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馥禹满脸狐疑地看着江忱,一时没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
那尸体自己亲眼看过了,其中一具是周茂天无疑,另一个虽说脸已经给烧得面目全非,但想必也不会是别人。况且他一个孩子,无依无靠,就算活着,又能活多久?早晚也是个死。
依自己对周老头的了解,他那么宝贝自己的孙子,万万不会丢下他一个人在世上受苦。自己作为知情人葬身火场,世间知道药方下落的人便只有那个孩子,而那孩子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周老头不会不知道那孩子以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九泉之下,他岂能瞑目?
“江大人何处此言,尸体是我亲自带人从周氏医馆领回来的,也请人查看过,必是周家祖孙无疑。依将大人的意思,是说我等办事不利,玩忽职守?”
“段将军说笑了,我当然知道段大人办事得力,可谓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只是……雄鹰的眼睛再亮,爪牙再硬,也抓不住在阴沟里窜的耗子呀!怕就怕有人明里光风霁月,实则暗度陈仓,在背后耍手段,叫人防不胜防呀!我只是好心提醒,段将军可莫要大意,叫小人钻了空子!”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段庆洪。
“那可真是多谢江大人提醒了!”
“哈哈,好说,好说!”
李馥禹不知道这俩人打的什么哑谜,眼下他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处境,看着那疯皇帝情绪稍有平复,急忙就坡下驴:“皇上,臣该死,臣罪该万死!江大人说的不无道理,兴许那小孩儿没死呢!就……就算死了,臣就是掘地三尺也能再给您找出一副药来!”
虽说他自己也觉得那小崽子还活着的可能性不大,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保命要紧。可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死,长了眼的都知道,江忱和段庆洪那是水火不容,势力都不小,得罪哪边都能叫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他可不想蹚这趟浑水。只能先含含糊糊地打哈哈。
“好!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再解决不了,提头来见!”
“谢……谢皇上开恩!”
下朝后,李馥禹本想着躲开江忱和段庆洪二人先行离开,没成想江忱竟自己迎了过来:“李大人,近来可还好?”
碍于情面,李馥禹只得硬着头皮打招呼:“哈哈哈哈哈哈……还好还好,有劳江大人挂念!”
“跟我还这么客气,咱们可是一家人!”
说着不知从哪儿掏出了把折扇,意有所指地点了点李馥禹的肩。
“话说回来,皇上交给你的任务可不是什么容易差事,要当心啊!”
正巧段庆洪路过,江忱眼角扫过他,只触及了一下便收了回来,似是无意之举。然后带着脸上惯有的笑,提高音量:“李大人遇到什么麻烦,只管来找我,江某定当尽心竭力!”
“那可多谢江大人了!”
望着李馥禹渐远的背影,谢霖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那李馥禹是个成不了气候的,胸无大志,何必与他多说!”
江忱笑笑:“鸿鹄想要高飞,自然少不了燕雀的功劳。成大事不仅需要招贤纳士,广收有用之才,这些蛇鼠之辈也自当另有他用。念之,你行事还是欠了些火候。”
“是大人,是我考虑不周。那……段庆洪那边……”
“暂时先不去管他,还有那个孩子,暂时也可以不必考虑。无论他还在不在世,都对我构不成威胁了!”
远处山寺里响起沉沉的钟声,惊起一片归鸟。
段庆洪刚下朝就被太后传话,他不敢耽误,急匆匆赶了过去。
太后就是先帝的燕皇后,如今的燕太后。
先帝时期,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朝廷上的官员大多也都能各司其职,虽有一两个不安分的,但由先帝压着也没做出什么大动作。
当时民间到处传颂着先帝的事迹。
先帝接过整个王朝时,国家早已给宣宗皇帝祸祸得不成样子了。内有叛乱,外有敌患,整个国家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时国库亏空得厉害,兵力也不强,可先帝堪堪在这穷途末路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不仅平复了内乱,还打得那些窥视人家地盘的虎狼们节节败退,连边境线都不敢碰。后来又大肆整顿,竟奇迹般地让整个国家起死回生。
这其中,燕皇后功不可没。
据说这燕皇后不是正统的中原人,她有一半的北蛮血统。
她父亲是个武将,没多大的功勋,奉命戍守边境。在此期间遇到了个蛮族女子,但是中原和北蛮积怨颇深,她父亲没办法把那蛮族女子接回来。
后来因为骁勇善战,立了军功。受封赏时先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当即卸了自己的一身铁盔钢甲,磕头谢罪,说自己不想要什么赏赐,也不想加官进爵,只想接那北蛮女子回来,好让夫妻二人团聚。
先帝感念他的深情,认为世间真情,也不过如此。并未治罪于他,还允许他将女子接回中原。不过还是卸了他的职,并让其发誓二人从此以后不得与北蛮有任何往来。
当他兴冲冲地到了与女子相约的地方后,却并未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前来赴约的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他方才知道,自那一别,女子已怀有身孕,蛮族那边认为这是族人莫大的耻辱,便下令将那女子和她腹中的孽障当众烧死,以平天怨。女子拼了命才保下腹中的胎儿,自己却在孩子出生没多久就被折磨死了。
那孩子虽然还活着,不过想来也受了不少罪。因为这样一层关系,燕皇后对蛮族的仇恨不可谓不深。
燕皇后在北蛮待过一段时间,多少了解一些北蛮的情况,这就做到了“知彼”。虽说多少有点胳膊肘朝外拐,毕竟是半个娘家人。可谁让北蛮那边办事不地道在先,燕皇后只当给自己出了口恶气。先帝也为她的大义灭亲、深明大义之举而吾心甚慰,对她更是恩宠。
后来先帝整顿朝堂,打理家国,这从小知书达理的燕皇后又出了不少力。直至先帝驾崩,新皇刚上位,根基尚且不稳,也是燕皇后以一己之力稳定了局面。所以在段庆洪眼里,燕皇后是位让人敬佩的女巾帼。虽然不知道她找自己有何事,也总归是不敢怠慢。
由太监引着一路到了燕太后殿里,只一眼就能看出那称为太后的人并非池中之物。
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不怒自威,却并不是让人无法亲近的威严。总之就是看着便让人心生敬意,却并不冷冰冰地拒人千里,是一种介于威严与仁慈之间的,恰到好处的柔和。
太后虽已年过六旬,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除了中原人的端庄规矩,隐隐还能看见另一半北蛮血统带给她的桀骜不训。
“问太后安,不知太后召臣来此有何要事?”
段庆洪平素与太后并无过多联系,这回突然被召,他只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便直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段将军快请起!你可知道周氏医馆的周茂天?”见他这样直接,太后也不打算兜圈子。
段庆洪将眼睛瞪大了几分。
“段将军不必顾忌,直说便是!”
“知道,不过并未有太深的交情。”
“哦?那想必是哀家弄错了?”
段庆洪感受到了话语间的威严,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
燕太后姿态舒闲,抿了一口茶,“原本哀家是想将那孩子托付予你,不过这样看来,还是……”
“您说什么,孩子!”
“既然将军与周老并无多大交情,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请太后恕罪!”
段庆洪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从容不迫。而实际上心跳得已经快要冲膛而出。
他似乎听见太后笑了一声:“将军说笑了。哀家当然知道你是想保护周老,和那个孩子。”
“太后恕罪!”
现在想来,当时将孩子带走时安排得可谓万无一失,怎么会被人盯上?难道,那伙人就是太后派的?
“那现在将军可否告诉哀家,你与周老的关系了?”
“忘年之交,可托付之人!”
段庆洪直视太后,毫无畏惧之色。
“如此甚好。”
“太后可知道那孩子的下落?”
周茂天深知自己是在劫难逃,便将自己唯一的孙子托付给挚交段庆洪,自己则葬身火海,还找了个身材年龄都与那孩子差不多的新鲜尸体,企图瞒天过海。段庆洪本来已经安排好带孩子离开,谁知途中遇到一伙人截杀,那群人武功很高,段庆洪当时就怀疑是宫里人,只是没时间细想。后来与人缠斗时与孩子走散,至今下落不明。
“将军放心,你们被劫之事哀家自会查明。不过,这各中缘由,目前还不便细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燕太后说道。
“哀家找将军前来,是要托付你一件事。此事,关乎家国命运!
以后,便全仰仗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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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漓看看眼前的少年,迎上他的目光——澄澈得不染杂尘,干净透亮,又毫不退让。
那是对活着的想往,不是卑躬屈膝地讨命,更不是胆小的畏惧生死,只是单纯地想要活着,仅此而已。
陆之漓似乎看到了在狼口下垂死挣扎也想逃生的麋鹿,看到了在陶罐里撞得头破血流也想冲破束缚的蝇虫。
或许只有历经过生死的人才懂得,生命之于人本身就是一场馈赠,天道的给予。
彼时的陆之漓还不懂这些,生死于她而言,不过一场雾散烟明,轻飘飘的握不住,就连看着也不分明。不过这一刻,她觉得方才那恍恍惚惚、气若游丝的感觉,变得清晰起来,她好像已经抓住了,困惑自己已久的答案。 “要留下就少说几句废话!”
陆之漓认为自己松口绝不是因为心软。至少现在打动她的,是那飘忽的生的轮廓,虽然它隐隐绰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能留下来了?谢谢姐姐!姐姐你可真好看!”
陆之漓指着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觉得七窍里正慢慢升起一股浓烟。
少年立刻心领神会地捂住自己的嘴,末了不忘再加一句:“姐姐你真好看!”
……
陆之漓真恨不得回到捡他的那一天,然后剁了自己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似乎愣了愣,继而天真烂漫道:“沈安风!”
陆之漓这里没有沈安风能穿的衣服,便量了他的尺寸预备将父亲留下的衣服改一改。
“姐姐你可真贤惠,不光长得好看,还心灵手巧!”
陆之漓撕了团棉花塞到耳朵里——经过无数次的努力,她发现让沈安风闭嘴简直是天方夜谭,这就跟命令人不许呼吸,鱼不能游在水里一样,无异于异想天开。所以她只得放弃这个打算,转而从自己身上找法子。
“对了,姐姐!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呀?”
“不想问!”
“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搞成这个样子?”
“不关心!”
“那你想不想知道……”
陆之漓简直被他吵得烦不胜烦,抬手封了他的穴。
她在山中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冷不防地多了个人,还是个这样聒噪的乌鸦精,扰得她终日不得清静,她觉得自己没一巴掌给他拍死真是发了大善了。
沈安风没有任何防备地就被点了穴,不能说话可快要给他憋死了。急得窜上跳下,不时晃到陆之漓眼前跳脚,点头作揖地求她解穴,陆之漓只当没看见,丝毫不理睬。
沈安风气得跺脚,又实在无可奈何,只能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个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憋得通红。
沈安风这人有个特点,就是天大的仇怨在他心里也不过就像是点了把烟,只有晃眼的作用,过不了多久自己就散了。这会儿气性消了又屁颠屁颠凑过来看陆之漓给自己缝衣裳。
陆之漓一个人在上山住惯了,本也就喜静,现在没了沈安风捣乱就更是专心致志地做起手上的事。
她身上的沉静像是会传染一样不知不觉就感染了一旁的沈安风,他突然觉得自己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儿,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陆之漓凑在灯下专注地缝着衣服,沈安风贴在一边看针线在她手中游走,被风吹得摇曳的烛光扑闪在两人脸上,一轮月光从山洞口探进来,照得整个山洞明暗刚好。倒也是个不错的景致。
最后一针从指间滑过,陆之漓咬断棉线:“好了!穿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那肯定合适,必须合适!仙女姐姐做的衣裳不合适也得合适!”
这件衣服穿在沈安风身上果真是非常合适,虽然是用旧衣服改的,可是从前见父亲穿,也没觉得这样顺眼过。
许是自己的手艺好!
怨不得人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果然一点不错。这臭小子穿件体面衣裳,再闭上那张絮叨个没完的乌鸦嘴,看上去竟也还有点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