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紧握手中的剑,只在防御,下一刻却突然发难,持剑刺过来,玄衣男子作势要挡。
谁料那不过是个虚晃的空把事,等玄衣男子回过神来,黑衣人早已没了人影儿,他预想自己不敌高手,便是先溜了。
玄衣男子收剑背在身后,望着周遭狼藉一片,心中百感交集。
另一人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半跪在地上:“将军,要去追吗?”
玄衣男子微微摇头,抬手示意他起来说话——“眼下情况怎么样?”
来人闻言一顿,犹豫地答:“我们追过去抓到了几个黑衣人,正欲盘问,突然从天而降几只流矢,几个人……都被灭了口……”
“那叫你们找的人……可有线索?”男子听后沉叹一声,发问的声音也微微颤抖,仿佛风雨之中微微飘曳的烛火。
“村中上下,只找到了这个孩子,除此之外,无一活口……”,说着搂过来一个胖乎乎的孩子。那孩子应该是被吓坏了,浑身抖得如筛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正怯怯地望着他。
看见那孩子的一刹那,心中残微的火光陡然灭了个干净。许久,他长舒一口气,抬手抚上那孩子的肩膀,语气低沉却温和地说道:“孩子,想来你父母也不在了,从此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残墙下,李馥禹扒拉着被火燎得漆黑的木桩子,身上套着夜行衣,与周遭和谐地融为一体,正目不转睛地观望着发生的一切。
吴寒雪鬼鬼祟祟地从他身后钻出来,也是一样的打扮,突然一闪头,没把他吓个半死,差点一嗓子嚎出来。
“你要死啊!”李馥禹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踹了他一脚。
吴寒雪一脸赔笑:“大人!大人!先别打……咱今天来得有些迟了,一村子人给灭了个干净,那孩子也不知所踪。”随即自顾自哀叹了一声:“唉,这可如何是好?”
李馥禹没好气道:“能不能说点有用的,我自己不会看么?”
吴寒雪笑得一脸谄媚:“别急啊!咱么扑了个空,段将军不也是一无所获吗?虽然那孩子没找到,可我发现了这个……”,说着神秘兮兮地往前递了个东西。
李馥禹定睛一看,只见他手里拖着一块令牌样的东西,只是上头的花纹极其特殊,模样不像是中原的东西。
果然听吴寒雪道:“这东西是北蛮那边的,解千仇从前跟先帝出征时下过北蛮,而当今除了他以外,还会有谁跟北蛮人有如此关系。你说,江大人会不会很希望看到这个……”
当时先帝兵力强盛,一口气将北疆入侵者打出万里地,从此边防森严,那群蛮人虽然蠢蠢欲动,可谁也没这个胆子踏进来一步。如今却发现这种东西,其来源着实叫人费解。可不管如何,总算是找到一点能跟那位大将军扯上点边的蛛丝马迹了,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再一想虽然自己啥也没捞着,段庆洪也不比自己好多少,突然升起一股同病相怜的幸灾乐祸,心情顿时开朗,朝吴寒雪一挥手招呼道:“走,打道回府!”
吴寒雪屁颠屁颠应了一声,便跟着李大人猫着腰,一前一后大耗子般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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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道之上,一辆马车轻纱翻飞、轻扬缓踱,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惬意。突然,车身一震,马蹄前扬骤然停住。
从纱帐中飘出一个声音,那声音悠扬低缓,宛若荡在山中的空灵回响:“余伯,出什么事了?”
勒马的老人随即转头答道,语气无不恭敬:“回公子,有个小孩儿拦在着路当间了。”
“哦!”,随即纱帐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从车上走出一名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皮肤莹白,挺立的鼻梁映得眼窝愈发深邃,双眼似乎天生含笑,里头内敛光华万转,一身天青色锦衣,称得整个人清雅高华,遗世独立。看见他,莫名叫人联想到一句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男子下了车,走到路中央躺着的少年身旁,蹲下身,将手指探到少年鼻息下,感受到有股微的呼吸轻轻扑在指间。随即转身朝那被称作“余伯”的老人道:“这孩子鼻息尚存,你帮我掀开帘子,我抱他上车。”说着横抱起少年,丝毫不在意他一身泥灰蹭在自己身上。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走在山间,一如它来时那般悠闲淡然。远处天边现了一片红霞,一抹抹澄澈艳红斜在天边,清素的光晕笼罩人间大地,唯有清风徐徐。只是天地无音,山川无声,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来过什么人,又带走了什么人。
陆之漓被段庆洪救下后一路上居然出乎意料地畅通无阻,连黑衣人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可她吃尽了那些人的苦头,哪怕这个时候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好一边小心提防,一边找沈安风的踪迹。可找了大半圈,没遇见黑衣人,可也没找着沈安风。
她突然有些心慌,心慌过后又生出一丝后悔——当时情况危急,没顾得上想那么多,现在看来,是不是不应该让他自己跑出去?万一途中遇上了黑衣人,万一那些人这是冲他来的,那自己岂不是害了他?
那一连串的“万一”一齐聚在她脑子里,吵得她心慌意乱,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她跑遍整个村子,几乎翻遍了一草一木,却始终半分痕迹都找不到。
“莫不是他自己跑了?”,她愣愣地想。
这样想过以后,也许算作一种安慰,好歹他不是被抓走的。可安心过后又涌上一丝淡淡的怅惘,这分惆怅十分没有来由,却牢牢占据在她心头。
这下,自己真的是赤裸裸一身轻了。她或许曾经觉得自己是只风筝,能立在世间,好歹风筝那头的线有人握着。如今线断了,天大地大任她遨游,岂不快活?
她起身向远处看,远处苍松灼盛,春华秋实,唯有那抹绿四季不枯。山峦起伏,连绵而去,不知是山立在云端,还是云嵌在山顶。
她的目光透过群山落在很远的地方,许久,她才望着山顶之上那抹快要落尽的残阳,轻声道:“也好。”
人生际遇变换莫定,如何能改变什么,又如何强求什么呢?万事随缘,该走的会走,该留的会留,都只有应了那句话——“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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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馥禹最终也没能兑现自己那翻豪言壮志,上朝的时候龟缩在一边,活像只淋了雨的鹌鹑。好在疯皇帝最近招纳了一批道士法师,练的什么上升不老药、延年益寿丹多的跟糖豆似的,够他吃上一阵子了,暂时也就没顾上这档子事,叫李馥禹钻了空子。
不过经此一事后,他可算长了教训。既然要在这儿混吃等死,那就乖乖做自己的壁上画,不要老想着出风头,否则马屁没拍成,再给撂一蹶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有了这等觉悟,李大人沉寂了好一阵子,每日上朝安安静静地做背景画,能不吭声就绝不说一句话。下了朝就窝在家足不出户,日子倒也算安稳。就连江停也不再阴阳怪调地跑去找他认亲戚,着实浪得清闲。
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清闲日子不过是被置闲的一枚棋子,尚未用以进局,如何不安得自乐呢?
江忱握着李馥禹送来的令牌,盯着瞧了许久。见他一句话也不说,谢霖终于耐不住性子,急着问道:“大人,当朝之中,谁会有能力同蛮人往来?”
江忱没有答话,兀自盯着令牌看,仿佛那上面暗藏玄机似的。过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说:“你忘了吗?燕太后母家是哪里?”
听他说完,谢霖眼里闪过一道光:“大人是说……”
江忱抬手打断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只是……她去那里做什么,难道她也不知道解千仇的下落吗?穷阴山究竟有什么……”
谢霖望着他——那个人自顾自说着,脸上居然闪过一丝笑意,可目光分明是涣散的,不知在看向何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近乎扭曲,透着一股阴鸷邪魅,仿佛露出爪牙的野狼。
谢霖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