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白薇一路心神不宁地跑回家,不知何故,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再跟卫阶待在一处了。
亓子推见她被狗撵了似的跑回来,脸上两坨气喘吁吁的红晕。
“怎么了这是?”亓子推忙扶住她,问道。
亓白薇一路上边跑边想,满脑子神游,一不留神被自己爷爷吓了一跳,一个踉跄扑到亓子推身上:“哎呀,亲娘!爷爷,我……我没事!”
“这么大的人了,不能稳重点,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亓子推嗔怪道,“怎么了,被狗撵啦?”
亓白薇借着亓子推的力,弯着腰喘了几口,“是啊,可大一条狗了,见到我就追,差一点儿被它咬着!”亓白薇睁着眼胡说道。
“胡说八道!”亓子推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孙女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过多干涉,可联想到孙女近来种种,还是忍不住担心。
“爷爷,我可有个事请教您呢!您可得帮帮我!”亓白薇转移话题。
“呦,咱俩大小姐出去溜了一圈,什么没见过,居然还请教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糟老头子?”亓子推阴阳怪气地说。
“哎呀,谁说的,我爷爷见多识广,天上地下,什么不晓得!小女子不过会看几个小毛病,不是个睁眼瞎罢了,还有很多不懂的要跟爷爷学呢!”每次亓子推阴阳怪调的时候,亓白薇就粘着他拍马屁,这招屡试不爽。即便亓子推嘴上说不吃她那一套,到底是心软下来。
“什么事?说。”
“嘿嘿!”亓白薇咧着嘴,挽上他的胳膊,“爷爷,你说有人皮肤溃烂长疮,却又不疼不痒的,是什么情况?”
亓白薇将自己今日遇见的,那位老伯的情况和亓子推详细说明,包括自己怎么诊断的,给人家开了什么药方,都一一说明了。
亓子推先是不当回事,后来听亓白薇说,眉头渐渐皱紧,神色也变得很严肃。
“爷爷,你怎么了?”亓白薇注意到他脸色变了,小心翼翼地问,“很严重吗?”
亓子推神情肃然,像是没听见她说话,突然脸色变得惊恐,质问道:“你碰他了没有?!”
亓白薇瞪着大眼,被爷爷突然的变脸下了一跳,摇摇头,磕磕巴巴道:“好像……没有?”
“别好像!到底有没有?!”他难得这么严肃,亓白薇能感受到他的紧张,下意识觉得这一定是件相当严重的事。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看到溃烂不堪的皮肤,就被吓了一跳,自然不会伸手去碰。“我当时是垫着纱布碰的,没有直接上手。”亓白薇肯定道。
亓子推这才稍稍放缓了神色,冷声道:“过会儿我给你抓几味药材,你去泡了水洗手。”
亓白薇小声应一声,她听得出,亓子推语气不大好。
“爷爷,这个病……是不是很严重啊?”
她这么一问,亓子推才松下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亓白薇瞧见他的脸色,心里一突,直觉情况可能不太乐观。
果然,亓子推开口道:“这是一种皮肤病,若不及时医治,溃烂之处可蔓延全身,到时候人不烂掉,恐怕也见不得人了。”
亓白薇在脑子里想了想那个场面,狠狠地打了个激灵。
这样的结果着实骇人,而亓子推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亓白薇脑子里绷的一根弦断掉了。
但听亓子推接着道:“最可怕的是,这种病会传染,而且传得很快,一般只要碰上,就得上了。”
亓白薇一颗心狠狠地沉了下去,怪不得亓子推方才那么紧张地问她到底有没有碰过。
“有办法医吗?”她迫不及待地问。事已至此,一定要找到治愈的办法,再不济也要控制病情蔓延,否则……卫阶所有的努力就都功亏一篑了。
亓白薇可笑自己:这人挥之不去占据在脑子里一天,到了这地步,首先想到的人依旧是他。
“不是没有法子。”亓白薇放下心来。
“但,比较棘手,要治好不是那么简单的。”亓子推慢悠悠道。亓白薇还没来得及放安稳的心又吊了起来,忍不住埋怨,“爷爷,您说话怎么还带大喘气的!”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亓子推横眉立目,不满道。
“好爷爷,您下次说话一次性说完吧,您孙女我这颗脆弱的小心脏可承受不住哇!”
亓子推淡淡扫她一眼,扬长而去。
“爷爷,您没告诉我怎么治呢!”亓白薇追问道,跟在亓子推后头“哐哐哐”地撵。
“你跑去哪里了,怎么会见到这种东西?”亓子推旁敲侧击道。
“我就在城里啊,不过……”,亓白薇没和亓子推讲过自己最近的行踪,亓子推只知道她成日里往外跑,却不知道她在外头做了什么。
“不过我是在难民区,替那些难民治病。”
“怪不得,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亓子推点点头,“不过,我倒不知道你何时这么忧国忧民了?”
“爷爷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一向志存高远,以国事为己任的好不好,你不要这么看不起我!”亓白薇嘟着嘴,不满道。好像在亓子推看来,她就是个只会撒娇的长不大的小姑娘,心里就只惦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可自己毕竟走南闯北了这么多年,爷爷居然还将自己看成那个样子,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亓白薇相当不乐意。
其实不然,亓子推对孙女的成长格外欣慰,这个从前只装得下自己的下丫头,如今已经心怀家国了,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原本还在担心,现在看来,小丫头真是有了自己的想法,闷声办大事呢!
亓子推不吝惜自己的夸赞,狠狠表扬了亓白薇一番。
亓白薇眨眼忘了自己的小情绪,头颅昂得高高的,尾巴翘上了天。
“那么,爷爷,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治啊?”亓白薇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腮帮子问道。
“废话!”亓子推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一下,佯装怒道:“你以为我‘名医’的称号是白来的!”
亓白薇顿时眉开眼笑,“当然不是,爷爷岂是那徒有虚名之人!”
亓子推板着脸看他,没过多久便破了功,和这傻丫头一块儿大笑起来——这丫头天生讨人喜欢,谁能跟她生得起气呢?
再说卫阶,被烦心事搅得一下午不得安生,便想着出来转转,吹吹冷风,省得没事胡思乱想。
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哪儿,漫无目的地乱逛,居然鬼使神差踏上了去往亓白薇家的路。
他看见天上一颗恒久不灭的星星,突然想到亓白薇上回同自己说过,望着星星,便能找到归家的路,倘若孤魂一缕,又该往何处去呢?
他像个误入歧途的人,由着星光指引,居然鬼使神差来到了亓白薇家。
上次送她回来,亓白薇着急忙慌地就往家跑,他也只是在外侧看了一眼。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了。
这个点儿不算晚,亓白薇还没睡下,他能看见屋里透出的光亮,在窗户上投射出人的影子——她的影子也不老实,无时无刻不在蹦跶。
亓白薇的大嗓门一脉相承,穿透力极强。祖孙两个不知在聊些什么,卫阶在门外都能听见俩人的笑声。
幸亏这地方远山远水的,要不然吵得街坊四邻不得安宁,大门都能给拍碎。
老屋,灯烛,欢颜。
夜风,孤影,叹息。
她是山间的精灵,随风散,随花落,不骄不躁,自得悠然。他是战场上的孤魂野鬼,所到之处必将充满杀戮,不得安生。无往不复,向死而生。
自始至终,他们都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他的贸然出现,总会掀得她生活中的不平不静,那是他万万不想看到的。
于是,卫阶好容易将自己的真心剖开,还没来得及看个全乎,倏地又给合上了——他不扰,她不惊,是最好的结局。
卫阶侧身站着,向屋里端望了很久,他天生喜静,可尽管四面八方笼罩着聒噪的笑声,他也不觉得有任何烦躁。
他静静地看,像是要在这一瞬息间,将这一切在眼里烙成永恒。
许久,这个在灯影外站了许久的孤魂野鬼走了,离开也是悄无声息的,恍若未曾来过。
*
翌日,亓白薇尚在被窝里,就被一阵“哐哐哐”的扣门声砸醒。
亓白薇从被窝里伸出条胳膊,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晕晕乎乎地问:“谁啊?”
门外的人还没回答,便听见自己爷爷的声音:“你这个人,私闯名宅,快给我滚出去,信不信我报官!”
那人便道:“这位老伯,对不住了,在下实在是有急事找亓姑娘。有冒犯的地方,还望见谅。另外……”
门外的人又“哐哐哐”敲了几下,“在下就是官。”
不用说,这人是陈桓。不知道他一大清早跑过来究竟有什么急事,不过听她语气着急,亓白薇也没怠慢,立即穿好衣服去开门。
一拉开门,便见犹如自家房子被火燎了的,满脸急迫的陈桓,和面容涨成猪肝色的亓子推,肩并肩竖在那儿。
“亓姑娘,出大事了,你可终于出来了!”陈桓见她出来,眼睛立马就亮了,失声喊道。
“这人大清早就不让人安生,我刚一开门就扑进来了,吓得我以为强盗要入室抢劫了!还说自己是官,有这么当官的吗?”亓子推一看到亓白薇,立马抱怨道。
二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亓白薇愣了半晌,才尴尬地问陈桓:“陈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啊?”
陈桓现在是火烧眉毛,哪里还顾得上解释,恨不得拉上就跑:“亓姑娘快跟我走,那边出大乱子了!
亓子推一见这架势,眉毛突突地跳——当着自己的面抢孙女是几个意思,当官的就可以乱来了吗?
当即一掌劈下去,差点给人推了个屁股蹲。
陈桓没有防备,被他推得一踉跄,回过神来才想道:老人家怕不是误会了什么?话说回来,这老头劲儿可怪大的!
“老人家您别误会,我是咱这儿的地方官,城里出了点事,需要亓姑娘出面帮帮忙,十万火急,您老多见谅!”说着,又要去扯亓白薇。
亓子推一把将孙女带到身后,拉出骂街的架势,“怎么着,喊她去给你灭火?”
陈桓都快哭了,“老爷子,您别闹了行不行,喊她去救命!人命关天的事,您行行好,我给你跪下成不?”
陈桓是真的快给他跪下了,亓白薇看不下去了,“爷爷,真有正事,您别闹了。”然后问陈桓,“陈大人,您别着急,到底什么事了?”
亓子推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终于没有再捣乱。
“你还记得昨天你给看的那个病人不?就是脖子烂的那个!”陈桓揪住衣领,伸着自己的脖子,连说带比划,表情十分夸张。
“可不得了了!那人昨天只是烂了脖子,今早上起来,脸都烂了,不光如此,有好几个人也都染上了这病。你快去给看看吧,我找了好几位大夫都说治不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混闲差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浪子回头想真心为百姓做几件实事,又碰上这么个遭瘟的破事,眼看着老天爷都要来砸他的场子,陈桓忍不住怀疑自己莫不是真没有当个好官的命?
亓白薇听了,脸色阴沉下来,和一旁的亓子推对视一眼。而亓子推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陈大人,你可碰过伤患没有?”
“那玩意儿长脸上多吓人!谁敢碰?”陈桓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东西是不是传染?”
亓白薇点点头。
“你放心,我走的时候将人群分离开了,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再接触其他人。我猜到这东西可能会有蔓延之势,没想到碰一下就染上了。”他忍不住松一口气,好在嫌弃那东西恶心,没上手碰。
“有劳陈大人想的周到。”好在陈桓将人分开了,不然扩散到人群里,真要治疗起来,还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