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是柳芊芊的贴身丫鬟，俩人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不过现在她们之间变了许多。
如今大壮只在柳芊芊有吩咐的时候才会出现，给她端茶送水，搁桌子上人就走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一句交谈。
柳芊芊也不管她，自己干自己的，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每回大壮见到她时，都会忍不住一阵心惊胆战，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柳芊芊越来越阴暗，她周遭的氛围都越来越压抑，让她一刻都不想多待下去。
从柳芊芊房里出来的时候，大壮顿感心口一阵剧痛，她手上一松，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恰巧何千姑路过，看见大壮脸色异常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她蹲下身收拾碎杯子的时候，都好像摇摇欲坠的。
他赶紧上前帮忙。大壮见是何千姑，顿了一顿，不过她没有制止，任由何千姑替自己捡起那些碎片。
她是真的难受，没有一点儿力气。
何千姑把碎杯子扔了，回来瞧她脸色还是不大好，一个人蹲在那里发呆。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哪里不舒服了，是不是心口又疼了？”
听他这么问，大壮把捂在心口上的手放了下来，摇摇头。她想要站起来，无奈身体太虚弱，刚起身便踉跄了几步。
何千姑忙扶住她。他有些生气，不明白她到底在硬抗着什么。身体都这么不舒服了还要强撑，不愿自己去帮她一把，她难道就这么瞧不上自己？
大壮低声道了声谢，挣开他的手就要走。
何千姑再也忍不了了，质问：“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一个人扛着好受吗？等到你病得越来越严重，你才开心吗！”
大壮被他吼了怔了怔，不再执拗着要离开，低着头不发一语。
发泄完了，何千姑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刚才自己确实有些冲动，于是放缓语气道：“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他说得无比真诚，语气又异常沉稳，大壮心里一动，终于愿意开口道：“你可能不会相信，我感觉……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何千姑听后确实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可还是说：“我相信你，你接着说。”
大壮看看何千姑，接着道：“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除了我自己，还住着另外一个人。他让我感觉很熟悉，和我很像很像，但我就是知道，那一定是另外一个人，而不是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大壮说着停下来看看何千姑，还是很犹豫。即便他说过会相信她，可她依旧忍不住怀疑。
何千姑有点蒙，不过他虽不能完全理解，却一定不会觉得这是大壮自己臆造出来的。
他看着大壮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不会的，我说过了，我相信你。”
大壮仿佛得了认可般，点点头，“我能感觉到他好像很伤心，每天都很痛苦，他好像一难过，我也会跟着心痛。我们的心，似乎是连在一起的。”
何千姑陷入了思考，大壮说的的确叫人费解。一个人的身体怎么又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况且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难以共通，又怎么会感同身受地知道另一个人？
他想不明白，不过看大壮的样子，也绝不像在撒谎。
“你说你每次感到心口疼，都是因为住在你身体里的那个人在伤心？”
“是”，大壮很肯定地说。
“你怎么确定？”
“我脑子里会闪现一些画面，那些画面我没经历过，却完完全全了解那个人的痛苦。被伤害、欺骗、绝望……这些感受都是真的，它们不会骗人，我真的能感受到那个人的痛苦。”
何千姑：……
他完全被绕晕了，听得云里雾里，一个头两个大。什么我啊，他啊的？他到现在也不明白，大壮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人到底是谁啊？
“那你现在这么难受，是不是都是因为另一个人在难过？”
“我想是的，而且她好像现在就很难过。”
何千姑看了看大壮，见她脸色还是很苍白，她咬着发白的嘴唇，好像很难受。
何千姑赶紧扶住她，温声道：“会去躺会儿吧，我去给你熬点儿姜汤喝。”同时脑子里还在琢磨大壮所说的那个人是谁，越绕越晕。他搞不明白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如何会与另一个人扯上关系，这不都是自己的事吗？
“大壮，等下去我房里一趟。”，谁都没注意柳芊芊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从他们身边经过，用很不屑的眼神瞟了俩人一眼。
“是，小姐。”大壮用很虚弱的语气回答她。
“你看不见她现在很不舒服吗？”何千姑带着怒意，朝柳芊芊道。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是个下人，做她分内的事有什么不对吗？”柳芊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有，谁给你的资格，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
何千姑心下一震，因为柳芊芊说这话的时候，递过来一个凉飕飕的眼神，那眼神里透出一种不善。
“我……”，何千姑无法反驳，他确实没什么资格，完全凭着自己心大不怕死。“我是说，大壮她不舒服，可以别人代劳吗？”
“不行，这件事，只有大壮能办到”，她盯着大壮，“大壮，待会儿亲自过来，明白了吗？”
“是，小姐。”
柳芊芊点点头，这才走了。
柳芊芊走后，大壮在原地呆站了很久，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这份痛苦，并不完全来自于她的身体。
柳芊芊方才称自己是下人。她原本以为小姐一直都以姐妹待她，难道是她想错了吗？柳芊芊其实一直都觉得她不过是个下人，怎么待她，不过都是凭自己心情罢了。她一直十分看重的关系，也不过如此吗？
何千姑看出大壮脸上的异样，不过她没想那么多，以为是她又难受了，“快走吧，我扶你回去躺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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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芊芊回到房里，“砰”地一声摔上门，仍觉得不解气。现在所有出现在她眼里的东西，好像都是碍事的，都无比多余，所以她见什么砸什么，桌子椅子，茶壶杯子，让她摔了个遍。
屋里乒铃乓啷的，丫鬟小厮们都吓坏了，个个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去看个究竟。没一会儿，屋里才终于消停了，一个胆大的下丫鬟，冒着被砸死的风险，英勇无畏地进去了。
“滚出去！”
还好小丫鬟反应快，动作敏捷，一个伸手拉上门。一只茶壶砸在门上，“哐啷”一声砸了个四分五裂。
这下谁也不敢进去了，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待着不动。眼下还是保命要紧，主子不发话，谁也别上去打扰。
柳芊芊心里的愤怒快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着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壮可以那么幸福，而自己却是这样的下场？
自己比大壮漂亮、家室学问样样都好，凭什么她就可以遇到何千姑这样一个人。而她，就注定遇见沈焕轻，被他欺骗、被他利用。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她？凭什么、为什么！
柳芊芊一遍遍在心里发问。愤怒、妒忌，像一把火，正慢慢将她吞噬。
“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为你做到哪一步！”柳芊芊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大壮喝过何千姑送来的汤，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在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的心像被人扯下来，握着手里，一遍遍地绞。疼得她满床打滚，恨不得死了才好。
她从未觉得有这么痛过，她在想，那个人此时一定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说是心如死灰都不为过。大壮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绝望。
现在恢复过来一些，想到柳芊芊让自己去一趟，又强忍着过去她那儿。
大壮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她突然觉得这次过去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况且上次的事给她造成了很大阴影。不过她还是去了。
“小姐，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大壮进来时，看到一地的狼藉，都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她很识时务地没问是什么原因。
“先坐，把那个喝了。”柳芊芊扬起下巴，指指桌子上放的一个东西。
大壮心里一惊。她从前最爱吃喝，可如今看着这些东西，尤其是柳芊芊让她喝的东西，大壮有些后怕了。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虑，柳芊芊道：“放心吧，就是让你喝了而已。当然，你不愿意就算了，全在你自己。”
大壮看了看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将碗拿过来，把里头的东西硬着头皮灌了下去。
柳芊芊没有看她，不过嘴角浸出笑意。
“小姐可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了。”
大壮要走，柳芊芊叫住她，“不必走了，就待在这儿。反正，你也走不了了。”
大壮脚下一顿，她没明白柳芊芊什么意思，但脊柱莫名一凉。于此同时，眼前突然一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