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因为沈安风。
他当时正喜滋滋地盯着大壮看,就见沈安风那小子火烧尾巴似地跑了,当时以为是他闹肚子了,可谁知道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回来。他俩平时立墙根底下一站就是一整天,看门的狗都未必有这耐心。
何千姑一向想象力过人,左右不见人回来,再一联想到那家伙走的时候一副活见鬼的样子,自己已经在脑子里编排了二十出“无知少年惨遭毒害”的大戏,情节波澜曲折,结局荡气回肠。先不说沈安风有没有真的遇到麻烦,他反正是自己先把自己吓了一身冷汗。
读书人“义”字当先,虽然他本人的胆子比针眼也大不了多少,不过义气还是有的,等得急了就要出去找人。谁知道这一出去就看见腰里别着烟笛的陆之漓——那烟笛是沈安风的宝贝,一直被他带在身上,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当时只觉得这姑娘柔柔弱弱的,未必能把沈安风怎么样,可如今看来,那家伙似乎已经命丧黄泉了。
“你说吧,把安风弄哪去了?我我……我可告诉你,别以为我怕、小心我去报官!”
陆之漓松开手,人有些失神——何千姑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唯有“沈安风”三个字响在他耳边。
何千姑还在一旁威胁控诉,眼看着方才还神气活现的陆之漓此刻枯萎了似的蔫头巴脑地站着,瞬间觉得底气更足了。于是上至九重云霄,下至穷图地宫,引经据典,让他说了个遍,妄想以一己之力拯救兄弟于生死之间。谁知还没等他发挥到高潮,一转身,人居然不见了!
何千姑绕着街跑了两圈,累得老狗一样喘着粗气:“兄弟我力尽于此,你自求多福吧!要是实在流年不利,倒了霉运,千万记得给我托个梦。逢年过节我多给你烧点纸,你在那边想买点啥就买……”
枝头上的鸟儿正睡得香,居然被一个碎嘴子给搅了好梦!终于忍无可忍地赏了他点东西,然后在何千姑山崩地裂的咆哮中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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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至,云层黑雾般缭绕在月亮周围,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日子。沈安风俯在树梢上,脑袋枕着双臂,睡得极其惬意。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蛙声和蝉鸣汇成一片。
突然一阵冷风袭过,荡得树叶哗哗作响,林间一片窸窣。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探头探脑地出来,支着耳朵听了一阵子,感觉并无异样后,打了个手势。旋即,一群身着夜行衣的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两人抬着个箱子。箱子看起来十分笨重,两个人抬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掉下来砸脚似的。
树梢上,沈安风略微侧了个身,眼皮都不抬,又继续睡过去。众人警觉抬头,却只见林间树叶微微抖了两下,猫头鹰恰合时宜地啼了两声。
小厮在前头指手画脚,抬箱子的两人都有些脱力,一时手滑,箱子被“砰”一声磕到地上。小厮倒呲一口凉气,抬手就朝俩人脑袋上抡一巴掌:“要死啊你们!都给我轻点,磕坏了担待得起吗?!”
如果此时陆之漓在场,就会发现,这小厮就是白日里撞她的那个轿夫。
沈安风调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
小厮气急败坏地赶走二人,又指挥几个黑衣人去抬箱子。等到那群人终于叽叽喳喳地走远了,沈安风才屈尊降贵地睁开一只眼,伸手去够头顶的树叶。树叶被随手一折,架在嘴边,清亮的音刺破夜空,满间松林苍翠欲滴,碧波微荡。
一曲而终,沈安风身体一仰,滑了下去。他一条腿倒钩在树上,另一条腿轻点树干,借力翻出去,身体旋了半圈,轻飘飘落在地上。就见他不慌不忙地拂了一把衣摆,迈着天人之姿的步子,翩然远走,将这满山月色,松林苍翠,全都抛在身后。
等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远远瞧见自己的窗子里灯还亮着,果然一进门就看见季修寒冷着脸坐在桌前,似乎是等了他很久了。
被抓了现行,沈安风心下反而一片杳然,既不装傻充愣,也不巧言辩解,十分坦荡地坐到季修寒对面,顺手抓过一只空茶杯在手里把玩,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他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季修寒哑口无言,连预先准备好的质问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沈安风等他半天,见他似乎真的不预备说什么了,才打着哈欠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季伯伯,天色不早,我要休息了,您也早休息?”
他这是送客的意思,季修寒抬眸瞪着他,觉得这小子近来越发出息了,几次三番不听劝阻,居然还胆敢擅自行动!今日拉开架势,本是打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的,没想到被他这样打发过去,越想越恼火,于是所有的怒意都汇在那一眼的耐人寻味里。
不过沈安风显然没从这一眼里,看出他心中的雷霆万钧。
人家该干嘛干嘛,自得其乐地洗了把脸,解开束发,已经准备宽衣休息了。方注意到季修寒一直盯着自己,还相当从善如流地递出了个甜甜的微笑。
季修寒一口怒火呛在嗓子里,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憋得他五脏六肺生黑烟。他觉得自己今晚来找他,属实是自讨气受。憋了半晌,终于一甩袖子,忿忿地走了。
等到季修寒走后,沈安风才过去掩上门,吹灭烛台。房间里瞬间变得黑暗,他这才觉得自己浑身无力,瘫软在床上。他像是个被支架支起的傀儡,瞬间撤去了所有的支撑,终于倒下了。
黑暗中,任何感官都会被无限放大,只有他微弱的喘息在空气里游走。那阵蚀骨的痛觉自胸口漫上来,一阵阵的漫过他的四肢,身体变得柔软,流水般扑泄一地。因为头痛出现的耳鸣,这个时刻,他会彻底陷入黑暗,那是他一个人的深渊。
昏迷中,仿佛仍旧有一丝神志清醒,不住地提醒着他。那声音似乎是从远方飘来的,却一直在他耳边盈盈回绕,不散不休——“朝菌不晓晦朔,蟪蛄不得春秋”。
对于很多人来说,十年二十年可以是一生;可对于他,也许下一刻,就走到永生了。
第二日沈安风起了个大早,他似乎是铁了心要破罐子破摔,一改平日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走偏门的作风,干脆大咧咧地迎着正门走。
季修寒一看到这小王八蛋就牙酸,觉得自己是上辈子不小心点了他家的房子,这辈子才会被他这样讨债。
他干咳一声,沈安风闻声卡在门口的步子顿了顿。
“你小子若是死在外头,可别指望谁能去救你!”季修寒语气淡淡的。
沈安风侧了侧脸,挑起半边唇角——他这算是松了口了。
从季修寒家出来往柳府上走,隔了老远就见何千姑臊眉耷眼地蹲在地上,像是被抛弃的狗。
一见他,沈安风贱嗖嗖地贴上去:“一管可窥全豹,一日如隔三秋。就咱家大壮那体格,一眼可看不过来,九秋都不够瞧的吧!怎么看了这么多天了,还没解你这相思之苦?”
何千姑恍若未闻他的嘲讽,继续蹲在墙角看路过的蚂蚁。随即突然意识到来的人竟是沈安风,蓦地大惊失色,指着他结巴道:“你你你你……你居然没死?!”
沈安风剜他一眼:“爷爷我活的好着呢!”
“我还以为……算了算了,活着就行……”,何千姑像突然泄了气,默默地又低沉了回去——自己连守了三天,大壮却一会都没有出来过。按沈安风的说法,自己已经九秋没有见过大壮了,能不郁闷嘛!
沈安风手贱地勾住何千姑的肩,轻拍一下:“别灰心啊兄弟!依我之见,你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何千姑眼睛瞬间亮了,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沈安风见他这么上道,立马就坡下驴:“这追姑娘讲究天定人为。相逢即是缘,你俩既然能相遇,就说明缘分不浅!”
何千姑犹如死灰复燃、重获新生、眼睛发亮、全神贯注地听沈安风瞎扯。不对、是分析。
沈安风作势也蹲下来,同时心里奇到,为何每次跟何千姑商量些什么的时候,都是以这样诡异的姿势?
“再来说说‘人为’。这‘人为’是双方的,你如此坚持不懈、锲而不舍,自然不用担心。至于大壮那边……咳!以大壮姑娘的相貌与气度,你也不用担心,毕竟如同你这般审美的人也是少见,就算万一有个不小心看岔眼的,也多半是个半瞎,比不上你。所以‘天定’、‘人为’两样你基本是占全了,眼下只缺……”
何千姑忙问:“缺什么?”
沈安风以一种传播邪教的口吻对着何千姑道:“缺一个机会!”
何千姑若有所思,碎碎念着:“是啊!我虽然日日来这里等,可算下来也没见过大壮几回。就是见了面,也只顾着害羞激动去了,甚至连句话都没说过,如此一来,大壮何时才能多看我一眼呢?她会不会都还不记得我……”
沈安风看着眼前的人,觉得他简直就是个大写的人形奇葩——此人生得一副好皮囊,端的是一副文质彬彬的公子气度,奈何败絮其中。行事总是鬼鬼祟祟,缩头畏尾,一身猥琐之气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还天生长一张碎嘴,车轱辘话滚的又酸又长,见到大姑娘反倒一个屁都蹦不出来,成天做贼似得竖在墙根底下偷看,居然到现在也还没给当成流氓抓起来?
他恨铁不成钢地扯着何千姑:“走,带你去个地方,保管叫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上赶着往你怀里钻!”
“去哪啊?!你还没说去哪呢?还有刚才,你说那什么‘机会’,还没说明白呢?别拽我……”
“千姑,”沈安风无比同情地问:“你就没被人报官抓起来过吗?”
“有啊,”何千姑一脸真诚:“不过我跑得快,没被抓住!那都是逃荒时候练出来的,偷人家一个馒头,被追得满街跑,不跑快点怎么行……”
沈安风先是想笑,又不知为何听出了其中些许苦涩,也只好强忍着听了一路他的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