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白薇烦躁地揉揉头,强迫自己立马停止胡思乱想。
流民区一个平时总爱缠着她的小姑娘,这时跑过来抓抓她鸡窝似的头发,糯糯地说:“乱七八糟。”
亓白薇抹了两把,学着小姑娘的语气道:“是啊,乱七八糟。”
小姑娘又指指她的脸:“红红的。”
“是啊,红红的。”亓白薇抱起小姑娘,将她抱在怀里,自言自语道:“你说,他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是什么意思呢?”
小姑娘哪知道她在说什么,自然也不会回答她,一个劲儿用手抓她的头发,将她那儿本就凌乱的发型抓得更加不堪入目。
“亓姑娘,你快看看他,他这是怎么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很着急拉来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叫亓白薇给看看。
亓白薇赶紧把小姑娘放下来,唤道:“快过来!”然后帮忙把人给扶过来,“别急,我看看。他怎么了?”
“你看!”中年男人扯下老伯的衣领,露出的脖子上一块皮肤,将亓白薇骇了一跳。
“这是……”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痛也不痒的,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可把我吓死了!”老伯僵硬地伸着脖子,将自己扯成一只长颈鹅。
亓白薇拉起他的衣领,只见这老伯脖子溃烂的皮肤上密密麻麻起了一片红疹,活像长了疮的癞蛤蟆,看得她不由得喉咙动了动,有些犯恶心。
“疼吗?”亓白薇垫着纱布按按,问道。
老伯摇摇头。
都烂成这样了也不疼不痒,亓白薇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要不你先拿了药回去敷几天,试试看。”亓白薇看不出来他这是什么毛病,只能先按一般皮肤病治疗,就算不会好转,也不会更加严重了。
老伯拿了药,走的时候一直歪着脖子,将溃烂的一块露出来,僵硬的样子十分滑稽。
亓白薇又仔细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自己曾经见过累死的症状,敲敲发涨的脑袋。
“怎么了,头疼吗?”
亓白薇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卫阶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用一种要人命的关切眼神看着自己。
亓白薇瞬间回到了方才紧张的心情中,用和刚那老伯一样的姿势,僵硬地晃晃脑袋。
“这几天你太劳累了,要注意多注意。”卫阶说着,坐到亓白薇对面,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卫阶看她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柔溺。
亓白薇僵硬地点头,好像脖子不是自己的。
气氛一时突然尴尬,隔了很久,卫阶开口道:“最近生病的人很多吗?”
“也没有。”亓白薇支棱着脖子坐得端端正正的,十分正经地眺望远方——避免自己看到卫阶的脸。
“那你就多休息吧,没事的话就不要去地里了,太阳也大,晒得厉害。”
“好”,亓白薇一点头,反正她也不想看见李泽翰俩人腻腻歪歪,她还嫌害臊呢。
“你……”
“我想起来了,刚来了个疑难杂症,我解决不了,回去同我爷爷商量商量,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亓白薇大气都不带喘的一股脑倒出来,然后脚不沾地地溜了。
背过身的一刻,亓白薇直言幸好幸好——卫阶这幅样子简直太让人不适应了,她觉得自己在和他待下去,一定会疯。
“刚好和爷爷请教一下,那位老伯究竟得的什么病!”亓白薇不敢回头,撒丫子跑了。
卫阶纳闷地望着亓白薇跑远。“她怎么那么害怕我,我很凶吗?”
卫阶审视着自己,做出一张张奇形怪状的笑脸。
“别笑了,你那笑比哭都难看,吓死个人!”老癞恰好经过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道。
卫阶立马拉下脸,摆出个正襟危坐的样子,好像刚才犯傻的人并不是自己。
“你就不是那种狗嘴里吐得出象牙的人,骤然间从了良,谁见了不害怕?”老癞一针见血道。
卫阶立马下脸,横着脖子对他恶狠狠道:“你信不信我让你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唉,这就对了!”老癞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你卫阶该说的话。”
“……”,卫阶白他一眼,同时一口气沉下去有些发丧——他想对一个人好,怎么就这么难呢?
“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会说人话。”老癞中肯地评价道:“哎哎哎,可别用那种颜色看着我,你自己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卫阶自然觉得他说得都是屁话,可自己想了一阵,好像确实也没想出来他有什么时候说出来的话,是叫人听了觉得舒心的。
老癞看他那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你也别想了,就没有!”
卫阶想揍他,不过好像也确实找不到理由。
“你平时连个好脸都没给人家,突然整这么一出,不被你吓死倒见鬼了!”
“说够了吧!说够了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卫阶不耐烦道。
现在马后炮还有个屁用,要早知道亓白薇就是救自己的那人,会对人家那个态度吗?卫阶越想越凌乱,冲着老癞发火,其实就是在气自己。
“过来,”老癞一本正经地冲他勾勾手指,卫阶过去,打算听他的高见。
老癞一脸认真地盯着卫阶看了半晌,憋出俩字:“闭嘴!”
“有点儿有用的没有?!”卫阶忽地火了,照着老癞的脑袋来了一巴掌。
“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啊!”老癞委屈地抱着脑袋,“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你自己没发现,那时候你态度那么恶劣,她还一个劲儿粘着你跑。你现在这么对她,她反而躲着你了。”
卫阶想了想:是哈,以前对亓白薇爱答不理的,她还自己凑上来,现在对她这么好,她反倒躲着自己了,可真是奇怪了?
“啧,这小姑娘品味还挺独特。”老癞摇摇头。
“她那是可怜我,想象力丰富得不行,觉得我快要活不下去了,非要跑过来拉我一把。”老癞这句话说得模糊不清,卫阶本能地不想和亓白拉扯上更近一步的关系,辩解道。
“大街上那么多可怜人呢,你看看我,我不可怜?怎么不见得她来帮帮我?”老癞指着自己一张惨绝人寰的脸,诚恳地问。
一块闪瞎眼的疤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卫阶眼里,吓得他眼珠子差点脱框而出,手动将老癞的大家扭到一边:长成你这个样子,活该自生自灭!
碍于这句话太伤自尊,即便是“向来不说人话”的卫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没说出口。
“所以说,她八成是对你有意思。”老癞肯定地点点头,断言道。
……是这样吗?
卫阶是不相信的。且不说他现在是戴罪之身,就他本人这个臭脾气,也没几个人受得了。以前打仗的时候,和一堆臭烘烘的男人们混在一起,将士们还要嫌弃他,更何况亓白薇一个小姑娘呢?
乍一听到这句话,说心里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霎时间和亓白薇经历的点滴都一股脑涌起来,留下最多的,就是这姑娘没心没肺冲自己傻笑的样子,还有……仿佛一直萦绕周身的,一股若即若离的兰花香气。
卫阶充满心事的回到家,魂不守舍地坐在窗户底下望着外面发呆——他从前只懂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攻敌守城,突然之间叫他忧心起儿女情长的事来,怎么想都有种张飞拿起绣花鞋的感觉——哪儿哪儿都不趁手。
正神游时,忽然感到有人走来,卫阶猛一抬头,在看到来人是陈桓的一刹那,心里居然有种无可言说的失落。
总觉得,来的会是那个聒噪得让人想堵上她的嘴的人。
“怎么着,怪本人没有一番花容月貌,倒了将军的胃口?怎么见到我这么愁眉苦脸的。”陈桓撅着大肚子,姗姗而来,还在还有些自知之明。
卫阶懒得理他,继续看向不知是哪儿的地方发呆。
“我的大将军,看这样子,是有心事啊?”陈桓厚着脸皮走过来,和卫阶俩人并肩而坐,像许多年前,他们一起远征坐在茫茫大漠里,看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地平线,一轮夕阳,就在眼前落下去了。
只不过今非昔比,而今在眼前的,只有满天彩霞,被眼前幢幢树影挡了个七七八八,而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景,竟是再也看不见了。
一时间,俩人都生出些许感慨来。
“要是我们都没有犯错,安安稳稳地在军营里扎下来,会是什么样的?”
他们大概仍旧过着兵戈铁马的日子,虽然整夜枕戈待旦,夜不能寐,可现场上的肃杀是痛快的。身体上的不适,却也省去了许多琐碎不堪的劳心力神,不必同现在这样,操心百姓怎么活,操心自己怎么活,日子一天天的过,心也是一天天的操。
他这边正感慨,陈桓个煞风景地突然来了一句:“大概……你我都已战死沙场,尸体收不回来,成了漂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
卫阶骂一声“晦气!”,直想堵住此人的乌鸦嘴。
“将军啊,你变了,你原先可不是这个样子的!”陈桓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瞅着他,仿佛他脸上凭空开出一朵灿烂的花儿来。
卫阶愣了愣,这才反映过来他的意思:像他们这种人,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几死几生,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怎么还会觉得说死说活的不吉利?
人死如枯木,尸体被扔在苍凉大地上,被雁啄了去,被狼叼了去,谁又真的在乎?
那么如今的他,又是为什么这么不甘心轻易赴死的呢?
卫阶讪笑道:“是啊,我变了。”他若是不变,就不会那么谨小慎微,优柔寡断,为一丝近乎不可能的生机堵上全城人的性命。他会拼死到最后一口气,即便死在那场战争里,至少也留个留名青史的美名。
他若不变,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百爪挠心,生怕辜负别人。
他变得学会在乎,越是在乎,就越是不舍。他像只被锁链铐起来的孤狼,爪牙磨得再锋利,也无用武之地。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是可以让人义无反顾的?”卫阶问出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
“有啊,无情。”陈桓不咸不淡地道:“你嫂子之前在的时候,我就想着自己不能死,怎么招也得活着回去见她,哪怕残了废了也得活着回去。后来你嫂子没了,我什么都不怕了,像是突然成了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现在想想,要是那时候知道怕,就不会那么孤注一掷,犯下大错。”陈桓自嘲似的笑笑。
陈桓的夫人几年前病故,在她离开后的日子,也就是在那一年,陈桓犯错被革职下放。
“世间名利,转眼就散了,只有情之一字,才能锁住人一辈子。要是无情一点,就什么都奈何不了你。”陈桓正色道,不知为何,他正经下来的样子无端显得苍凉,只有在这个时候,卫阶才恍然感到,这个人年年岁已经不小了。他的鬓角,若隐若现有几绺银发。
“人要是友情,就像被栓了一条线,这根线能绊住你,却也能让你回家。好坏参半,年轻人,好好体会吧!”
陈桓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卫阶突然想起亓白薇说过的,“心安之处”,约摸与“有家可归”有异曲同工之意,他喊住改为来得及走远的陈桓,问道:什么叫有情,如何才算动情?”
于国,他只有责任,只觉男儿就是要保家卫国,征战沙场才不枉此身;于民,他只有愧疚,若不是自己孤注一掷,不顾后果,百姓可以生活得很好。
世间大善大义他都已感受个遍,唯有自己的真心尚是一片空地,无滋无味。如今突有预兆,到底所谓何,他并不能认得清。
陈桓站定,始终背对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大约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吧!”
抬首间,树影幢幢,而云霞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