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被他耍得团团转,心里愤懑,却还不死心。因为找不见他人,便拿花草撒气。一个人一刀剁在树上,气性大用的力也足,震下来个鸟窝正扣在头顶上。幼鸟见自己的窝给毁了,直用自己尚且稚嫩的喙戳他的脑门。
虎子从藏身的树后悄悄探头,刚好看见那人咆哮着挥刀斩鸟的模样,举着那么大个长刀,气急败坏地满地追着一只鸟跑。那样子,好像一只伸长脖子追苍蝇的大鹅,看得虎子忍不住捧腹,差点笑出声来。
他知道拖延的时间不算短,应该足够赵斌和李天元逃出去了,才总算放松下来。顺着树一屁股坐下来。他闭上眼,趁着这功夫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要先跟赵斌会和,先找地方落脚,等义父赶来后再同他商议。这次谋杀显然是提前谋划好的,绝不是意外,而且那个人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可见是早就开始谋划这件事了。
偏偏是在他们查完贡品案后出了意外,难不成是柳琮蓄意报复?可如今的他,已经是个阶下囚了,怎么有本事搞这么大的手笔。若不是他,那这背后的人又是谁,究竟有什么样的目的?
另外,虎子总觉得此事与五年前有着什么联系,尽管毫无根据指向。大约是他心里芥蒂了许多年,但凡风吹草动都会想起当年的事,近乎有种走火入魔的执念,可这执念一旦起来,也就熄不下去了。
不管怎样,虎子都觉得这事不容小觑,还是查清了好。更何况,他还要讨回自己那么多兄弟的命!想到这儿,虎子握着拳,狠狠砸在树上。还有沈安风,即便他心里认定沈安风那孙子命大,肯定不会就这么轻易死了,可凡事请不起一句“万一”。但凡有个“万一”呢?
他心慌起来,千头万绪,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起,就这么蜘蛛网一样杂乱地缠绕在一起,裹住他的脑子。正焦头烂额时,却听见那边吼道:“人呢?!藏去哪儿了?”
另一个人说,语气埋怨:“放毒烟的时候,怎么不先看看清楚,都是废物,连这点事儿都做不好,人都能跟丢!”
那人也不服气,反驳道:“这能怪我吗?要我说就是咱们太心慈手软,上次就应该直接解决了他,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剩余一人跟着附和:“这是早留下的祸害,谁能想到当年段庆洪会救了这么个小子!要是不除了这个段忆,等到有一天他会成了段庆洪的左膀右臂,到时候想下手就不容易了!”
“主人嘱咐了,决不能让段忆活着回云都。沈安分可以暂且不用管,至于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最好是处理干净。”
“秀秀给她下了药,估计已经已经烧死了,不必担心。今天说什么都要找出段忆,不然怎么回去复命……”
几人的话像是几把淬着剧毒的暗镖,射进虎子心脏里。此刻,他心中似乎烧起一团火,这团火在他心里燃烧,就连方才差点困死他的那场大火,与他心里的那团火比起来,也不值一提。他甚至出现了耳鸣。
几个月前,段庆洪刚刚接到任务,并将它交由段忆办理的时候,有一次虎子外出,他骑的马突然受惊,慌乱四窜,险些滚落山崖。那几天,他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跟着自己,而自己确实也总碰上一些大大小小不太好的事。
因为那些小事太过微不足道,又实在不至于伤及性命,他便只以为是那段时间自己运气不好。而如今看来,大概是从那时起就开始预谋了。
最要紧的是,虎子听见了那一句——“谁能想到,当年段庆洪会救了这么个小子!”当年?当哪一年?
心里悬而未决的猜测终于得到了某种证实,那一瞬间,虎子蒙在了原地。
虎子天生并不是个内向敏感的人,相反他大大咧咧,乃至于有些没心没肺。可纵使他生来没心肝,对有些事也无法做到毫无芥蒂。他毕竟只是个人。
尚未成年的孩子,一朝看见自己家破人亡,父母双亲横死在自己眼前,那种心灵的创伤,是一辈子都无法修复的。所以很多年了,尽管他如今身为大将军的义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走到哪儿都被人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小将军”,他还是无法忘记父母死前望着自己的眼睛。每每午夜梦回,他都梦见自己的父母躺在血泊中,无法瞑目的模样。
这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与金钱无关,与地位无关。
现在凶手就在自己面前,他的脑袋里似乎装了两条引线,正慢慢向上燃烧,然后“砰”地一声,他的脑袋就会被炸个稀碎。当然,也粉碎了他的神志。
虎子跳将出去,他的眼神猩红得恐怖,怒目瞪着眼前的人,恨不得从眼里射出几把刀子,将他们挨个凌迟。
一群人见自己追了那么久的人居然自己跳出来自投罗网了,一时喜不自胜,居然忽视了他眼中滔天的恨意,自作聪明地将其围了起来,准备把人拿下。
人在两种情况下可以激发身体出最本质的潜能,一种是绝望,另一种是仇恨。
此刻的虎子全身被仇恨充斥着,他可怕,却也异乎寻常的强大。
一人首先发难,向他刺过来,虎子却恍若未闻地站在原地,眼里扫出的冷意似乎带得周身的风都寒冷起来。
“眼前这些人就是屠尽你满门的人,是他们害得你没了家,害你没了疼爱自己的父母,没了儿时相伴的好友,自己的种种苦难,全都是他们造成的……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念叨似的,一遍又一遍,那声音带着某种可以蛊惑人心的能力,能摄人心智。所以的理智散尽,终于化作一个意念——杀了他们!
虎子现在完全是被恨意驱使,他感知不到疼,就是刀子砍在他身上他也不觉得疼。他就像一头没有感情的野兽,他要将自己历经的所有苦难,全部都从这些人的身上一点点地讨回来。
那些人见他这幅样子,嘴里骂着:“疯子!”,可疯子哪里听得懂,他扑过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刀,向他狠狠地刺过来。
也许是被吓到了,他居然没有躲开,他看着那把刀从自己的胸口穿了进去,疼痛很快地袭满全身,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就此倒下去。他想,若是有下辈子,他一定不会去招惹一个疯子。
不过下一刻,他看见那个疯子低下了头,原来他也被自己的同伴捅了一刀。他低下头,亲眼看着沾满血的刀刃从自己胸口穿出,却兀自笑了。果然是个疯子!
他昏昏沉沉的,预感到自己很快就要撑不下去了,不过还好,黄泉路上总算还有个疯子作陪。可当他抬头,却看见那疯子的眼睛亮了。他的眼睛退去血色,居然亮的出奇。那么自己的呢?他想,自己的眼睛一定慢慢地黯淡下去,就像他现在看着这个世界,慢慢地模糊下去……
虎子砰然倒去,直到这一刻他的意识才稍稍回笼,才感到身体的疼痛。“我就快要死了!”他想。
临到死,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好像半点用处都没有,仅仅像是个压抑了许久的小孩儿突然爆发的泄愤举动。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后悔为此丢了性命,可他知道,若是自己没有迈出这一步,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平静下来的。
要懂得一些道理,其代价总是沉重的。而他,或许要就此付出自己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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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漓看见在草棚里熬药的沈安风,突然安心了,身上的焦躁不安顿时消失,甚至在看见沈安风冲着她笑的时候,自己居然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起来。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将上扬的嘴角又扯了回来,让自己显得不动声色。沈安风不明白她怎么又不高兴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扇子都忘了扇。
“你在干什么?”,陆之漓走过去。她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最起码不要太严厉。可陆之漓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温柔,强行为难自己往往事与愿违。因此她这一句自以为温和的问候,落在沈安风耳朵里,就是一句厉声的质问——“你在干什么!”
沈安风愣了愣,以为自己是做了什么又惹得她不高兴了,战战兢兢地解释:“……我在给你熬药啊!姐姐你放心,这药是亓老先生配的,他是个有名的中医,不会有错的,喝了药你就能好了。”
陆之漓见他一副诚惶诚恐地样子,有些啼笑皆非。转而又有些落寞:难道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阴晴不定,脾气暴戾的人吗?
陆之漓天性如此,你让她冷嘲热讽她绝对当然不让,可若是想用心去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她就手足无措得不知从何做起了。
那么,当年他离开,大概也是因为自己待他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