哺时,段庆洪去拜访慕子骞。
慕子骞性格直爽,最看不得朝中那些人趋炎附势的小人嘴脸,又心直口快,见火就炸,所以朝中也没几个人与他交好。倒是段庆洪,目中空无一物的慕大人偏偏对他青眼相看。
说来也怪,段庆洪是个武将,却丝毫看不出杀伐之意,还颇有些心慈手软、妇人之仁。说起话来也是谦逊有礼,温文尔雅,怎么看都像个斯文的读书人。
而慕子骞虽是个文官,却性格暴躁,说起话来活像个棒槌,半点不顾及自己读书人的尊严。
别人骂人话里有话,不带一个脏字,听得你云里雾里,事过之后才醒悟过来自己被人侮辱了。他偏不,非得捡那种粗暴不雅却简单易懂的市井粗话,让人听个明白:对!没错!我就骂你了!我骂的就是你!
不光如此,此人秉着能动手绝不动口的原则,说不上两句就跟人掐起来。偏生还是个读书人,手上力气不比嘴上功夫,掐不过两个来回就得败下阵来。每到此时,就往朝堂之上唯一与他交好的段将军身边一站:“此人简直蛮不讲理!段兄,替我揍他!”
总之,这是个前无古人,惊世骇俗的文臣。
但就是这样两个性格看似格格不入的人,处得却异常融洽。
段庆洪这次来找慕子骞是来商榷那日太后提到的事。依燕太后所言,此事牵连甚广,影响颇深,不可掉以轻心。自己虽位高权重,但常年出征打仗,朝堂之事所知不深,他必须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他。
段庆洪将事情的缘由从头到尾说明后,那二脚踢果然又炸了:“他娘的!我说最近怎么出了那么多事,原来都是江忱个鳖孙子搞得鬼!还有皇帝那老小子,他小时候也不是这个性子呀,最近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原来也是他搅的!”
皇上是慕子骞的姐姐慕贵妃一手带大的,要论起来还得称他一声舅舅。
其实皇上小时候并不是这种性子,连先帝都说他是个治国理民的料子,将来会是个好皇帝。包括前些年皇上刚刚继位也不是这样,虽然骄奢淫逸是人之本性,但一个人的本心并不是能轻易改变的。想来皇上性情大变,竟也并非无迹可循。
当朝天子,九五之尊,却也不可肆意而为,甚至更要小心谨慎、处处提防,不免叫人心寒。
“皇上现在时常神志不清,清醒的时候也是谨言慎行,燕太后毕竟是一介女流,做不得什么。想来文武百官,黎明百姓居然都被蒙在鼓里。当朝圣上,名为天子,实为傀儡,真正主掌大权的是江党一派!”
慕子骞愤恨地一拍桌子:“我不相信这么久了一个人都察觉不到,八成是江氏一党早已蛊惑人心,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他们的人,更别说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势力!”
“现在宫中基本都是江党的眼线,皇上与燕太后实际上被囚禁在宫中,时刻受着监视。那日是燕太后身边的心腹冒险送信,才让我得知这一切的。既然我等知晓,就不能坐视不理,眼见着家国天下落入贼人之手!江忱现在只是抽茧剥丝,还未见有什么大动作,想来是势力未稳。我们要借此机会,唯恐将来叫他成为祸患!
这件事要从长计议,江氏一党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容易,咱们得一步步来。还有,子骞,你这性子须得改改,恐怕将来生出事端。”
“我他娘的真恨不得现在就把江忱个龟孙子一刀给捅了!”
看着段庆洪递来无可救药的眼光,慕子骞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随口说的,解解气。我知道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意气用事!
对了段兄,你是不是最近都会在云都待着?”
“对,最近战事没那么紧张,而且我还有事没办完。”
“那段兄,你教我武功吧?上次跟王衮个龟孙子打架,没占上便宜,给他挠了一道子,到现在脖子还疼呢!”
被一口一个龟孙子叫着的江忱,此刻正坐在自家院里不住地打喷嚏。
“大人,您是不是生病了?要不传个太医过来看看?”
江忱摇摇头,接过谢霖递来的茶:“不碍事,许是吹着风受了凉了。咦,怎么耳朵这么烫?”
“大人,让周家那孩子逃了,是属下的失职。”
“怨不得你,况且那孩子也没多大用处,逃就逃了吧。”
“大人难道不想知道那方子的下落吗?”
江忱笑了笑:“我对长生不老可不感兴趣,我将消息放出,本来就是想引解千仇出来,谁知周茂天就是死也不愿说出他的下落。前朝的事,那半大点的孩子能知道多少?”
“属下当时跟着那孩子一路追过去,到了穷阴山下,据之前了解到的,解千仇曾在那一带出没,不知道顺着这条线索能不能查到些什么?”
“好,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对了,今日朝堂上关于难民一事,你怎么看?”
“王衮办事不利,罚了俸禄被革职在家,既让咱们方便行事,也能给他个教训!”
“而且慕子骞同他生了嫌隙”江忱伸手在石桌上用木条搭好的宫殿中抽出一根,刚才还垒得宏伟壮美的宫殿转眼坍塌。
“啪!分崩离析!”
“慕子骞岂不常与人生嫌?”
“你错了,慕子骞虽然脾气暴躁,行事激进,却并不爱惹是生非。他心里知轻重,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必忍,什么人得罪得起,什么人得罪不起。否则,他不会在朝中为官这么久。这一次表面上是慕子骞与王衮为难,实则是皇上,慕子骞已经不信任他了!”
江忱抬头望着远处,残阳罩在他身上,映出一个昏暗不明的轮廓。“念之,过几天是你妻儿的忌日吧?抽空去看看他们。”
谢霖心中像是被什么钝物刺了一下,眼眶也有些发潮:“谢大人!”
陆之漓一早就从客栈出来预备回家,行至途中,她感受到身上的烟笛有了异动。
烟笛是父亲留给她的,外形就是个雕着花鸟鱼虫的笛子,只是比一般的笛子都要小巧精致些。这烟笛是由一块千年磁石制成的,这块磁石与寻常磁石不同,一整块石头也就造了这么两根笛子出来。它们同出一家,彼此之间有种与生俱来的联系与感应,不受距离与环境的干扰,即便远隔千里只要一头吹响笛子,另一头就会有所感应。
如果距离不远,一头吹响笛子,另一头就能看到升起的淡淡的烟气,与烽火的效果差不多,只是没那个烟气浓,故而得名“烟笛”。
陆之漓走前,在沈安风床头放了只烟笛。当时想着想以防万一——虽然她不关心那小子的死活,但也不想他被自己连累。
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当下有些心急,一夹马腹急驰而去。
等她火烧火燎地赶回穷阴山,还没到山洞口就听见石破天惊的一声吼:“我吃啦!”
陆之漓本就昼夜不停的赶了两天路,腿有些发软,这一嗓子喊得她险些没给跪下。她疑惑地探头望进去,登时气得火从脚底烧,气向头顶生:只见让自己担心受怕了两天两夜的沈安风正不少一根汗毛地和耳背的李婆婆相对坐在石床上,两人正不亦乐乎地斗着禽戏!!
所谓禽戏就是一种牌类的游戏:木牌上刻着花鸟鱼虫,走兽飞禽不一而足,根据捕食关系决定胜负,诸如羊吃草,虎吃羊,虎胜,这样的规则。
二人玩得甚是开心,时不时笑得捧腹,扯着隔着八里地都听得一清二楚的调子:“我吃啦!哈哈哈,看你还有什么!”
“别高兴的太早!我还有杀手锏没用呢!”
“你就快输啦!”
“谁输还不一定呐!哈哈哈哈哈!”
这俩人堪比火炮威力的音量飘在洞里,拢成个回音儿,一波三折地荡进陆之漓耳中:你~要~输~啦~哈~哈~哈~
这效果,陆之漓只觉得自己快马加鞭赶回来,是为了救自己的山洞于水深火热之中的。
陆之漓两手捂着耳朵,迈着流星大步欺了过去。沈安风看着头上笼罩的阴影,扯到耳根子的笑凝固在脸上,手上的木片无知无觉地散了一地。
下一秒,沈安风觉得自己的嘴角与耳根的距离远了几分。并不是他收回了笑,而是耳朵被陆之漓提了起来。
“你个兔崽子,没事吹什么笛子!是不是吃饱撑的!”
沈安风的嘴角也跟着扯了起来:“哎呦!疼疼疼疼疼!仙女姐姐下手轻点啊!我、我就是看着好看、拿起来吹了两下……我不知道哇!”
一旁的李老太显然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懵坐了片刻,而后犹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扑过去拦在二人之间,气沉丹田,冲着陆之漓那饱受摧残的耳朵:“你干什么呀!放开他!虐待孩子啦!有没有人管啊!天理何在呐!快放手啊……!”
对方虽然人多势众,可老弱病残四个字全占齐了,自己也不好明摆着欺负人,只得暂时休战。(李老太一嗓子吼出了耳鸣,脑子像被和尚撞过的钟一样嗡嗡作响,实在扛不住了!!)
“仙女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看那笛子好看,想试试……我不是故意的。”
“让我帮你看乌鸦,乌鸦自己长翅膀飞了,也不是这孩子的错呀,你怪他干什么!”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仙女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了,原谅我吧!”
“人家孩子不都道歉了吗?连个乌鸦都栓不好,冲个孩子发脾气,看看这耳朵拧的……啧啧!下手忒狠!”
……
“来来,李婆婆!我先送你回家好吧!”
“别以为我不在就欺负人家孩子……哎哎……推我干嘛……!”
在陆之漓的耳朵又受了一番凌辱,丧权辱国地接受了李老太若干条不许欺压儿童、不许使用童工、不可向未成年人索要乌鸦丢失的赔偿损失等一些列条款之后,李老太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
看着李老太渐远的背影,陆之漓冲回山洞里,目光似箭地瞪着沈安风。
沈安风瑟瑟缩缩地走过来,宛如风中被刮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姐姐,我错了,下次再也不害你但心了!”
“给我滚!哪个担心你了?”
“姐姐别生气了,我再也不敢了,原谅我吧!”
陆之漓突然觉得自己发作得毫无缘由。
自己为什么生气,是真的担心他吗?这孩子是死是活跟自己有多大干系,他便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不测,也不过是又少了一个会喘气儿的活物,跟死了一只猫、一只狗,有多大区别?
陆之漓抽回了自己的衣摆,径自走开。
沈安风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她一个人走进没有灯的暗处,隐没在黑暗中。烛火忽明忽暗,倒叫他看得不那么真切了。
第二日陆之漓起床时,身边已经空了,她连喊了两声也不见有人应,便也没有太在意,只当他是一个人跑出去野了。
太阳从东山升起,再从正空中落下,一直到月亮都露了半个头了,人也没回来。
“该不会真给野狼叼走了吧!”陆之漓暗自琢磨。
我只是闲来出去转转,绝对不是找人!
她在山里晃悠了一圈,说是转转,却扒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般晃悠着,便转到了山下。
陆之漓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天色已晚,街上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心里隐隐期待见到的人。
走到街角时,陆之漓听见一阵争斗声。
“快,交出来,交出来小爷饶你一命!”
“大哥,别跟他废话了,他说他住在山里,定是跟那个天降煞星住在一起,打死他算了!”
“给我!给我!”
陆之漓看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围在墙角拉帮结派欺负人,她不想管这个闲事。准备离开时,瞥见一群人中似乎瑟缩着个人影,露出的衣服一角看着有些熟悉。陆之漓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冲过去。
那群孩子见了陆之漓,愣了愣,待看清来人后立刻尖叫着跑开,嘴里还嚷嚷着什么“灾星”“妖怪”,陆之漓只当没听见,蹲下身子扳过缩在墙角里的人的脸。
那张熟悉的脸上全是泥土,看见她后咧着嘴笑,从怀里伸出个包裹,小心翼翼地伸手递给她:“姐姐,给你的。”
那个夜晚是漆黑的,巷子的尽头也是黑的,独独眼前这张脸笑着,闪着光,仿佛落入凡间的月色。
沈安风被陆之漓带回了山洞,他的衣服都烂了,身上全是淤青。小孩子看着天真无邪,却最是狠毒,因为不知所谓,打起人来也毫不顾忌,往往下了死手。
陆之漓撩开他的衣服,好几处都是乌紫的,白皙的皮肤下甚至能看见血丝。她不禁开口埋怨:“他们打你,你不会还手吗?打不过,还不会跑吗?真是蠢死了!”
“他们几个一上来就围住我,根本跑不出去……哎呦!疼死我了!”
看着他疼得呲牙咧嘴,给他擦药的手不禁柔和了几分:“你跑出去挨打,就为了给我买这个?”
“你昨天好像被梦魇住了,一夜都没睡好,又哭又笑,还说胡话,我吓坏了,怎么叫你都不醒!”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
“真的,姐姐!其实你以前也这样,我以为是做噩梦说的梦话,也没跟你提过,但昨天尤其严重。我知道有种草药有安神的作用,就去后山看了,但是没有,然后就跑到山下去买,后来就遇到了他们。他们问我住哪,我说住在山上,然后他们就来抢我的药。我不给,他们就打我,我是拼命抱在怀里才没给他们抢了去!”
他望着陆之漓笑着,“幸亏我护住了脸,要不这会儿准得破相!”
陆之漓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扬起:“以后再有人问起,别说你住在山上。”
“为什么呀?”
因为我注定一世孤独,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