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何千姑一时给问蒙了,半晌没反应过来。大壮见他这幅样子,忙打圆场:“他叫何千姑,因为家里几代单传,姑姑成堆,才给取了个这名儿。”
“对……没错。”何千姑此时才清醒过来,点头应着。
“你什么时候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柳小姐怕不是傻了吧?可是她把自己带回来的,这都能忘了吗?
光顾着不可思议,于是何千姑再一次理所应当地忘记了及时回答主子的问题,于是大壮只能再一次越俎代庖,替他回答了。
“小姐您不记得了吗?何千姑是您领回来的啊。”
柳芊芊脸上闪过疑惑,“是吗?我为何要带你回来?”
这得问你啊姐姐!何千姑简直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叫人怎么回答!
“是因为小姐您上次去……”
“闭嘴!我有在问你吗?”
柳芊芊突然发怒,呵住大壮。大壮有些不敢相信,愣了愣,神色尴尬不再说话了。有史以来,柳芊芊纵使有天大的脾气,也从来没对对她发过火。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这还是第一次。
何千姑本来怂成一只千年龟,听到柳芊芊吼了大壮一句,居然莫名有了勇气,握着拳头就想揍她一顿。
不过考虑到好男不跟女斗,自己堂堂七尺男儿跟一个女人动手,这事儿传出去无论如何也不光彩,还是作罢。何千姑以自己的所剩无几的人品证明,自己真的只是不愿倚强凌弱,绝不是怂!
他伸手环抱住大壮的胳臂,稍稍用力捏了捏,上前一步:“大壮要说的就是我想说的,你既然不愿听,我便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说罢拉了大壮就走。那道门就在眼前,晨光恰好移了过来,照得亮彤彤的。何千姑终于走出了期待已久的那道门,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挺直的,体面的,毫无畏惧的。
出了门后,大壮甩开何千姑,有些愠气地对他说:“你刚才那是做什么,明知道小姐现在神志不清将你认作了沈焕清,你怎么还能那么说,刺激到她该如何?”
何千姑才不管那位姑奶奶神志清不清楚、会不会被刺激到。他只知道那位刚才吼了大壮,如此行径着实叫人不能容忍,若不是见她是个女的,非得冲过去打一架才好。
何千姑心直口快,况且这阵儿正在气头上,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谁叫她刚才吼你的!”话一出口才察觉到不太对,不过早已为时已晚,大壮可是一字不落地听了个全。何千姑有些难为情,画蛇添足地添了一句:“很过分……我都看不下去了。”
大壮也显得有些无措,不过心里还是荡上来一股暖意。其实方才何千姑出来维护她的时候,她便觉得感动,只不过这份感动在此时更浓郁了些。
大壮笑了笑,语气也不由自主软下来:“你还是不应该跟小姐那样说话,她现在很可怜。”
她总是在替人着想,总觉得其他人可怜,进而忽略了自己的感受。她总是在同情别人,却从不肯为自己多想一分半毫。她那么善良,善良到近乎可恨的地步。
“小姐现在将你认作了沈焕轻,她现在真的需要人,能不能请你……请你假装自己就是沈焕轻,陪陪她……”
有一瞬间何千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对大壮的感情,自认为表达得足够明白,她纵使大大咧咧,可也绝不是个缺心少肺的姑娘。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该笑——因为她喜欢的大壮那么善良无私,为了帮别人宁愿牺牲自己。该哭——她对天下的人善意相待,却独独对自己那么残忍,字字诛心。
何千姑的心像是给人狠狠就出来扔进了冰湖里,发狠地凉,凉透了。
他看着大壮,那颗本就半身浸在冰湖里的心又被人一遍遍地泼上冷水。大壮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着头。
良久,她听见何千姑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小,却在她心里踏得越来越重。她在心里说——对不起,说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他一句也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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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芊芊怔怔地坐着,看着那个长得很像他的人离开。她曾在心里无数次想过,那个人走的时候有没有半分的不舍和留恋,他走出千山万水后,会不会有半分的后悔和不甘,哪怕只是动过一丝丝不走和回头的念头呢?
直到她看着那个叫何千姑的人离开时,她突然发现,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他那么决绝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自己,有所犹豫。
她回忆起自己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几次偶然的相遇,在当时看来只觉得是天作之缘。现在想到,不过都是玩笑而已。可上天给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却要让她用一生的时间来忘记。
不过见了几面而已,柳芊芊便忍不住魂牵梦萦了。她那时见山是他,见云是他,纵使水面映出自己的容颜,也终会渐渐融成他的模样。她那时只顾着自己少女的懵懂,喜滋滋地沉浸在自己幻想的甜蜜里。
她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就是动了自己的真心。
母亲曾叮嘱过她, 在你确定那个人值得之前,不要将任何人放在心上。而她还不确定他是否值得,便已自行打开了心扉,让他闯了进来。是她自己给了人家机会,又怨的了呢?
她笑着摇摇头。原来,本就是她错了。
柳芊芊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要见到,那个不过才见了几次面的人,她趁没有人留意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然而结果总是差强人意,她再也没有遇见过他。
日子一天天过,雨会下,也会天晴。他就像无数个匆匆擦肩的过路人一样,不过是他擦肩的速度慢了一些,不过他们终究会消失在彼此的记忆里,了然无痕。渐渐的,她以为自己忘了他。
直到有一天,柳琮给她介绍了一个人。
柳芊芊跟父亲的关系一向不好,所以柳琮说要介绍人给她认识的时候,她十万之不情愿。柳芊芊心里窝着闷火,满脸堆着“我不愿意”四个大字,如同被强行压入洞房的新郎官,还是对自己娶的那位不甚满意的那种。
可当她进门的一刻,整个人突然怔住了——那个穿一身天青色衣服的人出现在眼前,笑得礼貌而温柔。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还是很清脆,像下雨天里雨滴在青石板上。
柳芊芊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满脸震惊。
柳琮过来介绍,说:“芊芊,快过来见过沈先生。你不是想去私塾吗,我专门请了先生在家教你,以后你就跟着沈先生好好学。”
柳芊芊曾三番五次跑去找柳琮,说自己也想进私塾读书,不过都被柳琮拒绝了。原因是她是个女孩子,去私塾读书不合礼数。
不过柳琮居然给她请了先生,请来的先生居然还是沈焕轻。柳芊芊属实没有想到。
“沈……先生好。”柳芊芊顿了顿,不自然地打招呼。
“柳小姐,你好啊,以后多关照。”沈焕轻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书房里一应俱全,特意布置了一番。看来柳琮确实是下了功夫,不光替她请了先生,还专门腾出一间屋子给她做书房。
柳芊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她怀疑过柳琮这么做只是单纯地为了她好,可又忍不住去想他是为了什么别的原因。还有沈焕轻的突然出现也让她意想不到,那阵失而复得的惊喜过后,她反倒有些害怕,好像是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她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飘雪落在梅花上,想得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想什么?”
柳芊芊回头,正好看见沈焕轻在摆弄纸笔。他手握着笔,在纸上写下了什么。
“没想什么啊!”,柳芊芊淡淡地答。
“那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沈焕轻问。
“好”,柳芊芊走过去,翻开桌上的书——《女戒》。她拱拱鼻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生出了一股抗拒来。
这东西,是让自己学的吗?柳琮果然没安什么好心。
“算了”,沈焕轻忽然按住她的手,将书合了回去,“不叫你读这个。”
柳芊芊看他,不知他究竟何意。
“你不该读这些书”,他笑了笑,抬起下巴指了指下边,那是他方才写字的纸。
柳芊芊低头看,见纸上写着一个字——“逆”。
她不解其意,正要问,沈焕轻却已经自顾自坐下开始看书了。大约是知道她要问自己什么,他用老和尚参禅的语气,缓缓地说:“礼法道义,有所从,有所不从。人不能将自己套在笼子里,老是被条条框框锁住,最后只会失去自己。你不是这种人,不适合学这种东西。你缺少的,只是这个字罢了。”说完,他抬起头,用下巴指指自己写过的那张纸。
柳芊芊站在一旁,不明所以地听他说完,目光落在《女戒》上。
沈焕轻说的那些话,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从她生下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是个女孩儿,女孩子就要规规矩矩的,学三从四德,找个好男人嫁了。
说这种话的都是自己的长辈,其中女人居多,可这些过来人的口吻却叫柳芊芊心生一股抗拒。她知道自己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她们,却本能地不愿意屈从。所以,她变着法的作妖,常常做出一些叫人匪夷所思的事来。
她看了看沈焕轻,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柳琮大概不会知道,自己千辛万苦请来的先生,居然是跟自己站到了对立面。
这时柳芊芊看见雪花落在了梅花上,一片片越积越厚,遮住了那点红,于是整个大地白茫茫的,难免单调。她走出去,轻轻伸手拨开梅花上的雪,于是放眼一片的雪白,露出一点鲜红。尽管那点红那样微小,不引人注意,可柳芊芊看着它,顿时赏心悦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