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沈安风口中的“一直”又能有多久,一年?一天?或是一个时辰?
陆之漓不去再想。可不管怎么样,她确实因为这轻飘飘一句话而安定下来了。
沈安风扶住她的手松开了,两人相视而望,出乎意料地居然没有感到尴尬。沉默片刻,沈安风先开口道:“姐姐,你看趁此良辰美景,不如我吹奏一曲,讨你欢心,如何?”
他又开始不正经了,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陆之漓没有理他。不过脸皮厚到沈安风这个地步,也便不在意了。他不等她回答,自顾自抽出笛子,往身上抹了抹,然后骚包地在手上转了个圈。只可惜没把握好力度,笛子从手上滑了出来,砸在脚面上。
沈安风赶紧七手八脚地拾起来,擦擦上头的灰,冲陆之漓尴尬一笑:“……意外、纯属意外!”
一些准备妥当,笛声响了起来。那笛声飘飘扬扬,像是风送过来的,徐徐吹在她耳畔——那声音里,是潮平岸阔的宽广,是柳暗花明的舒然。却又有九曲蜿蜒的山路,层层叠叠,总也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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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壮姐,汤药熬好了。”莲儿端着熬好的汤药,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怯怯地对她说。
“放心吧,不让你送进去。”大壮结果她手里的药。
“啊……”,莲儿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那、大壮姐,你小心啊!”
“也不是我去。”大壮冲她眨眨眼。
“啊?”莲儿不解地看向她,“那谁去啊?”
大壮扬起下巴指指何千姑,说道:“喏,是他。”
“啊?”莲儿更疑惑了——何千姑可是个男人啊,男人怎么能进小姐的房!
“行了,这事不用你管,先去忙吧!”莲儿还要再问,却被大壮打发走了。她将药塞进何千姑手里,说道:“进去吧!”
何千姑端着一碗药,好像手上盘了一条蛇,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大壮提醒他:“当心点,别给洒了!”
何千姑面露委屈,恨不能挤出两滴眼泪来博同情,可怜巴巴地跟大壮商量:“能不能换个人去啊?我一个大男人,进大小姐的房间也不合适不是?”
“没得换,就是你去。”大壮刚正不阿。
“别啊,跟柳小姐商量商量呗……呀,别!药要洒了!”大壮实在没耐心跟何千姑在这扯皮,干脆利落地一脚将他踹了进去。汤药也干脆利落地洒出来,溅了他一手。
“还好还好,还剩半碗!”何千姑自我安慰,“鬼啊!”
猛然抬头的何千姑突然尖叫一声。
房间没有点灯,窗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木里头黑咚咚的。更要命的是柳芊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床了,披头散发地坐在梳妆台前。她大概是想化妆,抿了红唇,不过脸色还是苍白不堪。加之她穿着白色中衣,一脸病容,长发凌乱,赫然一只女鬼!
何千姑低头看看手里的药碗——可算完蛋,被吓了一跳,剩下的半碗药也洒没了!
何千姑暗叫该死,状如女鬼的柳芊芊一直死不瞑目地盯着何千姑看,似乎要在他身上看出一个洞来。何千姑惊恐万分,只想撞门而逃——依大壮所言,柳芊芊现在神志不清,将自己认成了沈焕轻。她不会把对沈焕轻的仇和怨都一并算到自己头上吧!
何千姑抱着碗,浑身紧绷,眼神更是警惕地跟柳芊芊对峙。整个人处于一种防御状态,仿佛只要柳芊芊有所动作,他就立即能扑过去咬人家一口。
柳芊芊动了动,坐直身子。何千姑如临大敌,神经紧了紧。柳芊芊张张嘴,要准备说话了。何千姑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巴,大气儿都不敢喘。
只见柳芊芊动了动唇,说:“你把我的药洒完了,出去重新端来一碗。”
何千姑有片刻的愣怔,然后才反应过来,她不过是让自己换碗药罢了,并没有为难他,霎时间如释重负。
“好、好的,柳小姐稍等。”饶是如此,何千姑心里还是惴惴的,不等柳芊芊开口,就立即撞开门跑了。
出来的何千姑犹如在鬼门关过了一遭,想想都觉得后怕。屋里头又阴又暗,出来终于能看见阳光,何千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重生了。
他刚出来,大壮就迎了过来,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二话不说往他手里塞了一碗药。
何千姑:……
“知道你笨手笨脚,早准备好了。这次当心点,别再洒了。不过弄洒了也没关系,厨房里还有十几碗呢!”
何千姑:……
他简直欲哭无泪,大壮真不愧是个贤良体贴、做事周全的女子。“你……想得还真是……周到啊!”
“别让小姐等久了,快进去吧!”大壮催促道。
天知道何千姑多想一把火烧了厨房,或者干脆烧了药材铺,再或者把那个叫做沈焕轻的狗东西抓过来也行——自己造的孽,让别人替你还,还有没有天理了!
万般纠结的何千姑最终还是在大壮炙热殷切的目光下,推开了那道鬼门关。顷刻间暖阳尽散,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阴气。女鬼样的柳芊芊已经梳好了发髻,看着不像刚才那么渗人了,不过脸色依旧苍白。
何千姑强忍心中的恐惧,端着药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药,端来了。”
柳芊芊听闻抬头,用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看着何千姑,仿佛两团黑洞望着他。何千姑咽一口唾沫,手抖了一下——毕竟有了教训,这次没把药洒出来。
“好,放着吧。”柳芊芊伸手指了指桌子,语气十分虚弱。
不知为何看见柳芊芊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何千姑有些同情她了,这份同情甚至大过了对她的恐惧。
将药放在桌子上后,柳芊芊又伸出手,招魂一般叫何千姑过去。
何千姑万般惊恐,眼珠子瞪得老大,心脏开始狂跳不止。他知道自己应该过去的,可两条腿偏生一步都挪不动。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有什么好怕的,过去了还能杀了自己不成。就算她要对自己不利,大不了不要脸地喊救命,反正大壮就在门口,她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何千姑苦口婆心地劝了自己半天,腿上才渐渐有了力气,宛如偏瘫地朝柳芊芊走去。
其实柳芊芊不过是虚弱了一些,面容苍白了一些,说话无力了一些,任谁看都只是个病人而已。可何千姑就是莫名地对她恐惧,在他心里,柳芊芊是某种象征,来自阴间的象
征。
这个想法何千姑自己都觉得可笑,可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更要命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大概是何千姑走得太慢,柳芊芊不耐烦了,说了一声:“快来呀!”
这一喊不要紧,何千姑浑身的毛都要炸了。在她眼里,这是来自地狱的呼唤。
何千姑浑身开始忍不住地颤栗,双手剧烈地抖动,哆哆嗦嗦地将一碗药全洒了出来。他真想扔了这破碗,嚎叫着狂奔出去。
好死不死,这时候柳芊芊笑了一下,她大概是觉得何千姑的样子有趣,笑出来露着一口大白牙,偏偏嘴唇红艳艳的。柳芊芊容貌清秀,即便一脸病容也是好看的,笑起来更是漂亮。不过这一切在何千姑眼里,就是女鬼张开了血盆大口。他看不见美女,眼里只有骇人的女鬼。
何千姑手上一滑,碗掉在地上四分五裂,所剩无几的汤药溅出来。何千姑终于扛不住了,他的腿已经软了,站也站不住只好蹲下,一副怂样连柳芊芊都看不下去了。不过何千姑自己倒觉得他没有痛哭流涕,实乃一条英雄好汉——他真是尽力了啊!
何千姑双腿瘫软,想要继续留下来的念头摇摇欲坠,绝望之中,身后那道同往人间的大门居然出乎意料地开了——大壮就站在门口。
不管什么时候,好像每一次,在他觉得近乎万念俱灰的时候,大壮好像总能及时出现。即便那一丁点的灰暗于旁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就像于旁人而言,大壮也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可在何千姑眼里,重于一切。
有些东西的存在,对于一些人而言,无论困苦与否,都是有价值的。大壮在的地方,总是有光。
何千姑无法描述自己那时的心情,他唯一确定的是,不管如何,眼前这个女孩子都是他穷尽毕生所不能舍弃的。
大壮听见叮铃哐啷的一阵响动,又见何千姑进去那么久都还没出来,本来就不能平静的心更加着急了。不敢贸然进去,耐着性子等了等,终于忍不了了,这才不打招呼便闯了进去。
大壮瞟了一眼战战兢兢的何千姑,直觉是他又干了什么蠢事惹怒小姐,赶紧结尾道:“小姐,这人笨手笨脚的,脑子有些毛病,小姐不要同他计较。下去了我好好教训他,以后也不会再让他瞎跑来碍您的眼!”说话中暗暗朝何千姑使眼色。
何千姑心领神会,赶紧点头配合。
这二人一唱一和,柳芊芊丝毫不给面子,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何千姑看,目光呆滞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