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琮一顿,肩膀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不知为何,他从对面年轻人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一丝寒意,那寒意侵来,竟叫他有些不安。可随即又想,自己混到今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眼下居然被个乳臭没干的毛头小子吓唬住了,实在荒唐!
“自然不能放过。”
“那便交由知县大人处理了,相信大人定能秉公执法!”接过虎子手上的麻绳递到柳琮手里。柳琮只觉得,这轻飘飘的麻绳恍若有千斤重。
何千姑正拉着板车老牛一样走在大街上,板车上装了满满一车瓜果蔬菜、鸡鸭米面的食材。他一面走,一面摸摸怀里揣的还热乎着的烧饼,笑得很满足。
自打何千姑混进柳家打杂,虽然每天忙得比狗还累,却也乐此不疲,成天跟打了鸡血似的。于是所有的脏活累活就自然而然地全落在了他身上——反正傻小子不用白不用。
那一日何千姑刚帮着后厨拔完几十只鸡的毛,无意碰见偷溜进厨房的大壮姑娘。
电光石火间,何千姑只思考了一眨眼的功夫,这个愈长愈见出息的东西,果断钻进了橱柜里——来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没跟人家说上一句话。要是人隔得远了,他还偷偷瞄上两眼,要是离得近,干脆自己先溜了。用沈安风的话说,这实在是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货,活该断子绝孙!
大壮拍拍自己宛若塞了半个西瓜的肚子,眯着眼四处搜寻。一会儿掀开蒸笼扒拉出一个馒头,一会儿又不知从哪叼了个鸡腿出来。嘴里手里都占着地儿,还在含含糊糊地唔囔:“要是能再来个烧饼就好了……东街王伯家的烧饼,啊,好久没吃了,想想就流口水了!”
整间屋子伴着大壮的吧唧声和何千姑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一个吃得幸福,一个看得甜蜜。在大壮陆续吃完两个馒头、三块蒸糕、五个鸡腿,又灌了一碗鸡汤溜缝儿后,抹抹嘴,心满意足地走了。
待到地面震动消失,何千姑确认她已经走远,这怂包才从橱柜里钻出来。
大壮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反复默念了很多遍。所以今天他自告奋勇地要出去买口粮,并且顶着大太阳找了一条街才找出那家“王记烧饼”铺。
他怀揣着烧饼,像是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归心似箭地往回赶。即便头顶烈日炎炎,即便他一个读书人拉着那样重的板车累得满头大汗,可只要想想那个女孩儿吃东西时露出的满足的笑,他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喜欢那个笑容,也喜欢拥有那个笑容的人。他会爱上一个人,或许,仅仅是因为一个笑。
何千姑一路赶回柳家,没来得及擦擦身上的汗,就直奔西苑去了——那是柳小姐的住处,大壮一般都在那儿伺候着。
一条腿刚跨进西苑,就听屋里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杂着一阵尖利的女声。
何千姑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自从来了这儿,隔三差五地总能遇见这一番折腾。感情那柳大小姐压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温柔娴雅,真是不见不知道,这整个一夜叉!
据说最近被禁了足,脾气越发暴躁,动辄摔杯子砸碗。有一回何千姑起夜撒尿,隐隐听见院子里有哭声,当即联想了一通妖魔鬼怪,吓得拎着裤子就往回跑。第二天才知道,那是正赶上刚他们家大小姐每月晨昏定省的抽风——专爱在半夜鬼哭狼嚎,折腾得一家子不得安生。
何千姑看着,越发心疼起大壮来。她整日里伺候着这么个阴晴不定的主儿,得遭多大委屈啊!
不过就何千姑暗中观察的这几次,还没发现柳小姐存心刁难过大壮,心也就安下一半——果然,大壮就是讨人喜欢!
正这么想着,门“砰”一声开了,还好何千姑躲得及时,不然那碗就得扣自己脸上,顺带还得给自己开个瓢。
“滚,给我滚!真是没用的东西,这点事儿都办不好,立刻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又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触了活罗刹的霉头,要被扫地出门了。何千姑心里默默替这个倒霉蛋同情了一把,就见一个小丫鬟红着眼眶,满眼含泪地跑了出来。
何千姑心放下了——幸好不是大壮。随即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若是自己有功有名,就能带她离开,不用在这破地方受气。可眼下……他不过是个一贫如洗的穷酸秀才而已。
他用力攥紧手上的几个烧饼。
“莲儿,你这是怎么了?”
大壮刚从外头过来,就看见青莲哭着地从小姐房里跑出来,来不及多想,撂下篮子追了上去。
何千姑立刻身手敏捷地猫了起来,做贼似的看着她,趁四下无人将烧饼丢在了大壮的篮子里,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究竟何时才能理直气壮地和她说上一句话啊!”何千姑抬头问天,简直欲哭无泪。
小丫鬟莲儿脸上还挂着泪,大壮看看门口满地的碎杯子碎碗,心里明白了个大概。
这事还要从年初说起。
柳芊芊上元夜那天邂逅了一位风流公子,就像古往今来的所有才子佳人一样,二人也互相生了情愫。可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是柳家这样的官宦人家,柳知县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跟个不清不楚的穷书生暧昧不清。被发现后,柳芊芊几乎被禁足了半年之久。
也许是觉得关了这么久,女儿也该回心转意了,就给放了出来。可惜柳大小姐情根深种,余情未了,这么长时间非但没有回心转意,反倒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是想念对方。这刚被放出来就借祈福上香的名义,迫不及待跑去跟情郎相会,被意外经过的柳大人抓了个现形。被带回来,自然少不了一顿禁足。
禁足期间,柳大小姐也不见消停,成天变着法地作妖要逃出去。于是想了个损招,叫丫鬟莲儿装成自己的样子躺在床上装病,自己好趁机溜出去。不过她大概是忘记了,那可是她亲爹,哪有老子认不出亲闺女的道理。立刻抓出来训斥了一顿,顺带无限期延长了禁足时间。
眼看计划泡汤,这下更是出不去了,心里自然憋着火,便把一肚子火都撒在莲儿身上,也是赶上她运气不好。
“好了,好了,不哭了。小姐那是气话,她还真能赶你不成?”大壮拍着她的肩安慰道。
小丫鬟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真、真的……小姐从来说一不二,她要赶我走,那我、我肯定是不可能留下来了。大壮姐,这可怎么办啊,我家可就指着我养活呢,弟弟快该寻媳妇了,她这时候赶我走,可叫我怎么活啊!”
大壮被她嚎得脑壳疼,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她向来见不得人哭,尤其是莲儿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立刻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好了好了,不哭了,大不了我去给你说说,咱不担心!是不是哭累了,要不先吃点东西……”
“真的……真的么?”小丫鬟哭声渐渐歇了,一点点地抽泣。
“真的真的,还能骗你不成!”大壮拎过自己的篮子,在里头翻找,“我记得里头好像还有几块糕点,你等我找找啊!咦?怎么没了……可能叫我给吃完了,不过还剩几块烧饼。哪来的烧饼呢……不管了,来莲儿尝尝,这烧饼可好吃了,吃点好吃的就不难受了啊,一会儿姐替你说去!”
虽然柳小姐脾气不好又蛮不讲理,可对大壮却不赖,或许大壮姐姐真的能说动她呢?小丫鬟心里存不住事,这么想着,便又笑起来。
“你那是要哭还是要笑啊,鼻涕泡都起来了,赶紧擦擦!”大壮笑着埋怨,拿出手绢替小丫鬟擦泪。
这边自以为完成任务的何千姑心情大好,正对着墙傻乐,幻想着大壮吃着他千辛万苦买来的烧饼时开心的样子。然而此时的大壮正对着刚哭过一通后食欲大增的小丫鬟咆哮:“让你吃‘点’东西,你还全吃了?!好歹给我剩点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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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琮盯着三人离开的背影,森冷地寒意从眼神里透出来,让一旁的林渐看了也不寒而栗。
“叫达罕给我滚过来!”
片刻后,一个毛发异常旺盛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胡须杂草一样糊了半张脸,头发有些蓬松,高高地在头顶扎了个马尾,让原本浓郁的头发看上去更加浓密。这人穿的衣服是用兽皮拼接成的,和他那颇具狂野气质的一张脸很是相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不知道哪个深山老林里刚跑出来的。
林渐很是佩服,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做到在流金砾石的天气里穿一身虎皮兽毛四处晃达的。
人刚过来,柳琮“砰”一声将杯子砸在桌子上,“你都干了什么!”
达罕眯起眼,觉得真是莫名其妙。
“你不要跟我装傻,今天在华榕寺,你对那三个人,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