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日头烧得正足、火盘子似的扣在天上。好容易掀起一阵风,刮来的都是热浪。街上人很少,毕竟谁也不想顶着大日头在街上乱逛,只有靠摆摊为生的小贩还坚强地守着摊位,一人一把蒲扇,舌头伸得连大狗都没眼看——生活不易啊,躺在炕上的嘴都等着自己去喂呢!
这种情况下,唯有一人趴在墙根底下,嘴里叼根野草,眯着眼哼着小曲,表情活似升仙,连流金砾石的温度都挡不住他的惬意。
不时有人朝他递来同情的目光,以为被大太阳烧坏脑子了。
过了一阵子,有个人走过来,推推他:“这位仁兄,麻烦往里坐坐,给我腾个地儿?”
他伸手挡住太阳,睁开一只眼——眼前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很旧但洗的很干净的衣服,那衣服似乎穿的时间久了,都洗褪了色。不过看样子是精心打理过的,衣服上一丝褶儿都没有。
来人说话温声细语,长得也白净斯文,像是个读书人。
沈安风看了一眼,眼皮子又合上了,屁股不离地地往里挪了几分。
“多谢!”,就见那男子一撩衣摆,屁股一沉,两腿一弯一叉蹲了个结实。俩胳膊搭着腿往下一垂,与他身边的“旺财兄”姿势毫无二致,看得人不由捂眼。
这姿势实在伤眼,沈安风干脆背过身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正睡着呢,感觉有人在戳自己的背——“这位仁兄,敢问尊姓大名?不知在此有何要事?”
一个人蹲着太无聊了,又把不准对方脾气如何,只能小指头小鸡啄米般戳他一下,再赶紧缩回去。
对方依旧背对着他,四下一片寂然。
应该是搭话失败了,刚要灰溜溜地坐回去,就听见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沈安风”。
他眼里一亮,也不等人家问就开始自报家门:“在下何千姑,此乃‘千姑’非‘仙姑’,和那过海的八仙之一可不是一个!只因父亲姊妹众多,只留下一根独苗,传到我这一代更是香火稀薄,所以取了此名,以此告诫我担着传家中香火的重任,莫要辜负他们的期望!”
沈安风心里嘀咕:“那你应该是叫‘何满堂’啊!”
何千姑一言既出,犹如滔滔江水:“可我终归辜负了他们,如今都到了这般年纪了也未曾成家,更别提香火了!我父亲还有一大愿,就是希望我能高中,可我寒窗苦读十余载也只考了秀才,唉,我真是……”
何千姑一张嘴比纺车轱辘转得都快,自说自话的能耐忒大,连沈安风都甘拜下风,吵得他觉都睡不安生,“腾”地一下坐起。
何千姑半句话卡在嗓子里,目瞪口呆地盯着沈安风一张活似泼了辣油的脸,心里砰砰打鼓。
也不知那句话招惹了这位大爷,动也不敢动,嘴巴半张着,好像里头塞着个瓢。
沈安风强压下心头烦躁,为了显得平易近人,扭曲出一个活能吓哭小孩的笑容:“……没事,你接着说。”
“哦~”
何千姑一颗心落了地,得了允可便更加喋喋不休:“我爹希望我能考上状元。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见我高中,然后娶个媳妇生一堆孩子围着他转……唉,可我太不中用,一件事都没能让他老人家看到……”
“所以你到这儿是来干嘛的?”沈安风伸手揉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再不打断一下,这位怕是能说到明天早上。
本来已经预备好了听他再扯一阵子,谁知这一问,那位居然哑了,半天也不吭声,默默地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他的脖子连着耳根红了一片,活像个被调戏的小媳妇。
沈安风觉得自己汗毛都炸了,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何千姑见他神色有异,赶紧解释:“别别别!安风兄可别误会!”,他急得爪子乱飞,“我来这儿……是找一位,一位姑娘的……”
说着又低了头,脸上一片绯红,像烫熟了似的。
沈安风松一口气:“早说啊,吓死我了!”
“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世间少有……”,何千姑说着居然站了起来,抬头向那火辣辣的太阳,极其动情地说道:“她虽没有沉鱼落雁之容,却冰肌玉骨、风姿绰约;虽不似闭月羞花之貌,却明媚皓齿,水光潋滟。她是最让我动情的女子,再也不会有人比得上她……”
正所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沈安风自行脑补了一场花前月下、才子吟诗的场景,还真是一副美景儿。不过,前提是……他得闭着眼睛——不然所有的风花雪月一旦对着何千姑,都会被轰得稀碎。
一语刚落,对街的大门突然开了。方才还“望日思美人”的何千姑好像突然给踩中了尾巴,“嗷呜”一嗓子,跳到墙根面壁思过去了。
大门打开,走出一位女子:穿一身天青衣裙,锦缎上用银线绣着云朵图案,既不过分夸张,又不至于太朴素淡雅。一步一袅娜,艳而不妖,媚而不俗,头上坠的水晶步摇也跟着摆动,在阳光下闪出千万道绚丽的光。
明媚皓齿,面若凝脂,真真一个大美人!
沈安风看得愣住了,眼睛都不带转的。正看得入迷,那边何千姑小鸡啄米似的用指头轻轻戳他一下。
“干嘛!”正在专心看美人的沈安风没好气地扒拉开他的手。
“人出来了没?”
“出来了!”
“好看吗?”
“好看!”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末了由衷地再加一句:“真好看!”
“她在看我吗?”
沈安风翻个白眼:这话问的,那谁知道?她反正是往这边看来着,谁知道有没有在看你!
“哎呀!”,何千姑娇声一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绞着自己的衣带。沈安风看得心肝一颤,照着他屁股就想来一脚。
“我好紧张怎么办,我都不敢看她!”
沈安风:“……”
何千姑说着羞怯地转过身,半遮半掩地扒在沈安风背后。沈安风倒抽一口凉气,汗毛倒竖。刚要准备给他个过肩摔,后背突然被猛地一拍:“骗子!她根本没出来!”何千姑忿忿地说,抬手抚胸口:“这给我紧张的,心差点跳出来!”他边拍胸口边偷瞄对街,突然目光不知接到了何处,又一下子跳到墙根,还哆嗦个不停。
这一惊一乍的,比跳崖都刺激!简直让沈安风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知,他第一回见一个二八男子,还能有这么出息的。
沈安风走过去踢踢他:“怎么了这是?”
“……出来了出来了!她出来了!出来了!”何千姑激动不已。
沈安风瞄他一眼:出息!,然后也回头看了看。不过沈安风只往后瞥了一眼,便赶紧跳了回来,比之何千姑那动静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不知道回头那一眼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俩人都如惊弓之鸟般,一块儿缩在墙角发抖。
沈安风颤巍巍地问何千姑:“兄弟!你不敢看她……是吓得吧?”
虽然话说的不中听,可这确实怨不得他啊,天知道自己回眸一眼见到了什么!
正都抖着,但见门中踏出一只脚来,震了个地动山摇。紧接着一块门板似的身形拱出来——身上的鹅黄裙子,给撑的半个褶都没有,若非腰间系了一条烟紫色腰带,根本连腰都找不着……这简直,就是个人形水缸啊!
“水缸”头顶两个发髻,左右各盘了一圈碎花,嘴里叼着半拉包子,正呲着油亮亮的嘴唇冲自己笑……沈安风惊觉自己所有的噩梦都有了本体。
“怎么样,漂亮吗?”何千姑颤抖着声音,飘来一句。
沈安风尚在恐惧中,话都说不利索。颤着尾音,哆嗦道:“你你你你……你自己看吧……”
何千姑一吸气,鼓足天大的勇气猛地转身……就见她梦寐以求的心上人正一步步向自己款款走来:她冰肌玉骨、风姿绰约(一身的白花膘,走起来上下乱颤,宛若风中一块巨型水豆腐);明媚皓齿,水光潋滟(肉包子糊了一嘴油,刚打了个哈欠,眼泪积在眼窝还没来得及擦),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好像湖中投了一颗碎石,荡漾着一圈圈的涟漪;又好像一脚才在云里,轻飘飘得不真实——这恐怕,就是心动了吧!
“她过来了吗?”何千姑尚在自我陶醉,痴痴地问。
沈安风这才敢转过身,直视那位“绝世美人“。他颤着嗓子:“嗯,正过来了。”
何千姑一脸痴迷,强压住咚咚的心跳;沈安风则脊柱一僵,寒意顺着头皮爬。
看着心上人朝自己越走越近,何千姑骤然转身,一脸云霞绯红,眼底还是痴痴的迷离,仿佛喝醉般。
沈安风看得心里咆哮:你他娘这时候动什么情?!人都过来了!真的要了亲命了,能不能先把人弄走!
眼看着人走过来了,沈安风自觉自己属实没有那种勇气直面眼前的“美人”,干脆也背过身去。然后两个人便哆嗦着,一块儿往墙角一竖,用后背对着人。
“大门板”走过来,嘴里还嚼着肉包子。她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墙角的俩人:看着不像是坏人啊,许是谁家门没关好跑出来的傻子吧!唉,真是可怜!
心里默默同情了一番,然后将剩下的一口包子往地上一抛,唤道:“元宝,走,回家啦!”
“旺财兄”闻声跑过来,衔起肉包子。走了几步后回头望望,似乎是看墙角的俩人着实有些可怜,便轻轻跑过去,将肉包子重新搁在地上,又拿鼻子朝那边拱了拱,这才摇头摆尾地跟着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