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及此,心里又忍不住升起一股离愁别绪来。陆之漓自认自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更加不会悲天悯人,可最近她总忍不住想起许多的事,想起儿时,想起曾经,常常想着想着,就独自哀叹起来。
沈安风见她脸色不好看,以为又是自己口无遮拦的那句话惹到了她,急忙道:“姐姐,不然你躺着去吧!这儿烟熏火燎的,怪呛人的!”
“……你辛苦了”,陆之漓声音轻的像蚊子的嗡嗡,不过沈安风还是听见了。他有些诧异,因为陆之漓的好话堪比铁树开花,可遇不可求,能听见一句,都是自己修来的运气。
沈安风犯贱地自我陶醉着,抿着嘴笑。两人站在一块儿,各怀心事,却是同样的心情愉悦,看着竟像是一对情窦初开的小情侣。看得亓子推闻着空气里弥散的糊锅味儿,却愣忍者没好意思上前打扰。
“爷爷!救命啊!”
正当亓子推打算独自回屋,眼不见为净的时候,自己的倒霉孙女居然从外头扛了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边跑嘴里边大叫“救命!”。
亓子推两眼一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阵子是坟地降价了还是怎么着,怎么三天两头的死人?屋里还有两个半死不活的,这又来了一个,他又不是菩萨,救不救命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不救!
老头子心肠硬的很,背着两条胳膊就要回屋。
“哎呦!”一声尖吼,亓子推回头看见倒霉孙女因为跑得太猛,摔了个马趴,背上的血人砸下来,压在她身上。见爷爷终于理自己了,她也不着急爬起来,干脆就趴在那儿,呲着牙冲爷爷嘿嘿一笑,撒娇道:“爷爷快来救我,我要被压死了!”
亓子推瞪了她片刻,终于败给了她,他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恨恨地说:“压死你才好!”
倒霉孙女被爷爷拉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老头子斜眼瞟了一下躺在地上的“血人”,见他面无血色,身上倒是一身的血,大大小小好几条血口子,胸口那个致命的窟窿应该是被自己孙女给堵住了。目测应该是没伤到要害,不然早就没气儿了。
“你说阎王要是知道我在他手底下抢了这么多人,你说过几年我下去,他会怎么对付我?”亓子推看看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孙女,冷飕飕地问。
小孙女儿赶紧搂住爷爷的胳膊,娇滴滴地回答:“才不会呢!爷爷你救了这么多人的人命,帮他省了多少工夫啊,他肯定舍不得收你!你能活到两百岁呢,咱家养的大王八都活不过你!”
“去你的!”老头子笑骂道,伸手朝着小孙女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抡了一下。
爷孙俩笑闹着,竟全然忘记了地上还躺着个危在旦夕,等着救命的“半死人”。直到沈安风和陆之漓俩人跑过来,才发现这人就是虎子!
沈安风赶忙去扶起他,陆之漓见了也去帮忙。
沈安风看着他身上惨不忍睹的一片,心里有些愧疚,要不是他不讲情义地扔下他一个人自己跑了,说不定他就不会落得这么惨。
亓子推站在一旁,不咸不淡地问:“你们认识?”
沈安风点点头,说:“他是我朋友,我们被人追杀后来走散了。亓爷爷,您救救他吧!”说完,他用异常诚恳地眼神望着他,亓子推多少有些动摇。
小孙女双手拽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摇尾乞怜地也在留情。
“罢了罢了!真是怕了你们了!”亓子推屈服,破罐子破摔道,“你们把他抬进来吧!”不情不愿地背着手走了。
“多谢亓爷爷!”沈安风朝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又向着小孙女道:“白薇,也谢谢你!”
亓白薇冲他眨眨眼,伸手不怎么在意地挥了一下,就欢天喜地地追着爷爷走了。
虎子不似小时候那样,是个浑身挂满五花肉的小胖子,可沈安风毕竟伤了一只手,要抬动这么个大活人也并不容易。
看着沈安风用一只手,费力地挪动着虎子,陆之漓站在一边,犹豫着该怎样帮他。正要伸手,亓白薇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沈安风那力不从心的样子,喊了一声:“风哥哥,我来帮你!”正说着,人就小鸟一样轻巧地跑出来,落在了他面前。
她那句脆生生的“风哥哥”,也不知怎么就不顺了陆之漓的心,她对这小姑娘的第一印象就先不好了起来。
“风哥哥,我帮你抬住他的腿!”亓白薇说着,已经架起虎子的一双腿,沈安风还没反应过来,手一松差点没把人给摔了。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钻到沈安风耳朵里好像给羽毛轻挠了两下,虽然心里觉得别扭,可不得不承认也十分受用,因而嘴上也没拒绝。
“多谢白薇……”沈安风刚摆好姿势要抬人,冷不防抬头碰上陆之漓的眼神,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她的眼神实在吓人,两个黑洞洞的眼珠子里射出两股寒光,直直射进他的身体里,青天白日也觉得寒冷异常。话还没说完,只得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沈安风一时僵站在原地,看着陆之漓苦笑。
“走啊,风哥哥!”真真是要了亲命,这小姑娘竟不会看人脸色!沈安风心里叫声亲娘,打哈哈道:“哈哈哈哈,我突然胳膊有点疼,抬不动,哈哈哈哈……”
小姑娘满脸天真无辜,听他这么说,一把撒开虎子的双腿,奔向沈安风。她一番抽风似的动作,看得沈安风嘴角一阵抽抽:小姑娘下手轻点啊!这么个摔法,死人都能给摔活了!
亓白薇咔哒哒跑过去,满脸关切地看着他,伸手拽过他的胳膊。沈安风吃了一惊,手上一松,结结实实将虎子摔在地上。沈安风忍不住掩面:兄弟,对不住哇!
亓白薇认认真真将沈安风的胳膊看了个遍,还用手摸了摸,沈安风活像给架在炭上烤,浑身的不自在,别别扭扭抽出自己的胳膊,“我没事,现在不疼了。”他都不敢抬眼看陆之漓。
亓白薇仍旧不依不饶,追问着:“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让爷爷再给你看看吧,可不能不顾性命啊!”
沈安风脸上赔笑,心里波涛汹涌:托您的福,我就快没命了!
“真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先……站开点吧!”沈安风躲开亓白薇伸向自己的手,往外挪了几步。亓白薇先是愣了愣,继而无师自通地认为风哥哥是不想麻烦自己,十分善解人意地凑过去,欢喜地拽着他喊,“风哥哥,你不要客气嘛……”
亓白薇的手上好像带刺,叫沈安风避之不及,俩人正迎来却往之时,屋里的亓子推等了半天不见人,终于等不下去了,出来大喊一声:“人呢?!抬进来啊!”
定睛一看,好家伙,伤患被仍在地上,三个人气氛诡异地大眼瞪着小眼。老头儿摇摇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吃干醋?可他毕竟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年轻人的心思他岂会不懂,于是看透不说透,只提示着:“动作麻利点,人都快咽气了!”
经他一提醒,沈安风恍然惊觉,虎子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呢!急忙拖拽,要把人弄到屋里。亓白薇见他这么吃力,同情心泛滥,又要上去帮忙,被亓子推一下喝住:“白薇,你过来帮我。”
亓白薇不明所以地看着爷爷,自然而然道:“我先帮风哥哥把人抬进屋里。”
亓子推万般疼惜地看着自己的倒霉孙女,孙女啊!咱可别掺和了,你没见旁边那位的脸都黑成锅底了吗?他清了清嗓子,“他自己会抬,这么个大男人,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像什么样子!”
沈安风急忙应和:“就是就是,做得好!白薇,你快去帮亓爷爷吧!”
亓白薇看看爷爷,再看看沈安风的一只坏手,思量了一下,很不放心地对沈安风交代着:“那风哥哥你小心点哦,我去帮爷爷了。”
沈安风笑得好像刚刚干了一口黄连,忙点头应着,又暗搓搓地去观察陆之漓的颜色,眼角刚扫到一点,就被陆之漓射出的一道冷光给堵了回去。
见亓白薇终于走了,沈安风这才松了口气,他单着一只手去抬虎子,刚触及到人,胳膊突然吃痛,“吧唧”一下又将倒霉催的虎子仍在了地上。
一看居然是陆之漓,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有意无意地撞了他一下,刚好撞在他的坏手上,力道还不小。
沈安风疼得呲了一口气,可不敢表现出来,只好装作没事的样子,心里暗暗喊疼。
陆之漓斜了他一眼,冷冷地问:“风哥哥,小心点!”她这句“风哥哥”可不是亓白薇那种娇滴滴的语气,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种“我要取你狗命”的恶意,听得沈安风一阵肝颤。他咧着嘴,脸上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好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