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漓上山回来路过村子,看见了许多新面孔,而那些熟悉的脸已是垂垂老矣。有道是“山中无岁月”,她在山里待的这些年,人间早已换了几番春秋。许是这一辈的人都不大记得她,身后仇视的眼光,与指指点点的咒骂都仿佛淡了不少。
她已经不大记得自己是何时搬来山上的,只记得那天母亲抱着自己,自己瘦弱的身子紧紧贴在母亲怀里。也不知是谁先开始颤抖的,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都抖个不停。
恍惚中,她好像还看见父亲跪在地上。
父亲高大的身材矮身跪下时,还没有自己高。他的头垂得很低很低,自己只能看见他头顶的一圈发旋。
当时身边有很多人,黑压压地围了一片。人群中一直涌动着一股暗流,就要压制不住地迸发出来。
她从未见过父亲那样软弱,一直以来他坚硬得像一块顽石。而那一刻,他近乎是卑微的。
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雪白的,金莹剔透的,她从未见过。
她伸出手,那些雪白的东西在空中打着圈落在手上,尚未来得及看清,就倏然不见了。只觉得手心里凉凉的,有些发潮。
那天以后,她就一直跟父母住在山里。父母不让她下山,她也从未出下过山。直到那个人传话过来,她才月出乌云般,见了一番天地。
终于回到了阔别许久的山洞,望着山洞里乱七八糟的一片,她心道:果然!
她耐着性子扶起躺在地上的桌椅板凳,又扫扫地上的零七八碎。好在父母离开后,留给她的东西并不多,偌大的山洞,总显出一种没人气的空旷来。
终于收拾完了,她累得瘫在床上。其实数天的奔波已经叫她吃不消了,倒在床上后,不消片刻,便入了梦。
不知睡了多久,再看洞外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淡淡的月光投下的光晕。
她揉揉昏涨的头:“竟睡了一天。”起身下床,理了理自己的衣衫预备出去逛逛。
自己离开了许多日,也不知道这山中可有什么变化。
一路漫不经心地晃着,恍惚间竟转到那片竹林。晚风吹过,竹叶被吹得窸窣作响。有几只兔子从林子里冒出来,毛茸茸的身体滚成几只球,被洒下的月色罩着淡淡的光晕,煞是惹人欢喜。
陆之漓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悸动,但只是一刹那,就被压下去了,仿佛只是微风无意拂过的一江春水。随之而来的一种漠然,亦伴着浅浅的恐惧。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那种隐匿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没有停留太长时间,便迈开步子离去了,只是离开的步子急了些。似乎自己都未曾意识,自己究竟急着逃离什么。
在山中闲逛许久,看到一只野狼在追赶一头麋鹿。那头鹿很漂亮,油亮光洁的皮毛,一对鹿角似海底的珊瑚,扑闪着一双眼睛,乞求般地不时向路过的陆之漓张望,似是在求救。
陆之漓却只是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虽然只要她捡起地上的石子轻轻一抛,就能救这头漂亮的麋鹿于狼口之下。
眼见着野狼逐渐逼近,张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獠牙渐渐贴近仍在拼命奔跑的麋鹿,落在它那优美的脖颈上,穿过皮毛,深入肌肉,沾着血和肉洞穿而出。鲜红的液体顺着被咬破的喉管流出,浸润在野狼口齿之间。尝到了这般美味,它似乎很是满足,齿间的力度渐渐加深,麋鹿的整个脖颈几乎要被咬断。
麋鹿还在垂死挣扎,绝望而心有不甘地抽动着自己的四肢,妄想以一己之力逃脱。脖颈间扣合的狼牙还在血肉中摩擦,血液已不似方才般缓缓流出,而是喷射出来的。它终于耗尽体力,痉挛的四肢渐渐平息下来,再也不动弹了。只是双眼依旧大睁,死不瞑目般,望着陆之漓。
她还是一脸漠然,在一旁静静看完了全过程,无所触动。
没有为自己的见死不救而心怀愧疚,也没有为目睹了一场血腥而面露惊恐。对她而言,物竞天择,从来只有谁强谁胜的道理,这不过是一次命运的角逐,谁都想活着,麋鹿如此,野狼亦如此。
这就是天道。天道无情,世间万物生死由天,不为一丝一毫的情感左右。而人本应当也该是心如磐石,身似草木。如此,方入天道,万世长存。
陆之漓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她自小心性浅薄,对任何事都难以生出恻隐之心。便是当年看着父母一个一个地离世也未见得有多悲痛,只觉得仿佛有寒风过境,在心里兜了一圈,还未等她回味起什么滋味,便倏然溜了出去。
她无心看野狼是如何撕扯皮肉,将自己的猎物吞入肚中,转身走了。绕着山头转了大半圈,吹了风,顿时感觉清醒了不少,眼看着天色渐晚,便径直回了洞里。
篁里,周氏医馆。
整间屋子正被熊熊烈火吞噬,不时有烧着的梁柱坍塌下来。因为是间药铺,存放的大多都是晒干的草药,大火蔓延过来,便以星火燎原之势带起一大片。
事后人们都说,那场大火后,整个篁里上空都弥漫着药香味,足有三天才散。
头发花白的老人颓然坐在大火之中,衣衫被烧得破烂,身上也有小面积烧伤。面前横着一根房梁架在柜子上,暂时将他与大火隔开,不过浓烈的黑烟还是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墙上挂的“悬壶济世”的牌匾被大火烧毁,掉在地上碎成两半。老人不逃,也不大声呼救,只是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落在地上也还在燃烧的木匾。良久,长舒一口气,闭上眼抬头仰天。
“悬壶济世!”他愤道。
事到如今,那不过是个笑话!如何济世?靠这些药吗?靠我这样的郎中吗?
倘若人不能自救,谁又救得了他们?妄想与天同寿,与世长存,岂不有悖天道?
老人摇摇头,竟狂笑起来:世间多愚昧,尚不知如何为人,竟妄想与天比肩!
第二日,当段庆洪匆匆赶到医馆时,眼前只剩几根烧成黑炭却仍然坚强着顶立的房梁。他呆站片刻,生生憋回旋在眼眶里的泪水,瞪着猩红的眼,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冲着身边几个人喊道:“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有人注意到他身侧握紧的拳头。
“段将军,找到了!”
循声望去,几个人抬着两个担架从火烧过的废墟里走出。雪白的担架上躺着两个烧得碳黑的尸体。其中一具是个老人,皮肤焦黑,身上全是血泡,脸上也有大面积烧伤,但是依旧能辨认出这就是周氏医馆的老郎中——周茂天。另一具尸体烧伤就严重多了,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儿完整的地方,脸也给烧得面目全非。从身材上看,像是个孩子,看个头也不过十一二岁。
周围有几个人只瞧了一眼,便捂着嘴跑到一边呕吐不止。段庆洪长吁一口气,哑着嗓子说:“回去禀报皇上,周氏医馆祖孙二人违抗圣令,已畏罪自尽!”
段庆洪看着眼前的废墟,只剩几根摇摇欲坠的柱子。他望着天边,心里默默对死者承诺:“周老,您放心,我一定找到那孩子!”
陆之漓在洞中待了数天,仍是没有任何头绪。那人将她叫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告,却说得含糊。可此时牵连甚广、影响巨大,又让她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左右都不知如何下手,干脆也不想了,预备下山走走,说不定能想到些什么。
天气晴好,初春的天空湛蓝高远,明亮却并不热烈。
沿着窄窄的山路下山,饶是如她这般从不会有什么太过强烈情绪的人,此刻也觉得心情舒畅,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调:“桃叶儿尖尖,柳叶儿弯,小月儿提篮去采莲,荷叶圆圆红莲开……”
这是小时候母亲哄自己睡觉时常哼的调子,所以那时候睡着了,总梦见自己提着个竹编小篮,摇着木舟去湖里采莲,看着满塘的莲花并蒂开放……后来母亲不再哼歌了,梦境也变了,闭上眼就能看见自己淹没在人群里,那些人脸上没有表情,无悲无喜,宛若行尸走肉……再后来,梦境又变了,自己不再困在那群人中,而是跟着他们一起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随波逐流,像具只会听人使唤的木偶。
陆之漓心情正好,走得也快,一下没注意竟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
她小心地凑近脚下那团黑黝黝的东西,将它扳过来一看,竟是个孩子。小小的一团,蜷身缩在一起。
那孩子身上系着黑色的斗篷,又宽又大,明显是大人穿的。斗篷覆盖在孩子身上,将他整个人都包了进去,陆之漓一时没瞧出来。
那孩子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有很多伤,很多地方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嘴唇皲裂。陆之漓伸出一只手凑到他鼻前,还能感到微弱的呼吸。
她用斗篷将孩子小小的身体都裹了进去,横抱在怀里。几乎是下意识的,心中闪过一丝怜惜。她也说不出为什么会救下这孩子,仿佛是受了什么驱使,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将他带了回来。
陆之漓并不认为自己有感同身受的悲悯之心,但在那时,她想救下这个孩子,却是真的。
她将孩子放在石床上,解开他身上的斗篷,退去上衣,又将他身上的伤口清洗了一遍,找了草药给他敷上,然后用棉布缠在身上固定。
她不曾做过这种事,手法生涩又笨拙,好容易将伤口扎了起来,自己累得满头大汗不说,再一看那孩子,简直给裹成了个人肉粽子。
陆之漓摇了摇头,偏过头便不忍再看了——自己这手艺,简直不忍直视。
刚才包扎的时候,陆之漓笨手笨脚地碰疼了他,他死咬着牙也没见吭一声,这会儿却喃喃个不停。陆之漓被他吵得心烦,又心生好奇,凑过去想听听他到底喊了些什么。
床上的少年裹得像个人肉粽子,眉头蹙在一起,额上全是汗,干得裂皮的嘴唇张张合合。
陆之漓俯身,将耳朵贴在少年唇上,听见那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爷爷……我不走……”
“一群废物!朕让你们抓活的!活的!这下人死了,叫朕去问谁!问谁!”
男人站在大殿里,发疯般歇斯底里地怒嚎着,一拂袖将桌上的东西都摔了下去,仍不见解气,又抄起一只杯子朝那瑟瑟发抖跪地的人砸去。
“皇……皇上,臣也没料到,他……他竟会放火烧……烧了自己呀!我……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开口招了,谁知道……谁知道……”
李馥禹简直怕了这个阴晴不定又时常抽风的疯皇帝,唯恐自己一个不留意项上人头就要搬家,赶紧瑟瑟缩缩地替自己开脱。
提到这事,想想也真是冤!
要说这年安皇帝刚继位时,也算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那些年立的法,做的事也确实稳住了根基,造福了一方百姓。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点成绩便得意忘形,这些年来变得越发暴戾,逐渐不理朝政,转而对一些修仙炼丹的歪门邪道痴迷成狂。
成天满脑子都想着如何长命百岁,如何长生不老,四方寻丹问药,恨不得将那寻来的什么张道长王半仙练的丹药,都一锅烩了吞进肚里。
眼见着皇帝成了失心疯,朝廷里的牛鬼蛇神便趁机出来作乱,扰得当朝乌烟瘴气,民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李馥禹是个没什么志向的人,不想攀权附势搞什么大手笔,只想安安稳稳混几年俸禄,有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不少吃穿,过自己神仙日子。眼下朝廷暗流涌动,他谁也不想沾,一个弄不好就得人头落地,还是稳稳妥妥地抱着皇帝这棵大树靠谱。
尽管这棵大树隐隐有倾倒之势,抗风挡雨怕是不行了,不过遮个阴蔽个阳还是绰绰有余。抱着过两年安稳日子也还凑活,大不了以后辞官归隐,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己搭灶台过日子。
他心里默默打着自己的算盘,见缝插针地拍皇帝马屁。没成想,这一下可算是拍到马蹄子上了。
疯皇帝四处寻灵丹妙药,长没长生不知道,但这疯病是更厉害了。不知从哪儿听说篁里周氏医馆家有个祖传药方,说吃了那方子配出来的药能叫人长生不老,便动了主意。
按理说这种东西一听就知道是鬼扯,除了那疯皇帝想长生想魔怔了才信。但李馥禹听后却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