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蜿蜒的山路上，一行人抬着一顶大轿子艰难地行走着。那轿子太大了，几乎占满了山路，那些人抬得也费劲儿。一瘸八拐地晃荡着，好像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陆之漓赶紧让道，怕被撞上，不过其中一个抬轿的矮个子男人不小心崴了脚，还是擦到了她。
轿子颠了一下，窗上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只是那张脸颜色阴沉，语气也十分不快：“成天供你们吃，连个轿子都抬不动，净养了帮饭桶！”，说罢气呼呼地摔上帘子。
小个子男人挨了骂，心里不痛快，翻了陆之漓一眼。
陆之漓纳闷：又不是我骂的你，冲我撒哪门子气？你撞姑奶奶这一下还没找你算账呢！刚要发火，就见走过来个胖姑娘，穿衣配色鲜艳，头上一圈碎花活能晃瞎人眼。
胖姑娘赔笑道：“对不住姑娘了，可伤到哪儿没有？”说着拽着她看了一圈，陆之漓被她拽过去，感觉自己一条胳膊都快给拧掉了。
方才那张闭月羞花的脸又探了出来，喊道：“大壮，你在那做什么？还不快走！”
陆之漓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胖姑娘，嘴角一抽：“大……大壮姑娘……”，一个姑娘家叫个这名，属实不太文雅。“我没事，你先走吧。”
大壮面露尴尬，语气有些歉疚：“姑娘没伤着就好，真是对不住了！”又朝陆之漓鞠了一躬，这才着急着去赶轿子。
陆之漓看看跑远的胖姑娘，眼前又闪现那张漂亮的容貌，不屑地哼一声：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比个小胖丫鬟招人喜欢！果然是“黑心雕画皮”——脸美心黑！
又隐约听见一群人交头接耳，声音低低的：“小心点！里头东西金贵着呢，摔一个看回去不打死你！”
陆之漓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她也没有偷听墙根的习惯，便继续赶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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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在柳府门口遇见何千姑，沈安风算是得了一条眼线——这货比大公鸡报鸣都准时，也不知道从哪打听的，居然把柳家小姐何时出门、何时回家的时间都摸得门儿清。沈安风才探听到柳小姐要回家了，赶紧脚底生风地赶过去，却看见何千姑已经在那儿杵着了。
“千姑……”，沈安风凑过去手欠地朝那发直的两眼前扇几下。
何千姑一把扒拉开：“别晃！”
“瞧着呢？”
“瞧着呢！”
“瞧出啥了？”沈安风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左右不就长那样吗，就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不至于天天看吧？
“大壮今天头上戴的花少了两朵，以前都带九朵花，今天只待了两朵。而且颜色也不一样，一圈粉红的中间杂了一朵鹅黄，应该是早晨出门走得急，都没好好收拾。”
“……你看的还真是仔细啊！”
“那是！对于我家大壮，我就没有不上心的，一丁点细枝末节都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沈安风简直无奈，“谁问你这个了！我说，你有没有发现这柳小姐出门太勤了点？”
“出门勤了还不好？这样我就能每天看见我家大壮了。”
……三句话绕不开大壮。
沈安风看他活像给女鬼迷了心智，还是个不怎么美丽的女鬼，真想照着脑袋给他一榔头。何千姑避开他想杀人的目光，识趣地解释：“这个嘛……这个柳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大善人，人长得漂亮还心地善良。时常给难民施粥，还给他们发银两呢！她孝顺也是出了名的，成日里吃斋念佛，隔三差五就会去山上的华榕寺诵经上香，给她爹祈福。最近柳府好像是有什么事，她这才出门勤了些，想必也是祈福求愿去了。”
“这么说起来，这柳小姐可真是个好人。不过她既然是去寺庙，又为何乘这么大一顶轿子？不会太招摇了吗？而且走山路的话，这么大顶轿子也太不方便了吧！还有，这轿子设计得底座也太高了吧，坐上去都麻烦……”
何千姑翻个白眼：“人家有钱，想坐什么坐什么。就是坐匹飞马上天，还轮得到你管？”
沈安风捏住他的后颈发力：“几日不见，千姑兄的嘴皮子越发利索了啊？”
“哎呦，呀！啊！……沈大侠，沈爷爷！您下手轻点，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何千姑不愧是人中君子，立即威武能屈地求饶。
沈安风再次对他深深鄙视了一回——穷酸猥琐也就罢了，还一点读书人的骨气都没有，还真是给秀才们丢脸！
陆之漓刚进汴梁就觉得身上的烟笛有异动，叫嚣得十分厉害。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可四下里望了望，又什么也没有察觉。于是那抹喜色就此偃息下去，就像盛夏里还未吹起的凉风。
她将烟笛拿在手上，愣愣地看了好久，眼前有些发空，迷迷糊糊地竟对到嘴边吹了起来。一阵笛声飘出，低低矮矮地荡到风里……
这边正在跟何千姑玩笑的沈安风脸色陡然一变，松开了手。
“下手轻点啊，脖子快给你拧掉了！”何千姑揉柔自己惨遭蹂躏的后颈，抗议道。
沈安风突然失了魂一般愣在原地，被何千姑揪着耳朵吼了两声都没有反应。脸色惨白，两只眼睛茫然盯着前方，伸出一只手抚上腰侧，活像见了鬼。
何千姑刚要再冲他嚎一嗓子，突然见那人火烧尾巴似的跑了。
“莫名其妙！”，何千姑哼哼着，他扭扭自己被扭疼的脖子，刚巧看见大壮跟在柳小姐身后进了门。他心里暗叹：好险，差一点错过了！
而失魂落魄的沈安风一口气跑到大街上，盯住来往的人流，神志近乎癫狂——这烟笛的反应过于异常，如果原先还只是怀疑，那么这一刻他便是确定：陆之漓一定就在附近。
笛子末端散出的一团淡淡的烟雾，似有若无，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它的震动。他的大脑几乎苍白一片，同他的脸色一样。目光在身边经过的一个又一个的人身上掠过……终于，定格在一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街头吹一只磁石笛子，静静地站在街头。
她周身的气质与这喧嚣闹市格格不入，仿佛与周围完全隔绝开，遁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总这样清冷，清冷到不近人情，多少年也没有变过。
沈安风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激动，可只是片刻，所有的情感又都销声匿迹了。
他想叫住她，可几个字在嘴边绕了一圈，还是没有喊出来。他只是看了她很久，直到她慢慢转身，才飞快地闪进巷子里。
陆之漓四下望了望，方才轻微的激动又化作了轻微的失落。像月色映下来的寒光，散开淡淡的一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她总觉得方才有人在盯着自己看，那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身上，停了很久。
她又四下望了望，见的确是没人，疑心真的是自己的幻觉。
她千里迢迢赶来，原本并不是为了他，可还是在心里抱有一丝期待。就像五年前的那个黄昏，她一个人站在山头，一直到夕阳垂暮，等到倦鸟归巢，却始终没等来那个身影。于是她只能一个人离开，从前如此，大概以后也是如此。
沈安风偷偷从巷子里侧出半身，望着那背影渐渐淡出视线。
这些年里，他常常想到她，可真遇上了，却又不敢了。
她看起来不近人情，却从来都是心有柔软。养条狗还能养出感情，更何况是个大活人。可自己的受命却未见得比狗长多少，到时候她一个人会不会更加孤独。
人孤独一世倒不怕，怕就怕习惯繁华喧嚣后，再陡然坠入冷清。
陆之漓初次到汴梁，被这儿盘丝洞般的阡陌街巷恍得头昏眼花。正想找个过路人打听，一瞥间却发现自己身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于是佯装无事地继续走，趁着人来人往飞速闪身迂回到那人后方。
而此人尚不知自己行踪暴露，依旧仰着脖子搜索目标，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扭住胳膊，拖了出去。
“啊啊啊！疼！轻点轻点！”
何千姑被反扭住胳膊，疼得呲牙咧嘴，张牙舞爪地挣扎。可惜他这点力气对陆之漓毫无用处，反而惹得她恼火，干脆一脚踹在他膝窝，于是何千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跟着我干嘛？想做什么？”
一连串的发问听得何千姑心中郁闷——此刻的他被人反扭住胳膊，头恨不得被按到地里，他还能做什么？！他倒是想问问，你要做什么？！
“姑娘，小生并无恶意，怕是您误会了。不如先放开我，咱们好商好量？”
陆之漓思量片刻，松开了手。只不过她思量的过程有些短，导致身子前倾的何千姑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地重获自由身后，如愿以偿地一头扎在了地上。
陆之漓冷眼打量着眼前的人，见他衣着整洁，眉目清秀，瞧着斯斯文文的，只是行为举止太不得体——那一下似乎摔得有些重，总之他现在一副面目扭曲，抓耳挠腮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有些……猥琐。
何千姑无限疼惜地揉搓自己一天之内被两次蹂躏的肉体，心中郁结不已——他暗暗瞧一眼对面面若冰霜的人，觉得那人虽然异常凶暴，可自己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也不能输了气势。于是趁着那人不防备，一掌劈了过去。
只是，横空劈来的一掌在半途中……夭折了。片刻功夫，何千姑又重新被压在地上。陆之漓不料他居然来阴的，她最烦这一套，顿时心头起火，擒他的手上又加了把力。
“你放开我！你把我兄弟怎么了，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何千诺嚎叫道。不过这豪气云干的一番话，被他用一阵百转千回的呜咽嚎出来，再配合着涕泗横流，场面一度不能直视。
何千姑声行并茂地展现了何为男儿本色，侠骨柔肠，骇得陆之漓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陆之漓望着他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眼泪还憋在眼眶里打转，险些被气笑：“我就问你，跟着我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