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风带着何千姑停在了一幢楼前。
楼总有五层，蒙了一水的花绸子，看着着实伤眼。门口一左一右俩大红花团托着块匾——“倚翠楼”。不光如此，还附庸风雅地在门口立了幅对联，对联也写得实在俗不可耐——上联是：“天天新人鸳鸯被”；下联对：“夜夜洞房花烛红”。
艳俗得露骨，下流得坦荡！
何千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生气都顾不上，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他背过身就要走，被沈安风一把又薅了回来。
“我一介读书人，居然被你带到这种有辱斯文的地方来，成何体统！”
“我告诉你啊，别跟我装正人君子！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啊？”说完，还抛给他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眼神。
何千姑憋得满脸通红：“我我我我……我可不是！我告诉你……不要、不要污蔑我的人格，我可是正经人……”
沈安风瞟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一声：“你那点人品值几个钱？”，抬脚就把人踹了进去。
何千姑眼睛都不敢睁，嘴里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旋即，一个清脆如同百灵鸟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位公子怎么坐在地上了？快起来吧，地上凉。”
这声音清丽非常，何千姑仿佛受了什么蛊惑，慢慢睁开了眼。于此同时，他的嘴也慢慢张开，直到可以塞下一个鸭蛋。
眼前的一切……居然同他所想的大相径庭——屋内装潢十分雅致，里面设有许多隔间，皆用镂空雕花屏风隔开，墙上悬挂着字画，有不少还是出自名家之手。正中央的案子上放置了紫熏烟炉，淡淡的香气扩散开来。
而眼前的女子衣着端庄，面容极美，看上去竟像是大家闺秀，全然不见青楼女子的风尘之气。
沈安风走过去合住他的下巴，唤道：“玥璃，走了！”，留下目瞪口呆在原地的何千姑。
何千姑跟着走，他一路打量，发现这地方居然无一不规矩，全然没有外面看起来的那样靡糜淫荡。没有衣冠不整的客人，没有坦胸露乳的娼妓，甚至连一丝靡音淫笑都听不见，穿堂而过的皆是婉转的琴瑟雅乐。
果然，凡事不可只看表象。
一路跟着进了雅间，何千姑还没有神游归来。玥璃给两人一人倒了杯茶，沈安风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便叫她下去了。
望着何千姑迷迷瞪瞪的样子，沈安风“啪”地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傻了？”
何千姑下意识皱了皱眉，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为什么，外面……这里……”何千姑指指外头又指指周围，天上一脚地上一脚地冒了几个字。
“为什么这里面和外头看到的不一样是吧？”
何千姑点头如捣蒜。
“你个乡巴佬！”沈安风轻蔑地瞟他一眼：“这可是高级场所，非达官显贵进不来的好不好。他们会在这儿商谈议事，而且那些姑娘从来卖艺不卖身，非但能歌善舞，才华也是不俗，比你个秀才不遑多让。再者说了，别瞧不起人，谁还不是正经人了！”
何千姑顿感心虚，惭愧地笑笑：“安风兄，那个……方才是我误会你了！”
两人坐着喝了半壶茶，直到那名唤做玥璃的姑娘又回来，才起身离开。
出门后，何千姑意犹未尽——这里不只有名人字画，还有许多藏书，甚至很多都是绝版，可给他大饱了眼福。
沈安风望着他一脸眷恋的傻样，抬肘撑上他的肩，狎昵一笑：“你不会以为我带你来，就是请你喝茶的吧？”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沈安风面露神秘，“一会儿再带你去个地方！”
何千姑：“比这里还好吗？”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一炷香后，传出何千姑震耳欲聋，犹如杀猪一般的嚎叫：“沈安风——我杀了你！”
这可是个如假包换的青楼妓馆，风月场所，虽然外表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茶楼，奈何里头别有洞天。
何千姑本着欣赏艺术的初心，一脚迈进去，居然是踏进了狐狸洞！
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妖怪堆里的唐僧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妖精一瞬间涌了上来，个个穿的薄如蝉翼，几乎要与他坦诚相待。何千姑嘴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眼睛闭得死死的，腾出一只手胡乱摸索，终于让他摸到了救命稻草。
他赶紧拽住沈安风，颤着音大吼：“你个混账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快带我走，赶紧走！”
何千姑崩溃了，仿佛围在身边的不是一群年轻貌美的姑娘，而是什么刀山火海，跑晚了就会给燎掉一层皮。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这根救命稻草的可靠程度。沈安风无情地将他扒拉下来，便迈开长腿由他自生自灭去了。
何千姑好似身上着了火，一面跳脚一面拍掉不知从哪儿伸到自己身上的咸猪手，不住在心里咆哮，将沈安风十八代祖宗挨个问候了个遍。
“呦，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丢下何千姑后，沈安风独自上了二楼。赶巧迎面走来个老鸨，扭得两胯生风，人还未到，一股刺鼻的脂粉香味儿先扑了过来。
沈安风赶紧侧开脸，打了个喷嚏。
“自然是喜欢你这样的姑娘了”，沈安风见鬼说鬼话，凑到这半老徐娘耳边：“姐姐这幅花容月貌，实在叫我好生喜欢。”
老鸨遮着手绢呵呵地笑着。风月之地，总会逢场作戏地挑逗几句，谁又会拿谁当真？
老鸨子捻着兰花指攀在沈安风肩头，千娇百媚地说：“那得看公子有没有诚意了。”
沈安风强忍住腹中翻江倒海的隔夜饭，拿起一袋银抵在她探到自己腰间摩挲的爪子里，“诚心实意，天地可表。”
老鸨媚眼眯了眯，脸上笑意更浓。暧昧地裹住他的手，纠缠了一阵，才抽走银两，一扭八道弯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抛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沈安风浑身打个寒颤，将手搁在衣服上死命蹭了几下。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住，他四下望望，见没人，推门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陈设简单，比起这地方的其他陈设，甚至算得上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沈安风也不介意，自得其乐地拎了椅子坐下——反正他来这一趟也不是真的为了享受。
“你回去叫他大可放心，我昨晚已经派了两个人过去，把东西都转移走了。”
“没有被人看见吧？”
“肯定没有，除了我，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那就好。大人说了，叫你加快动作，万一走漏风声，有半点风吹草动，都不是你我担待得起的。”
“那是当然！”这人的语气有些奇怪，说话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尽力说清每一个字。听起来，竟不像是中原人。“这些天，我就没有休息过，他还嫌不够快！”
“大人也是怕出万一……不过华榕寺这条路不能再用了，芊芊小姐不能在这件事里，涉及太深。”
“我自有安排，保证不会叫人怀疑到小姐身上……”
沈安风手扶着椅子，侧靠在椅背上，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抓起桌上的黄豆抛到空中，再用嘴接住，一口咬了个嘎嘣脆。隔壁间自以为百无疏漏的谈话，正被沈安风当成了下酒菜享用。
片刻后，隔壁传来临走前惯用的磕牙打屁，沈安风推门出来。谁料刚推开门，一阵阴风卷了过来。
他赶紧向后一闪，可对方用更快地速度逼过来，紧接着，一把短剑按在他腹部。“闭嘴！不想死就不要出声，跟着我走！”
来人打扮成歌姬的模样，脸上蒙一层面纱。
沈安风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下坏菜。别不是自己这么点背吧，刚偷听完就被逮个正着！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推短剑：“姐姐，”
来人似乎愣了一下。沈安风没有注意对方的异样，接着说：“您说什么，我依你就是，只是……咱们可千万拿稳剑啊！”
她将剑又往前推进几分，用一种比方才还要凶狠的语气喝道：“别废话，走！”
沈安风撇撇嘴，顺从地跟着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妓馆，沈安风跟着指示，七扭八拐地钻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子里。
“姐姐，这月黑风高、廖无人烟的，你带我来这种地方……莫不是想对我做些什么？”
他这番话说得过于臭不要脸，身后人明显一滞，架在腰侧的短剑也是一顿。沈安风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挑，随即侧身闪开。然而对方也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将剑送了出去。
沈安风闪身，抽出身上的佩剑迎上去，“哐啷”一声，两把兵刃凌空相撞，发出尖锐的一声响。
“姐姐，何必下这么重的手，你我之间可是有什么过节？”对面的人不答话，手上的动作却愈加快起来，眨眼间两人已经过了六七招了。
“依姐姐你这般花容之姿，实在不必恼羞成怒，若是真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大可以说出来啊！”一长一短两把剑撞在一起，乍起一道寒光，渐渐擦近。沈安风贴近对方，骚包地挤眉弄眼，暧昧道：“咱们可以商量啊！我都依你！”
来人着实被他这番流氓话气到了，动作一招快过一招，剑式一式比一式狠毒。不过沈安风嘴上发骚，倒也不耽误手上功夫，一避一挡应对得颇有几分从容——看起来季修寒对他多年的调教，并不是毫无用处。
“姐姐，趁此良辰美景，光阴大好，咱们做点别的不好吗？为何非要如此刀剑相向呢？哎呀，姐姐你下手轻点……”
沈安风说话实在轻佻，对方忍无可忍，怒喝一声：“闭嘴！”，手上的短剑也跟着送了下来。与之前的招式相比，她现在毫无章法，基本上是在乱砍乱劈，完全不像攻击，更像是在……发泄。可偏偏速度极快，剑影雨点般砸下来，沈安风摸不清路数，好几次险些没避开，第一次尝到自己嘴贱的亏。
不过有很多次，沈安风眼见着剑都要戳到自己身上了，也不知是不是那位气到手抖，硬是斜个角度，从他身上擦了过去。她似乎，并不想伤他。
沈安风看着面纱上的一双眉眼，莫名地觉得似曾相识。
他越看越怀疑，越怀疑越觉得那人脸上的面纱碍眼。那种感觉就像是雾里看花，明明近在眼前，却看不清抓不住，摇曳在那里一寸一寸地牵着人的思绪。
沈安风自认为不是什么吟风弄月的诗人，欣赏不来朦胧的意境美。相较而言，他更喜欢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东西。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在一个回身时，沈安风恍了个虚招，趁人不备，一把扯掉面纱，于此同时，巷子的幽深处传来一声大喊：“沈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