动,朕恐怕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吧!”
“请陛下明鉴,臣冤枉啊!”
慕子骞斜着眼瞟了他一眼,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成天嚷嚷着自己冤枉,冤枉怎么不见下雪!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越是这种嘴上喊冤的,越是跑不了干系,而且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王衮此时并不知晓自己被安了“下场凄惨”的判词,正使出浑身解数来证明自己的确是冤枉的。
“眼下局势严峻,诸位有何办法?慕爱卿,你且说来听听。”
慕子骞又是一阵火气上心头,要不是碍于金鸾大殿的那股子气若游丝的帝王之气,他真想跳脚指着那人的鼻子骂:“还来问我,现在知道问我了?早干嘛去了!奶奶的,拉了屎就跑,找老子给你擦屁股!”
到底是明白了自己项上只有一颗人头,只能压着火气:“恕罪臣无才无能,无计可施!”
四下皆向他投来敬佩的目光:这慕大人胆大不怕死,果真是名不虚传!
众人都恨不得立地变成个土拨鼠,挖个地缝将自己埋起来,就他敢逆着龙鳞摸,话语尖酸刻薄还带着一点埋怨,被暴露得一览无余。
“咳咳!慕爱卿想必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现在国家遇难,百姓流苦,慕爱卿还当以大局为重呀!”
言外之意就是差不多行了,别给脸不要脸了,趁着老子心情好不跟你计较,给个台阶赶紧顺着下得了。
提及那日上朝提到洪河泛滥,皇帝召集群臣商议此事,王衮就提出要拨款赈灾修河堤。平日里只会攀权附贵的墙头草也发挥他们搅屎棍的本事,纷纷附和。只有慕子骞反对——修河堤虽好,但须得从长计议,否则不但救不了百姓,那批赈灾款最后也只会便宜了那群贪官污吏。
此言一出,便立刻成了众矢之的,众人纷纷朝着他放箭:
“慕大人这是何意呀,难不成要弃那些难民于不顾?”
“就是呀,不修河堤,难不成要看着洪水泛滥,民不聊生”
“是呀!不知慕大人反对,到底是何居心?”
……
更有甚者,还给他扣了个不怀好意、当朝佞臣的帽子。
这慕子骞本就是个易燃易爆的二脚踢,放在那不用点火自己就能着。一听这话,顿时一撸袖子二话不说跟人打了起来,四五个大臣合力才将他拉开。
皇帝眼见着自己的议政大殿成了个格斗场,脸上登时就挂不住了,立即将他哄回家面壁思过去了。
慕子骞心里虽然依旧憋着火,但上头那位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也只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开口:“难民们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却被某些心怀不轨者聊聊打发,自然是心中有气,暴动也并不奇怪!”
说着白了一眼跪在地上,吓得屁滚尿流的王衮。
“况且修河堤一事百姓得不到银子,还被抓去充壮丁,受到当地官兵的搜刮剥削,如此下去,暴动也是必然!”
慕子骞说话不留余地,三言两语却字字见血,直戳要害。当时附议的大臣们此刻啪啪打脸,一个个的都噎成了个闷葫芦,就连皇帝也有些窘,“那依臣之意……”
话说回来,生气归生气,慕子骞被禁足期间也还是留了一手的。他早就料到了会出乱子,在那个时候就想出了对策。
此刻问他的意见,当即便说了一套方案——怎么安置在城中游窜的难民;如何备仓积谷、发仓给粟;如何严打贪官腐败,落实赈灾之款;如何帮助百姓修和建堤,重建家园。非但如此,还订了条条框框的规定、法案,面面俱到、无一缺漏。直听得王衮目瞪口呆,连疯皇帝的皱紧眉头都抹平了。
这或许就是慕子骞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朝廷里依旧安安稳稳活到今天的原因——此人虽然暴躁易怒,但不乏先见之明和治国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