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千姑每天会按时给柳芊芊送药,在亲眼看着她喝完后才离开。有时候会跟大壮碰上,大壮每次都显得很局促,先行退到一边,不敢跟他对视,只敢用余光悄悄瞟他。
大壮很希望他会像之前一样对自己笑,凑过来说几句玩笑话,再不济骂两句发发火也成。可不管哪一种,何千姑都没有做。他只是变得云淡风轻了,若大壮退到一边,他就直直走过去;若是大壮来不及避让,他便也淡然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总之,他现在对待大壮,和对待身边任何一个人,没有半分区别。
大壮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她很少得到过什么,所以对自己拥有的都倍加珍惜,就好比柳芊芊。而对于太轻易获得的,虽然会觉得不真实,不过日子久了也就心安理得下来,好比何千姑。直到何千姑渐渐走远,她才后知后觉地惆怅起来。
何千姑走到拐角处,突然加快速度,两步跳了过去,躲在墙角下。他探头望了望,见大壮正满脸怅然地盯着自己离开的方向发呆,这才长舒一口气。
何千姑心说自己可太不容易了,每次打大壮旁边经过时,心里明明慌得要死,表面上却还要装得满不在乎,到现在手上还除了一层汗。不过看着大壮的反应,何千姑心里喜滋滋的——这招欲擒故纵,果然有用!沈安风果然没骗自己!
以何千姑的智商,能想到这招属实叫人无法相信,这损招是沈安风出的。
当何千姑亲耳听见大壮跟自己提出那样的要求后,简直万念俱灰,用野火烧过的草原都无法形容他当时的绝望。又想到自己为了大壮偷偷潜入柳府做了个打杂的,成天被人使唤过来使唤过去,卑躬屈膝得毫无尊严可言。
他一个读书人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不过为了跟大壮在一起,这些也都忍了。可大壮是怎么对他的?为了一个柳芊芊,让自己违心而为,到底将他置于何地?在她看来,他何千姑的真心就这么不值一提,可以让她随意处置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自己小心翼翼交出的真心,居然被人狠狠地踩在地上。
何千姑越想越难受,心里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着,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呼气,就快要给闷死了。
何千姑满心忧愁无处排解,在街上晃荡了许久,看到一家小酒馆。都说酒能消愁,他今日便要来试试,看能不能解了自己的愁。
一大坛酒就摆在桌子上,何千姑咽了咽唾沫,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拎了起来,要往嘴里灌。突然被一只手拦住,何千姑抬头,见是沈安风。
“遇见什么事了,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沈安风夺过他手上的酒罐子,问他。
何千姑看着沈安风,一时间所有的悲伤都涌了出来,他方才反复安慰自己的话,到了现在,全都无济于事。
他现在只想放生大嚎,“我、我以为大壮对我是有情的……为什么、她为什么那么对我?我就这么一文不值吗?我……”
何千姑不再控制,开始放声大嚎,引来酒馆里其他人的注视。
沈安风用手遮住一边脸,恨不得自己不存在,“千姑兄、千姑兄,咱们收敛点,怪……怪丢人的。”
何千姑瞪着沈安风,眼泪悬在眼里还没掉出来,吼道:“我都这样了你居然还嫌我丢人!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和大壮一样,你们都嫌弃我,我就这么差劲吗……”
沈安风塞住耳朵,放弃了挣扎——这货眼下哭得跟被人抛弃的怨妇一样,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等何千姑倒完自己一肚子的苦水后,稍稍平复了些,不再又哭又叫,沈安风才道:“大壮是因为太善良,她希望柳芊芊快点好起来。”
“那我不可怜吗?她为什么不同情我,还对我这样,她……”
“停!”,沈安风实在受不了了,打断何千姑喋喋不休的诉苦,“因为你还没有引起她足够的重视,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
何千姑止住抽噎,吸溜一下鼻涕,问:“啥办法?”
“大壮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你对她究竟有多重要,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她有了这个意识,开始重视你。”
何千姑眨眨眼,以行动告诉他自己没听明白。
沈安风叹口气:“她不是让你代替沈焕轻照顾柳芊芊吗?你就听她的照着做就行,不用跟她生气,也不用去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对你,更不要一气之下跑了——这是重点,千万不能跑了,不然你就前功尽弃了!”
“知道知道,接着说!”何千姑催他赶快说下去。
“照她想要的做,去尽心照顾柳芊芊。最近也不要多跟她说话了,你们俩尽量少见面。”
“不可能!”,何千姑一拍桌子,“我去柳府的目的就是找大壮,你现在居然不让我见她?还让我做别人的替身去照顾柳芊芊?你这什么狗屁主意!”
“你先别急,听我说,这么做是因为……”,沈安风看看何千姑,顿时不想再说下去了——以他对这货的了解,就是解释个三天三夜人家也未必听得明白。
沈安风不想白费口舌,简而言之道:“总之你这么做就对了,三天之内必定见效。”
“为什……”
“没有为什么,照着做就对了!”沈安风头有点疼,再不想听他所一句话。
“那好……好吧,我试试。”
于是何千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实行了三天,没想到效果果然明显。他不止一次看见大壮看着自己离开的方向发呆,每次从她身边经过时,她都好像要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但是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自己。
何千姑没有傻到那个份上,从大壮的眼神里他可以看出,她是在乎自己的。
何千姑像往常一样去给柳芊芊送药,又盯着她喝完——柳芊芊现在恢复了些,脸色红润了很多,不再像之前一样煞白得像个女鬼。大壮熬得药都是补气血的,看来是很管用。
“她大概满意了吧!”何千姑暗暗地想。
柳芊芊情况逐渐好转,这是大壮想看到的。她高兴,他也该高兴的,可他欢喜不起来。
“你等等。”正要端碗走人的何千姑被叫住。
他转过身,听柳芊芊吩咐。“今天天气好,你带我出门走走吧!”
“好”,何千姑应了声,过去搀柳芊芊。
何千姑扶着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刚好能被太阳光照到。
柳芊芊很久没出来过了,一时不适如此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她微微扬起下巴,眯着眼,像是只在享受阳光的小懒猫。
柳芊芊生得漂亮,大病初愈后也没了原先的病容,坐在那儿,美得跟画一样。不过从始至终,何千姑没有看她一眼。
“你上次救了我,谢谢你。”柳芊芊不看太阳了,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裙摆。
她现在是清醒的,没认错人。何千姑松了一口气。
之前柳芊芊时常神志糊涂,会将他认成沈焕轻,每当那个时候,她就像被多魂附体一样,一会儿温柔深情,一会儿暴躁易怒。在一个大家闺秀和骂街泼妇之间来回切换,何千姑也被她弄得神经兮兮的。所以每次见到柳芊芊他都提心吊胆的,生怕遇上她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自己再稀里糊涂地替沈焕轻那个混账东西背了黑锅。
听到柳芊芊这么问,他放心了。“柳小姐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柳芊芊笑笑,接着说:“其实你大可不必救我的,那地方我混熟了,不会有危险。”
什么叫你混熟了?何千姑有些惊讶,“难不成……那地方你常去?”
“没错,去的次数多了,自然就熟了。”柳芊芊神态自然,似乎觉得这种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千姑是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女子家,深更半夜混迹到那种地方,连他都没去过,这实在是有背世俗啊!
也许是何千姑脸上的难以置信表现得太过明显,柳芊芊猜到了他的心思,道:“你会想,这怎么能行呢?女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这简直是在胡闹。”
一点不错!不过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何千姑违背意愿,狂摇脑袋。
柳芊芊嗤笑一声,说了句:“你果然不是他。”
何千姑:不是谁?沈焕轻吗?他当然不是,他是何千姑啊!
“可以了,今天有些累了,回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走神中的何千姑反应过来,连忙上去搀着她,又将她扶回房里。
柳芊芊躺在床上,她没睡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地瞧着房顶。
她忽然有些悲伤,因为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那个人不是他。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沈焕轻了。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其心,晓其意。也再也不会有人,如他那般,伤她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