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逢
三七姑姑2020-10-11 04:053,222

  陆之漓上山途中路过村子,看见了许多新面孔,而那些熟悉的脸已是垂垂老矣。

有道是“山中无岁月”,她在山里待的这些年,人间早已换了几番春秋。许是这一辈的人都不大记得她,身后仇视的眼光,与指指点点的咒骂都仿佛淡了不少。

  她已经不大记得自己是何时搬来山上的,只记得那天母亲抱着自己,自己瘦弱的身子紧紧贴在母亲怀里。也不知是谁先开始颤抖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都抖个不停。

  恍惚中,她好像还看见父亲跪了下来。

  父亲高大的身材矮身跪下时,还没有自己高。他的头垂得很低很低,自己只能看见他头顶的一圈发旋。

  当时身边有很多人,黑压压地围了一片。人群中一直涌动着一股暗流,就要压制不住地迸发出来。

  她从未见过父亲那样软弱,一直以来他坚硬得像一块顽石。而那一刻,他近乎是卑微的。

  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雪白的,晶莹剔透的,她从未见过。

  她伸出手,那些东西在空中打着圈落在手上,尚未来得及看清,就倏然不见了。只觉得手心里凉凉的,有些发潮。

  自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父母住在山里。父母不许她下山,她自然也从未出过山。直到那个人传话过来,她才月出乌云般的,见到了另一番天地。

  回到栖身的山洞,看着一片狼藉,陆之漓似乎早有预料。

  她耐着性子扶起躺在地上的桌椅板凳,又打扫了地上的七零八碎。好容易收拾完,她累得瘫倒在石床上。加上数天的奔波,不消片刻,她便入了梦。

  不知睡了多久,再看洞外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投下的淡淡光晕。

  离开了许多日,她打算去后山逛逛。一路上漫不经心,竟走到了那片竹林。晚风吹过,竹叶被吹得窸窣作响。有几只兔子从林子里冒出来,毛茸茸的身体滚成几只球,煞是惹人欢喜。

  陆之漓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悸动,但只是一刹那,就被压了下去,仿佛只是微风无意拂过的一江春水。随之而来的一种漠然,伴随着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恐惧。

  一只被野狼追逐的麋鹿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那头鹿很漂亮,油亮光洁的皮毛,一对鹿角似海底珊瑚,一双眼睛祈求般地望向陆之漓,似是在求救。

  陆之漓只是静静地看着,并没有什么动作。即便只要她将石子轻轻一抛,就能射穿野狼的脑袋,救这头漂亮的麋鹿。

  野狼逐渐逼近,终于将猎物扑倒。它的獠牙,落在麋鹿的脖颈上,然后洞穿而出。

  麋鹿垂死挣扎片刻,终于不动弹了。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望着陆之漓。

  陆之漓既没有为自己的见死不救而心怀愧疚,也没有为目睹了血腥场面而觉得惊恐。对她而言,物竞天择,从来只有谁强谁胜的道理,这不过是一次命运的角逐,谁都想活着,麋鹿如此,野狼亦如此。

  这就是天道。

天道无情,人本应当也该是心如磐石,身似草木。如此,方入天道,万世长存。

  陆之漓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她自小心性淡薄,没长出恻隐之心。便是当年看着父母一个接一个的离世也未见得有多悲痛。不过是轻风过境似的在心里兜了一圈,未等她回味起什么滋味,就倏的溜了出去。

  篁里,周氏医馆。

  整间屋子都被烈火吞噬了,不时有烧着的梁柱坍塌下来。因为是间药铺,存放的大多都是晒干的草药,大火蔓延过来,便带起一大片。

  事后人们都说,那场大火后,整个篁里上空都弥漫着药香味,足有三天才散。

  头发花白的老人颓然坐在大火之中,衣衫被烧得破烂,身上也有小面积烧伤。面前横着的一根房梁,短暂地将他与大火隔开,浓烈的黑烟还是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墙上挂着的“悬壶济世”的牌匾掉在地上碎成两半,老人不逃,也不大声呼救,只是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落在地上还在燃烧的木匾。

  “悬壶济世?”老人冷哼出声。

  如何济世?靠这些草药和我这样的废物郎中吗?这些人妄想与天同寿,与世长存,岂不有悖天道?

  老人摇摇头,觉得可笑:世间多愚昧,尚不知如何为人,竟妄想与天比肩!

  第二日,段庆洪匆匆赶到医馆时,眼前只剩几根烧成了黑炭却顽强顶立着的房梁。他呆站片刻,生生憋回旋在眼眶里的泪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冲着身边几个人喊道:“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段将军,找到了!”

  四个人抬着两个担架从火烧过的废墟里走出来,担架上躺着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是个老人,皮肤焦黑,脸上也有大面积烧伤,但是依旧能辨认出这就是周氏医馆的老郎中——周茂天。另一具尸体烧伤就严重多了,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儿完整的地方,脸也给烧得面目全非。只看身形,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周围的人只瞧了一眼,便捂着嘴呕吐不止。段庆洪的声音颤抖:“回去禀报皇上,周氏医馆祖孙二人违抗圣令,已畏罪自尽!”

  陆之漓在洞中待了数天,仍是没有任何头绪。

那人本就像个神棍,说的话也含糊其辞。只一味突出此事如何牵连甚广、影响巨大,让她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左右都不知如何下手,干脆也不想了,不如出去散散心。

  沿着窄窄的山路下山,饶是如她这般性情寡淡的人,此刻也觉得心情畅快了起来。她脚步轻快,一下没注意,竟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

  陆之漓小心地凑近脚下那团黑黝黝的东西,扳过来一看,竟是个孩子。小小的一团,全身都缩在一起。

  那孩子身上系着黑色的斗篷,又宽又大,明显是大人穿的。他身上有很多伤,很多地方还在流血,脸色惨白,嘴唇皲裂。陆之漓伸出一只手凑到他鼻前,还能感到微弱的呼吸。

陆之漓本来想一脚将这小孩儿踹下去,让他死个痛快。这孩子却有预感似的,居然睁开了眼。

他眼里充斥着灭顶的悲伤与绝望,而这悲伤与绝望之间,却又混着坚定无比的求生之意。

陆之漓伸出一半的脚又收了回来,她从这孩子身上看到了她父亲的当年被逼入深山时的样子。一样的绝望,也一样的拼死都想要活下去。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用斗篷将那小小的身躯裹好,将人带了回去。

  她将孩子放在石床上,解开他身上的斗篷,退去上衣。又将他身上的伤口清洗了一遍,找草药给他敷上,最后用棉布缠好。

  她擅长打架,不擅长这种照顾人的活,手法生涩又笨拙,好容易将伤口扎了起来,自己累得满头大汗不说,再一看那孩子,简直给裹成了个人肉粽子。

这大粽子好像做了噩梦,表情很是痛苦,干裂的嘴唇张张合合。

  陆之漓替他包扎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碰疼了他,也没见他吭一声,这会儿却喃喃个不停。陆之漓被他吵得心烦,又心生好奇,便凑过去想听听他喊了些什么。

孩子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爷爷……我不走……”

大殿上,状如疯癫的皇帝歇斯底里地咆哮:“一群废物!朕让你们抓活的!活的!这下人死了,叫朕去问谁!问谁!”

  他将桌上的东西都摔了下去,仍不见解气,又抄起一只杯子朝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臣砸去。

  “皇……皇上,臣也没料到,他……他竟会放火烧……烧了自己呀!我……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开口招了,谁知道……谁知道……”

  李馥禹简直怕了这个阴晴不定又时常抽风的皇帝,唯恐自己一个不留意项上人头就要搬家,赶紧瑟瑟缩缩地替自己开脱。

  不过提到这事,自己是真的冤!

  要说这景和帝刚继位时,也算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那些年立的法,做的事也确实稳住了根基,造福了一方百姓。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点成绩就得意忘形了起来,这些年来变得越发暴戾,逐渐不理朝政,转而对一些修仙炼丹的歪门邪道痴迷成狂。

  他脑子里成天想的都是如何长命百岁、如何长生不老,让人到处替他寻丹问药,恨不得将什么张道长王半仙练的丹药,都一锅烩了吞进肚里。

  眼见着皇帝成了失心疯,朝廷里的牛鬼蛇神便趁机出来作乱,扰得朝堂乌烟瘴气,民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李馥禹是个没什么志向的人,不想攀权附势一步登天,只想安安稳稳混几年俸禄,有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不少吃穿就行。眼下朝廷暗流涌动,他谁也不想沾,一个弄不好就得人头落地,还是稳稳妥妥地抱着皇帝这棵大树靠谱。

  尽管这棵大树隐隐有倾倒之势,不过遮个阴蔽个阳还是绰绰有余。抱着过两年安稳日子也还凑活,大不了以后辞官归隐,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己搭灶台过日子。

  他心里默默打着自己的算盘,见缝插针地拍皇帝马屁。没成想,这一下可算是拍到马蹄子上了。

  疯皇帝四处寻找灵丹妙药,长没长生不知道,但这疯病是更厉害了。不知从哪儿听说篁里周氏医馆家有个祖传药方,吃了那方子配出来的药能叫人长生不老,便动了主意。

  按理说这种东西一听就知道是鬼扯,除了那疯皇帝想长生想魔怔了才信。但李馥禹听后却是若有所思,认为这件事极大可能并非空穴来风。

继续阅读:第二章 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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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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