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风敛声屏气,听着脚步声像是人已经走远了。他心里仍旧点惴惴的,缩着脖子回头确认了一番,才长舒一口气:“我说兄弟,你的心上人……该不会……就是她吧?”
“对啊,就是她!”何千姑显然还沉醉在看见心上人的幸福中,眼神飘忽,笑得一脸迷醉。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头顶冒了一圈粉红小桃心。
沈安风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能被个门板子勾走魂?
“兄弟……”,沈安风搭上他的肩膀,目光里含着恻隐之情,语气中透着对命不久矣之人的善意:“咱们虽然话多、嘴贫,考不上状元娶不上媳妇,家里人丁稀薄姑姑又多……但好歹脸还是看得下去的啊!你只要不说话,骗个把个小姑娘还是不成问题的,也没必要找……”
何千姑前一秒还痴痴地望着心上人远去的残影,十层墙都挡不住他炙热的目光,这一秒便冷冷地瞪着沈安风,瞪得沈安风愣了一下,话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你懂什么,我岂是那等迂腐之辈?俗气!皮囊有什么用,七八十年之后还不是一样不堪入目!我在乎的是心美!心美,你懂吗?!”何千姑气呼呼地冲沈安风一通咆哮,
“再说了,谁说我家大壮长得难看了?我瞧着就挺美!唉,她真是我见过这世上最特别的女子,最让我心动的……”
沈安风抹一把脸上的唾沫,惊觉何千姑居然还有瞬间变脸的本事。
“我知道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甚至算得上丑,可我就是喜欢她。”何千姑骤然深情,沈安风默然地看着他。
“我家穷,那一年还赶上洪水泛滥,河坝被冲垮了,漫上来的洪水淹了半个村子,我和我爹差点没逃出来……”
“我和爹跟着逃荒的人一路逃过来,本来以为到了云都会有朝廷管,怎么也不至于坐视不理,谁知道……后来,每个人只发了几个铜板,半口袋馒头。我们一路逃过来,是九死一生,灾民太多了,你可能不知道,太可怕了……”
“有个女人,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哭也哭得断断续续的,像要断气了。她自己也好几天没吃过饭,哪还有奶喂他?就干脆割破自己的胳膊,滴血给那孩子吃。后来,血流干了,孩子还是哭,躺在她怀里舔她的血。她躺了好久也不动弹,也不去哄孩子,后来有个胆子大的过去一看,人早就断气了……”
话说到这儿哽咽了一下。沈安风看他一眼,见没有哭,只是眼眶红红的。
“还有一对夫妻,女的熬不过在半路上死了,孩子抱着他爹的腿喊饿,要吃饭……他爹跪下来,抱着他痛哭……”
沈安风心里猛地一抽,愕然看着他。
“你没有遇到过,所以你不知道那滋味儿,我知道。我拿着那半口袋馒头,拖着我爹,被人像丧家犬一样赶出去。我们饿了多少天了,那些馒头哪够吃?吃完了就像乞丐一样上街讨,根本没有人理会我们,大家都远远地避开我们,沾上了都嫌晦气。”
他说着抬头看一眼远处,目光也变得蒙蒙的,透着雾一般。
沈安风觉得,头顶的太阳好像都暗淡了不少。
“那日柳家施粥,我端着碗跑过去,所有人都往一处挤。碗被挤掉了,鞋也丢了一只,等我好不容易挨过去,粥早就被抢光了。我爹还病着,连口稀粥也喝不上……一碗粥不算什么,但那个时候,真的可以救命。我险些昏倒在路上,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只有她……”
他眼中陡然一亮。
“她给了我一碗粥,双手捧过来的,还对着我笑。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的,露两个虎牙,浑身都透着光。”
沈安风心头一热:人间真情有的时候非金非银,一碗稀粥就够了。不在乎给了多少,而只在乎他在给了你最需要的。
“不过她下一秒抢回了元宝——就刚那条黄狗的食物,还瞪了我一眼。话说起来,她瞪人的时候也挺好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一看粥抢不上了,正好让我看见路边有条狗在吃食儿。好家伙,吃得真好,还大骨头呢!我就上去抢。几天没吃饭了,这么一跑,攒的劲儿都耗光了,差点没晕路上!”
沈安风:……
沈安风觉得自己的感情被辜负了,白瞎了自己的同情心——听你说得情真意切,差点就让人感动了好吗?!
“它刚才居然没咬死你?”沈安风纳闷,奇怪了,跟狗争食,无异于虎口夺食,那“旺财兄”是有多宽宏大量?
“嘿嘿,因为后来我给了它一个包子呀!”何千姑突然笑了,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那日他捧着一碗稀粥小心地走,生怕洒出一滴,突然被人一声叫住。
“哎,等等!”
何千姑抬头望去,见是方才给他粥的姑娘。“这个你拿着!悄悄的啊,别给人家看到了,我只给你!”姑娘塞给他一个布袋子,便跑了。
何千姑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搭在胳膊上的布袋子——满满一袋肉包子,底下还压着几块铜板。蓦然抬头,只来得及看见门缝间划过的一道影儿,可方才的笑脸还分明印在脑海里,从此就再也抹不掉了。
“我至今还记得她对我笑的样子,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经意迷上一个东西,便要用一辈子才忘得掉。”何千姑不自觉地又看向那道门,有些动情地说。
沈安风抬头看他,目光中有困惑。
何千姑:“你干嘛突然这么盯着我看?”
“突然觉得不认识你了。想不到,你居然也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
“那是!”何千姑挺直胸板:“我可是考上秀才了!喂喂喂,你那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哦,秀才可不是那么容易考得上的!那么多人去考,能考上秀才的可没几个人!你不要撇嘴,你信不信,就你这样的,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你捂耳朵做什么,你不要不信……”
沈安风实在扛不住他的絮叨,捂住耳朵逃也似地跑了。
日头落下去,天上挂着淡淡的月亮的影子,天还没有黑透,仿佛破晓的黎明。
沈安风偷偷摸摸将门开了一条缝儿,泥鳅一样溜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插上门栓。这才走出没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干什么去了?”
沈安风心说一声不好,硬着头皮面对来人,哈哈道:“哈哈哈哈哈……这么晚了伯父还不睡呀?要早点睡觉,你这般熬着熬坏了身子怎么办……”
落日余晖顺着院墙照过来,漏了两束打在他脸上,照了个姹紫嫣红。
沈安风:“……”
一个身穿天水碧锦衣男子走过来,衣带轻摆,只觉得炎热的夏夜都凭添了一丝清爽。他手里端着扇子,不轻不重地朝他头上来了一下:“我说过了你没事不要出去,嫌自己命长?”
沈安风腆着脸凑上去,笑得贱嗖嗖的:“季伯父,我就出去走走,老在家待着我也憋坏了不是?”
季修寒笑笑,又朝他头上抡一下:“就你会贫!当我不知道你去了柳家?”
沈安风一愣:“那个……这个……我就是闲来无事,溜达溜达就走到那儿了。我就是路过,什么也没做,我保证!”
季修寒叹口气,无奈道:“安风,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我不想让无辜的人牵涉进去你知道吗?以后不要在这样莽撞了!”
沈安风还想要再说什么,被季修寒一抬手制止了,“回去休息吧,在人家门口守了一天,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新配的药拿来了,搁在你屋里,记得喝。”,随后翩然飘过,所经之处不染一尘。
沈安风看着他的背影发愣:他这季伯伯简直太仙儿了!一举一动都带着仙风,长得眉清目秀,看着比自己都年轻。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一口一个伯伯的叫着。
每回看到季修寒的“天人之姿”,他都先得在心里夸个三百来句,然后叹一声“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季修寒是他心中不沾凡尘的神龛,但在这神龛之上,还藏着另一个不容侵犯的位置。他将它小心安放在心里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一刻也不曾忘记过。
沈安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手摸上腰间一个磁石做的笛子——他能感觉到它微微的震动,而且最近震得愈发强烈。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心中有期待,亦有退缩。
喝完药也不点灯,摸黑寻到床边,躺着等那阵仿佛万虫钻心的痛袭上来——其实挨过的次数多了,连痛觉也变得麻木,后来身上不管如何痛苦,躺着躺着也能睡过去。只是在梦里梦见被扔进了烈焰里,烈火灼遍全身。
尽管被折磨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沈安风依旧起了个大早,看看四下无人,便悄悄摸到门口,抬起门栓……
“这么早出门呀?”
沈安风动作一滞,果然回头看见季修寒正站在自己身后,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咳咳……季伯伯起这么早呀?没有、不出门,我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锻炼身体……”
季修寒瞥一眼正在装模作样,拉腿扭腰的沈安风:“过来,把这个喝了!”
沈安风立刻加紧尾巴跑过去,拿起碗咕噜咕噜一口闷了。
“昨日难受吗?”,季修寒关切地问。
“多谢季伯伯挂念,不难受,能扛过去!”
季修寒叹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神有一丝惋惜:“这些年来也找了无数人,药也喝了不少,也总不能解了你身上的毒。若是……周茂天周老还在世的话,兴许他会有办法!”
沈安风苦笑一声。
他自小体弱,爷爷总叫他泡药浴,问了就说是对身体好,还时不时让自己吃些稀奇古怪的草药。想来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身上有毒了,只是瞒着没说而已。
自己生来短命,连父母都嫌,所以早早就抛下他。大概是怕有一天养出感情了,受不住突然失去的绝望吧!
那时候,因为爷爷一句话,好像千难万难,他都要活下去。可如今,连活下去的念想都没了。人没了念想,就像无根的浮萍,浮萍无根,自然活不长久。
“季伯伯当日有救命之恩,这些又为我做了这么多,心里总过意不去,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了。”
以前有爷爷压制毒性,爷爷走了之后,那么久没有在意过,居然在那个要命的节骨眼上犯了病。要不是季修寒路过救了自己一命,这会儿只怕已经又投了一胎了。所以目前,沈安风暂时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就只有一个——报答季修寒。
季修寒摆摆手:“你我之间不提这个。”,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柳家你莫要再去了,想报答我就老实待在家里,不要出去给我惹事便好。”
“我没惹事,我办事很小心的,在那蹲了那么久了不也没人发现过么?”沈安风大言不惭道。
听此话,季修寒那张万年仙风道骨的脸差点当场崩了:你还没被发现过!那么大的太阳,大咧咧地往街上一杵。你说倒避着人啊,好歹拿个东西遮掩一下啊!你睡在人家家门口,成天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晃悠,还指望人看不见你?
“小心也不行,再说你这身子也不受不住。”
小祖宗你可别给我添乱了,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抱着腿跟我哭。抢了人家饭碗,再这么下去没活儿干了!
“我身子最近不碍事的,还按时喝着药……”
“我说不许就不许。”
季修寒几乎从未发过脾气,生气了也不会冲人大吼大叫,只用一种淡淡的却不容置疑的口气向你暗示:我生气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办了,谁也不准违抗我的命令。
沈安风听他都这么说了,也只得悻悻地闭嘴,缩到一边喝自己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