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夜晚有些发凉,小风窸窸窣窣地从林子里穿过,不时带下几片有些发黄的树叶,在空中飘飘扬扬,不情不愿,最终无可选择地落在地上。万籁俱静。
虎子感到身上有股寒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扭头望着那个仍旧俯首痛哭的少女——她的头深深埋在胳膊里,从胳膊里传出一声声极力压抑着的低声呜咽。
虎子的心紧了紧。
他脱下自己的衣服,万分小心翼翼,将衣服轻轻披在她身上。那动作小心谨慎的,似乎她是个易碎的白瓷。
亓白薇似乎感觉到身旁来了人,肩膀动了动,轻轻将胳膊移开条缝儿,侧过小半边脸望过去。
她眼睛还是湿润的,泪水洇在脸颊上的痕迹还没干。见有人身旁果真有人,便忙又将头低了下去,像是怕人瞧见自己这一副狼狈样子。
虎子手足无措地坐在一边,也不知道干怎么办了。他向来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况且这又是个脸皮薄、好脸红的小丫头,他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要不……咱们回去吧?毕竟都这么晚了,在外面也不安全。”
亓白薇似乎吸了吸鼻子,沙哑地说:“还、不想……不想回去。”
她心里憋得难受,这才跑出来哭出一嗓子,一来心情还是不太好,二来也是不想叫自己这幅丑样子给人看见,属实不想这么早回去。
虎子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便不再勉强。只是这夜里的小凉风呼呼地往人身上刮,他又将外衣给了亓白薇,有些冻得慌。所以他不得不一个劲儿地抱着胳膊,不住揉搓,好叫自己身上暖和点。
亓白薇埋头趴了有一会儿,自觉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这才将头抬了起来。
她两只眼睛虽然还通红通红的,可好在没有再哭的意思了,虎子这才放下心来。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只有在亓白薇身上,虎子才看见了女人的这种特质——这丫头的泪说下就下,流都流不完。再看他平日里接触的陆之漓一流,大抵只有叫别人流泪不止的特质。
亓白薇虽然不再哭了,可似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蹲在地上,两条胳膊将自己环抱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只。
虎子效仿她是样子,也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过,他是为了取暖。
“要不……咱们现在回去吧?天儿真不早了。”虎子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儿打颤。
亓白薇摇摇头,突然像梦中呓语似的,自言自语了起来:“我爹我娘,都是死在了逃荒的路上,是爷爷收留我,救下我一条命。他还待我那么好,跟亲生的没什么分别。可是我,一点都不中用,连他生病了,我都不能好好照顾他。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有点。”
一时间,亓白薇看向他的眼神既惊诧又委屈。
“没有、没有!”虎子真想扇自己个大嘴巴!他刚才就只顾着听,没反应过来,嘴一秃噜,居然说了个大实话,实在欠打!
他回味着亓白薇方才的话,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来。“亲生的?你难道不是亓老头……亓老先生的亲生孙女?”
亓白薇低下了头。她的眼睛里像含着一只萤火虫,萤火虫突然飞走了,她的眼睛也骤然变得黯淡无光。只听她轻叹了一口气,方才答道:“不是的,我只是爷爷好心收留的。他的亲生孙女,真正的亓白薇……早就不在了。”
一瞬间,虎子的眼镜和嘴巴以一种滑稽的姿态慢慢张开,面部呈现出一种戏剧性的扭曲。
什么叫亓子推的亲生孙女,真正的亓白薇……不在了。
此时,亓子推的小屋里。
沈安风靠着自己不深的记忆,又去翻找了亓子推的几本医术,和陆之漓一起琢磨了许久,这才稍微有了点法子。
老人家的身子骨一向硬朗,这回是因为心里焦虑,不大注意身体,饭也没好好吃,才生了场病。可以说,是场心疾。
果真没叫沈安风猜错,这老头儿成天疑神疑鬼地盯着虎子,自己倒先把自己累出病了。
沈安风照着医书上说的,给亓子推治了治,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就只管自顾自的说了许多宽慰人心的话。
陆之漓直觉他这么做属实是愚蠢,不过却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居然没有出言打击他,反倒端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还时不时将老人家额头上的湿帕子在凉水里拧一把,再重新叠了放回去。
沈安风就一直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自己小时候的事。
“亓爷爷,你还记得吗?我小的时候,爷爷带着我还来找您玩。我记得您家当时有只好大好肥的花猫,我一直缠着它陪我玩。可那只猫傲娇的很,我越是想抓它来玩,它越是不理我。后来被我逼得急眼了,索性爬到了树上。我那时顽皮,也跟着爬上去捉它。眼看着猫越爬越高,干脆揪着它的尾巴,硬生生将它拽了下来。后来才知道,猫的尾巴是不能揪的,会拉肚子……”
“那只猫有没有拉肚子我不知道,不过它后来没几天,居然病死了。我猜,那么傲娇的一只猫,一定是觉得被我硬拽住尾巴揪下来,丢了面子才郁郁而终的。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只猫死的那一天,您伤心难过的样子。”
“您知道吗?我被爷爷一顿好揍!后来我才知道,那只猫本来年龄就不小了,是只老猫,它已经陪了您很多年了。我的无意之举,居然害死了和您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的老朋友。当时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想想,唉!我爷爷还是揍得轻了!”,他说到这儿,苦笑了一声。
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有个念想,单自己孤身一人,总觉得无凭无依,白走了一遭。年少不觉有甚,而今想来,漫无边际的日子,只有“孤独”才是永生的。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坐在一旁的陆之漓,心里想被人拨开一根弦,横竖都不是滋味起来。亓子推的那句话突然响在耳边:“你就那么不负责任,自己去了,万世皆空,留给她一辈子的意难平!”
“你小时候这么不是东西?”陆之漓突然开口,扯回了他的思绪。
“嗯……就是调皮了点儿,也没有那么不是东西……小孩儿嘛,都调皮!”沈安风被问得有些难为情。
小的时候……
陆之漓早已记不清自己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了,她对此毫无印象。自她的记忆开始,就是村子里的人对她一家喊打喊杀,是父亲日夜的痛嚎,一遍遍地告诉她,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她早就活成现在的样子,而在一个孩子的年纪里,从未当过一个孩子。
“你们小的时候,都玩儿这些吗?”
“对啊!我小的时候可皮了,成天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下河捉鱼,上天入地的事就我做绝了。有一回闯祸闯出了圈,和人打了一架。那厮打不过我,就跑去跟我爷爷告状,害得我被爷爷好一顿臭揍!”
沈安风到现在都记得爷爷拎着扫帚,满院子追着他打的样子,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做梦一般。那个成日里正事不干,只会闯祸捣蛋的倒霉孩子再也回不去了;而那个慈眉善目,偶尔也发发脾气的老头儿,也再也回不来了。
陆之漓颇有兴致地听他讲自己小时候的那些事,脸上滑过一点儿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说的,不过是寻常孩子的家常便饭,可于她而言,却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听罢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匆匆岁月,被她光怪陆离地走过,所有属于孩子的天真烂漫,不过如远江上升起的一轮盛阳,透着江水蒸腾的濛濛烟气,那么缥缈得不真实。
“姐姐小的时候可曾做过什么?”他突然对小时候的陆之漓来了兴趣。
在那样的年纪里,同他一般大的猴孩子们,不知滚的满身泥,就是满身灰扑扑的,总而言之就是邋里邋遢,不成体统。
他想象不到,难不成儿时的陆之漓就冷着一张脸,一板一眼地学着大人的模样说话做事?那样一副一丝不苟的表情出现在一个稚嫩的孩童脸上,该是什么样子?
沈安风忍不住去想了一下,莫名有些辛酸。
“我大概,也是和人玩过泥巴的。”
在她不甚清晰的记忆里,她似乎也做过一段时期小孩子的游戏,那一年,她用泥巴捏了一个温馨和睦的“一家三口”。不过来年新雪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泥人碎了,她那段孩童的光阴也碎了。
“那姐姐,你可曾玩过这个?”沈安风像是想到了什么,起身走了过去,没过一会儿,手里拿了条红色的绳子回来。
“这是什么?”陆之漓不明他为何要拿条绳子回来。
“这游戏叫翻花绳,我小时候,那些女孩儿们总爱玩这个,你试过没有?”
“我才不玩这些小姑娘家的东西。”陆之漓说的很是嫌弃,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那条绳子多看了两眼。
沈安风不给她拒绝,直接将红绳头尾一折,系了个结,然后捉住她的手,塞在她手里。“来吧,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