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的人只露出一张侧脸,长发及腰,凌乱的碎发贴着面颊,被吹来的风扬起。她穿着华丽,映在阳光中,更加雍容华贵。
画的下方,映了一方红戳,写着“沈焕轻”。
柳芊芊不由得看呆了,她看看面前的夫人,再看看画中的人,一瞬间居然难辨真假——画中天朗日晴,和今天的天气一样。画里的人穿着和夫人一样的衣服,就连侧脸的轮廓也有些相似。可画中的人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美感,同面前这位难分雌雄的人相差甚大,实在很难叫人相信她们是一个人。
柳芊芊看看人,再瞧瞧画,觉得自己脑子有点疼。
“青衫”扶住她,又问那位夫人:“夫人可还满意?”
夫人:“这……真的是我吗?”
“青衫”点点头。
“这可太美了!我满意,很满意!”夫人走近,无比爱惜地摸着自己的画像。“你想要什么赏,尽管说。”
“本也是补偿夫人而为,既然夫人满意,我的目的便就达成了,无需什么赏赐。”
柳芊芊虚惊一场地逃过一劫,她连喊了两声“喂!”,“青衫”没有理她,头都不带回地继续往前走。
“沈焕轻!”柳芊芊喊道。
前面的人站住了,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柳芊芊顿时有些紧张,追上去,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你。”
沈焕轻看了看她,淡淡道:“不必。”说完便走了,不过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下次可不要在这样莽撞了。跳墙、给人画画……不是每次遇到危险我都会来替你解围的。”
柳芊芊:?
他居然认出她了!
“你等等!”柳芊芊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你,方才那幅画,你为何画成那样?”
按柳芊芊的理解,是非对错,黑白分明,是什么样的就该是什么样。那位夫人虽然不是猴子,不过长得也跟猴子差不离了。就算她不该将她画成猴子的模样,可他将她画成那样的天姿国色也实在离谱。这难道不是弄虚作假吗?把画画成那样,就是哄人欢心。可在黑炭上涂上金漆,它就真的是金子吗?
沈焕轻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我并非弄虚作假。那画中人只有半张脸,你可以认为是她,也可以认为不是她,所思所想全在于你。有些事情,不必装得太满,留几分总是好的。”
柳芊芊没有再问,神情若有所思。
“你不满这个世界的棱角,不要想着去打磨它。这个世界错综纷杂,总有一方天地,你站在那里,能看见全部的光彩。你要做的,只是找到那个地方而已。”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钻进她耳朵里,柳芊芊抬头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余下一抹天青。她看过去,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天青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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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夜中,沈安风靠在树上,双臂抱在胸前,在沉思些什么。
陆之漓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大概是夜太黑了,或许是沈安风专注于自己的思考,以至于他都没有察觉,有个人已经默默注视了自己很久了。
陆之漓又站了一会儿,走过去,靠在他旁边的另一棵树上。沈安风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前面,问:“姐姐怎么过来了?”他语气异常平静,还隐隐带着倦意。
陆之漓不太适应他这个样子,以往他总是嬉皮笑脸的模样,最近却发现他沉稳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她猜不透,他究竟是太真实,还是太会伪装。这一静一动两幅面孔,到底哪个才是他?
“在那边看你好久了,在想什么?”
他疲惫地笑了笑:“没有啊,就是想发发呆而已。”
陆之漓不说话了。一个不愿说的人,无论如何也撬不开他的嘴。她只是有些失落,随之冒出一个想法:沈安风不愿意说,是因为面对的人是她。
她总觉得,五年前的那些,都是自己强加在他身上的,从来都没问过他的想法。如果,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干涉得了吗?
他们不过就是在匆匆路上碰见一面罢了,难道还想一路同行下去?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便无法停止去想,于是那股失落的情绪渐渐变浓,挥之不去。
有很多想法,是会随着年龄改变的,现在的陆之漓,虽然已经渐渐学着放下幼年的事,学着不受它的影响。可心里的那份空洞和没着没落,却怎么都填不满。
那种突然之间孤身一人的恐惧感,她始终惧怕。
沈安风丝毫没有觉察出她的异样,还在思考自己的事。不过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现在很纠结,眉毛像是被扭曲了锁在脸上,解也解不开。他突然有些心神不宁。
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沉默下去。突然陆之漓好像听见静夜中传来一阵笛音,她循声而望,那笛音居然来自沈安风。
那笛声丝丝切切,低低矮矮地从林间荡出来。笛声里有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有哀愁,却也有欢愉。一切感情,像笛子里散出的烟雾一般缠绕在一起,终究是分不清的,和他的心情一样。
陆之漓靠在树上,静静地听着。
曲终烟散,沈安风举着笛子的手垂落。
“这只笛子还是当初给你的那只吧?”
“嗯”,沈安风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这只笛子他一直带在身上,和怀里的那把匕首一起,从来也没离开过身边。“姐姐就是靠这个才找到我的吧?”
陆之漓点点头,“你当时一定发现了吧?看见我在找你?”
沈安风愣了愣,突然笑了,嘴角一挑,“没错,我当时的确发现了,不过我躲起来了。姐姐不是都知道吗,怎么还要问一遍?”
陆之漓最不爱看他这幅样子,似乎总能从他眼神里读出一丝邪意。
“是,我都知道。”
沈安风一笑,叹了口气,“我想知道姐姐那天为何回去妓院,是去找我?”
陆之漓神色一滞,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然后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非常坦白地答:“是,就是去找你。”
这下轮到沈安风震惊了。记忆中的陆之漓从不会说这样的话,对于自己的真实想法她总是回避遮掩,被人戳中后便又气又恼,何时这样坦荡过?
“那日我吹响烟笛,察觉到它鸣动剧烈,便怀疑你是不是在附近。后来又遇上何千姑,更肯定了这个想法。直到我在街上撞见你,一路跟进妓馆。在推门的一刹那我都在想一定是自己认错了,里面的人肯定不会是你,可……”,可门里的人就是沈安风,确定无疑。
“姐姐是看见我跑去妓院,学坏了,觉得失望?”,沈安风避重就轻,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不,我是失望你为何不敢见我。”陆之漓不吃他这一套,打定主意要坦白了说。她一直盯着沈安风,目光中隐约带着种咄咄逼人的寒意。沈安风有些愣了,他没想到陆之漓会这么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被看得久了,终于有些心虚,先临阵脱逃地低下头。“我是怕……”
“怕我命中带煞,天生就是个扫把星,只要沾上就绝不会有好事发生,不如躲得远远的,最好……”
“不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沈安风打断她,心里有种被人曲解的委屈:“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因为不好的事情一件件发生了,人一个个都不在了。她身边的厄运无休无止,“命中孤寡”似乎必将贯穿她的一生,从一而终。因为,她突然害怕了——
那一天晚上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乌鸦叫个不停。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完成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责骂、,没有嘲讽、没有了诸多窃窃私语。她终于不必怨恨,不必牵挂,也不必留恋。世界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安静过。可她却觉得吵。
那几只乌鸦吵,风吹过树林吵、溪水湍湍流过吵、就连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吵……世界从没有哪一刻这样聒噪过。所有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在她头顶旋绕,打雷一般压下来,越来越重……忽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白日里因为屠杀流了一地的血迹,被月光照着,那是一条血红的银河,蜿蜒前行……
每个人似乎都只是星辰中一点微不足道的闪烁,人活于世,不过沧海之间,就算星落如雨,遍坠于野,也只是流光转瞬。
那一刻,陆之漓觉得属于自己的那点星辰暗淡在银河里,纵使哪一天会陨落,也不会有半分兴叹。她突然想起沈安风——那个说过会陪着自己的孩子,那个替自己辩白说会相信自己的孩子,那个即使危险之中也还惦念着自己的孩子……他或许是自己存在过的唯一印记了。可如今这份印记也被抹去,她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什么地方空了,空荡荡的。
有些东西,若不是曾经拥有过,如何知道失去后有多痛苦呢?
沈安风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用一种肯定且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以后也不要再这么想自己。”
“我说过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但是终有一天我会全都告诉你的可以吗?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没有人觉得你是灾星、没有人会怕你、没有人可以伤害你……”陆之漓的眼睛慢慢睁大,因为沈安风一把抱住了她。“我在的,我一直都在。”沈安风呓语似地说。这句话,他在说服她,也在说服自己。
他慢慢抚平她的情绪,如同多年前在竹林里,沈安风也是这样告诉她的:“不要怕,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