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芊芊还在想着有朝一日，沈焕轻会再回到那个时候，他们一起读书、一起聊天，偶尔还会做些疯狂的事情……比如翻墙出去逛妓院。可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聪明如沈焕轻，自然知道自己现在的所思所想正在慢慢滑向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方，可他收不了手了。
一日沈焕轻教完书后，竟去拜访了柳琮。
当时柳琮见沈焕轻过来，也有些惊讶。他也不是个傻子，当然知道沈焕轻和自己那不省事的闺女是一个阴沟里的耗子，不过他们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沈焕轻以前一半是因为心亏，另外还有些清高自诩，不常搭理他。不过这一回来，看着竟像是有什么大事。
柳琮正在喝茶，见沈焕轻过来，忙起身请坐，“沈先生今日怎么来了，可是小女不服管教，给您添了麻烦？”
“哪里”，沈焕轻坐下，说道：“柳小姐开朗率真，聪慧好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沈焕轻睁眼说瞎话不打草稿，柳琮知道不过是句客套话，他家闺女是个什么货色，难道他还不了解吗？
“多亏先生教导有方了。”
“分内之事，不必多礼。”
沈焕轻端起茶，放在嘴边吹了吹，吹了半天也没喝，又将茶杯放了回去。
柳琮：“先生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不必拘谨，但说无妨。”
沈焕轻轻吐一口气，道：“大人慧眼，在下确实有事相告。”
柳琮做了个“请说”的动作。
“在下听说，北蛮那边供奉给太后一批东西，而今已经过这里。不巧，在下前些日子在府里，见了一个衣着十分奇怪的人，样子很像蛮人。我想大概是奉命前来的北蛮使者。”
柳琮脸上的笑意有片刻凝固在脸上，“想不到先生看似不视俗世，竟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焕轻笑了笑，“我身为大晋子民，理所应当关心国家大事。听说这次北蛮进贡，是想借着太后的那层身份，与我朝谈和的。如此一来，边境可定，战事可息，这是我们百姓的福泽。”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柳琮一眼，“不过人心叵测，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难免有些审时夺势的人也想趁此机会搅一把浑水，我想来提醒大人，万事小心，有些暗处的眼睛是看不见的，如此一来，难免遭人诟病。”
柳琮的脸彻底变了色，语气也有些强硬：“先生这么说，我有些不理解了。”
“自然是善意的提醒罢了，另外，人应该学会识时务。我这么说，大人应该明白了吧？”
他当然不明白，匪夷地看着他——这家伙是想威胁，来跟我谈条件？还是本着圣贤心，来给我讲大道理的？亦或是他是哪一方，过来调查的？
沈焕轻话说得云里雾里，是敌是友尚且不辨，又怎能听懂他说什么。
“在下以为，审时度势并无不妥，若有需要，在下愿意鼎力。”沈焕轻也看出来他没听懂，暂时收起读书人的矫情，直言明说。
不过一介读书人，无权无势无功名，有何用？
“柳大人心中尚无定局，难道不缺一个可以指点迷津的人吗？况且有我在，您一直想拉拢的芊芊小姐，也会向着您，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柳琮惊愕地看着他，他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看出他的心思。他顿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的确不简单。
他的确是想过让柳芊芊替自己做一些事，不过他自己很明白，柳芊芊根本不会听他的。
“我是芊芊的父亲，她站在我这一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还用得着一个外人？”柳琮说这句话时，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底气不足。
“芊芊小姐会不会站在您这一边，您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不过，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如果有一个适合的人能够从旁协助，您一定会事半功倍。”
柳琮想了想，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事出必有因，有因必有果。柳琮直觉这沈焕轻一定打着坏主意，他肯这么帮自己，必定有所求。
果然，沈焕轻道：“不过是希望大人能帮衬一把，好让我的仕途能顺畅些。”
他和柳芊芊相处了这么久，柳琮本以为他会说让自己把女儿许配给他之类的话，可没想到，说来说去，竟还是为了自己的仕途。柳琮不禁在心里冷笑。
“没想到，沈先生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清心寡欲的人，居然也会想要入仕为官。”
“生而为人，又有谁不想尽自己所能，作出一番功绩呢？我不过也是顺心而为罢了。”
“是啊，人一生所求，不过为求建功立业，实现价值罢了。如此极好，我们各取所需，先生若当尽力，柳某自然也会助先生一臂之力。”
沈焕轻点点头。
一个人穷其毕生，不过为了找到自己的价值所在。可他自己的价值是什么呢？他只知道，一定要站在最高峰，然后俯瞰万物。
他要成为峰顶上的那个人。至少，要比那个人站得高。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升到了头顶，于是整个大地都在它的照耀之下。愚蠢的人，尚且不知道即便是太阳，也有照不到的地方，更何苦凡胎肉体。
那些东西转眼被大火包裹，变成一团火球，而后慢慢化作焦黑，成了一捧灰烬。
有风扬起，吹起一些余灰，那些细碎的颗粒飘在空气里，洋洋洒洒，飘在她头顶。柳芊芊站在一旁，冷眼观望，她几乎是置身事外地在看待这一切。
“都散了，散就散了吧”，她虽然这么说，可还是久久地盯着地上那团黑灰。“好了，把这儿收拾了吧！”
柳芊芊对何千姑吩咐一声，就转身走了。
何千姑的扫把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不过这一次，他扫得很走心，每一扫把扫下去都十分认真。因为他扫在一起的，不只是一团毫无用处的余灰，还是一颗碎得再也拼不起来的心。
扫地时，何千姑在那团灰里发现一块透明的，亮闪闪的东西。拿起来一看，竟是方才那块玉。这玉质纯白，经一场火灼后也没有烧毁，只有部分有些残破了。
玉佩上刻了一个字——“情”
多讽刺啊，有情人不见了，竟还留下这么个有情的物件。何千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拿起那块玉，想了想，还是揣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柳芊芊又去找何千姑。这一次是让他搬了几大桶粥和馒头，放在柳府的大门口——这是给一些难民、乞丐和流浪汉们吃的。
柳芊芊仿佛是有意刁难，一天有什么事都招呼何千姑。这么多东西，就使唤何千姑一个人。他忙活了一中午，累成了狗。
不过何千姑对此倒毫无怨言，毕竟他搬去的那些食物，是发给那些正饿着肚子的人的。
一见到食物来了，一群早就聚集在一起的人立马蓄势待发，饿狼一样扑了上来。他们毕竟饿了那么久，见到食物眼里都放绿光。
何千姑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他突然想起，原来那时候的他就和这些人一样吗？所以看到一星半点的希望，都会以为是不得了的馈赠，值得拼了命获取。那么大壮呢？大壮也是这样吗？
何千姑看着他们，深有体会。那些人这样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不仅仅是挣一口食物。他们是在挣一口命。
柳芊芊对此完全没有感觉，她还是面无表情，手上拿着一把大勺给来的人盛粥。她盛粥的时候不去看人，拿到哪只碗就接过来，盛好了就递出去，也不管送碗的和接碗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何千姑默默看了一会儿，走上前站在她旁边，也拿起勺，替那些人盛粥。
柳芊芊注意到，看了他一眼。不过何千姑未能从她这一眼里看出任何东西，不知从何时，她的眼睛就再也不能让人一眼望到底了。
柳芊芊不再看他，看得久了，总能找到那个人的影子。他们也曾这样一起替人分粥，那时候有说有笑的。万事之后，激动得不行，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如今想想，那时的快乐真是简单，偶尔觉得开心的，也不过如此。
狼多肉少，不一会儿粥就分完了，而还有人没有抢到。看着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何千姑有些于心不忍。可柳芊芊就像没看见似的，淡淡丢下句——“东西收拾好了拿进来”，就走了。
她施粥仿佛只是为了图个形势，大约只是为了“乐善好施”的好名声，至于有没有人因此受益，就不关她的事了。这世界就是这样，不可能有“雨露均沾”这一说，有人得到，就有人失去。她柳芊芊不是神佛，管不了天下人。
从前她不明白这个道理，会因为看到弱者遭到不公而心生同情。可如今她懂得了，自己尚且渡不了自己，又哪里顾得上他人？
何千姑觉得她越发单薄了，这单薄是从内而外的。她心里有把刀，从前刀刃向着自己，如今刀刃向着别人。
都是要见血的，伤了别人总比伤了自己要好。至少，疼不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