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身上的伤差不多好了。虽然亓子推待他一向刻薄,但是有之前亓白薇的“阳奉阴违”偷偷照料打基础,所以没一阵子,他也能下地了。
能重新掌握自己身体的虎子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巴结亓子推——人在屋檐,他伤都好了大半,要是在不表现表现,这老头儿真有可能将自己扫地出门。
估计虎子打从娘胎就没这么殷勤过。见亓子推抓起斧头,立马抢过去劈柴;见他拎桶,立马去河边挑水,把水缸填满;亓子推还没吩咐,他已经把满院子晒干的草药捣碎,分装了。
他简直是指哪打哪,亓子推连话都没说,他已经无比麻溜地把一切能干的都给干完了。和他比起来,沈安风简直就像吃白饭的。以前陆之漓帮忙干活,他多少还掺和一下。这下虎子抢活抢的陆之漓都没得干,只擘等着张嘴吃白饭。
不过他这番殷勤,没把老头儿哄高兴,倒更像是对人家孙女不怀好意了——打算从亓子推下手,博取肯定,从而实现自己的狼子野心。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所以虎子的殷勤,每每换来亓子推的白眼。
更甚者,亓子推非但觉得虎子的热情好心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变本加厉地对他处处提防。
之前虎子还卧床不起的时候,亓子推就有够提防他。不过他那时候行动不便,亓子推只一心在自己孙女身上,免得那蠢丫头去找他。
而今虎子能下地了,亓子推盯得更是紧了,只恨不得自己长了四双眼睛,随时贴在这“不怀好意”的少年将军,和自己那“缺心少肺”的倒霉孙女身上,省的他俩趁自己不备,搅和在一处。
亓子推的监视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沈安风只觉得,在这么下去,那老家伙非得魔怔了不可。
除了睡觉,俩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亓老头儿的视线,就连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亓老头儿都要死死地盯着,好像是怕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用眼神交流似的。
沈安风看了看桌上剑拔弩张的三个人,顿时在风平浪静的表面上,嗅到了一股暗波汹涌的气味儿。
“那个……亓爷爷,您尝尝这个,这个是我家姐姐的拿手菜,可好吃了。”
沈安风夹了一筷子菜进亓子推的碗里,试图缓解这饭桌上诡异的氛围。
“嗯”
谁知亓子推就是淡淡“嗯”一声,双手扒着碗,面露凶光地盯着虎子,好像饿狼护食那般,然后目光不移地将那筷子菜夹进了自己嘴里。
也难为他居然准确无误地夹进了嘴里,好歹没吃到鼻孔里去。
沈安风亲眼看见虎子打了个寒颤。
“再这么下去,老头子不疯,虎子也得疯了。”沈安风同情地想。
“亓爷爷,您再试试这个。”沈安风再次试图调和气氛。
亓子推却连哼都不哼一声,接住那口菜送到了嘴里。眼神还是凶狠的粘在虎子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虎子不由自主地向沈安风投去求助的目光,沈安风深叹一口气,故技重施:“亓爷爷,还有这……”
这一下,也不知触中了老头子哪根逆鳞,他猛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拍,瞪着沈安风,怒斥道:“吃什么吃!这桌子菜都是你做的吗?人家陆姑娘还没说话呢,你属乌鸦的吗就听你在那聒噪。你不晓得,‘食不言,寝不语’吗!”
沈安风被他这一拍一吼,吓得差点没从凳子上跳起来,其余几个也跟着一颤,就连陆之漓都挺箸朝他看了过来。
沈安风一时愣怔,也不知道这老小子又哪个筋搭错了,撒气撒到了他头上。一片好心白白被当成了驴肝肺,好一阵窝气,却不敢发作出来,只好把满肚子的火气都用来扒饭了。
陆之漓看着这糟心的局面,默默走开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只碗。
她径直走到亓子推跟前,将碗推了过去,“菊花茶,败火气。”
亓老头儿登时就炸了,眼神忿忿地看着她,却又发作不出来。沈安风见他活像被抹去利爪的猫一样,一副想挠人却只能张着爪子挥舞的样子,觉得解气极了。
同时心里冒出个臭不要脸的想法:她这是不愿别人凶我吗?
“吃饭!”陆之漓在他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抡了一下。
“好嘞!”沈安风喜滋滋地挨了这么一下,由衷觉得自己是越发贱了。
这顿饭除了沈安风,大家都吃的没滋没味,菜还没怎么动,就纷纷撂了筷子。
“姐姐,你放着,我来!”沈安风去抢下陆之漓手中的碗筷,将她推到一边。
他那只“断手”吊了几天,由于这几天能不做事便不做,照料得相当得当,总算也见好了,这才拆下绷带。
陆之漓瞟了他那条胳膊一眼,心觉洗个碗也累不死他,便由他去了,自己则背着手,姑傲冷艳地走了。
沈安风心里高兴,干活也不觉有什么,嘴里哼着小调,好好的山野小曲,被他哼的犹如狗叫驴嘶鸣。
虎子走过来,打断他的“魔音”:“要不咱们先走吧,说不定半路上还能跟我义父汇合。”
沈安风收拾了桌上的盆盆碗碗,塞进虎子手里,自己则又去擦起桌子,问:“怎么了,被老爷子哄得受不住了?”
虎子呆愣愣地抱着那堆碗,跟在沈安风身后,垂头丧气道:“那老头儿老看我不顺眼,五次三番挑我的刺,要不是看在他一大把年纪,我早就……”
“早就怎么?”
“早就骂他了!”
……,这年轻人好歹能憋的住气,居然没上手。
“再忍忍吧!亓老头儿那个人嘴硬心软,虽说话是不中听了些,可心是好的,你的命不还是人家救的吗?”
“哪是他救的,他不害死我就不错了!明明是白薇姑娘……”
只见他话还没说完,便猫腰躲到了沈安风身后,险些没把手里那堆碗给摔了。
沈安风:“……”,不过他很快明白虎子这么一下是在躲谁了。亓白薇正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朝他们这里打量,见虎子有意躲着她,面露委屈,先行走了。
瞧见她离开,沈安风拍拍身后那个没出息的东西,将他抓出来,“出来吧,人走了。”
虎子探头看看,见人果然走远了,这才敢从沈安风身后出来。他像心头卸下一个大石头那般,重重地叹了口气,“还好,可吓死我了。”
“瞧你这出息。”,沈安风不屑于赏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不懂,那亓老头儿……”,虎子说着四下张望一番,确定亓子推不在跟前,这才放心大胆地道:“那亓老头儿最近跟魂儿一样的盯着我,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简直阴魂不散,吓都快吓死了!”
沈安风接住碗碟,走到厨房洗碗去了,虎子见势也跟了过去。
“他就是宝贝自己孙女,只要你没做亏心事,身正还怕影子斜?除非说,你真的对亓白薇动了歪心思?”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虎子一下炸了毛,连连摆手,脸都憋红了,“白薇是个好姑娘……可我,也不至于吧?毕竟我们也没那么熟,这不可能。”
“可不可能的,你自己知道。”说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虎子僵愣在原地,半声不响了好一阵,这才反映过来,涨红一张脸冲沈安风咆哮道:“根本不可能!”然后,气呼呼地跑了。
沈安风笑了笑:他不知道亓子推为什么这么反对这俩人在一块儿。不过在他看来,这两个挺般配嘛!
“不错,不错!”沈安风越想越觉得自己看的不错,说出了声。
*
亓子推年龄虽大,却不得不叫人叹服他的精力。
他原本就对虎子戒备,这几天更是变本加厉起来,就差没半夜瞪着俩大眼跑去观看虎子睡觉了。
沈安风觉得这老头儿真是绝了,朝廷密探不请他去做探子,简直瞎了皇帝的眼。
在他无孔不入的监视下,虎子备受煎熬,简直要得了疯魔病,不止一次地想撒丫子溜了。
如今的虎子,一步三回头,就怕亓子推藏在哪个角落里。见到亓白薇更像是遇见了债主,唯恐避之不及。俩人在巴掌大的屋檐下,愣是可以做到碰不着面,也着实叫人佩服。
这样被盯了几天,突然有一天,虎子惊喜地发现一直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终于不见了。
兴许是这几天太耗精力,年过半旬的亓老头儿身子骨终于熬不住了,居然病了一场。
他这一病,自然没办法再盯着虎子不放,可虎子却并未觉得有多轻松,反而心里头沉甸甸的。尤其看见亓白薇那焦灼的模样,更是觉得不痛快。
亓老头儿身子骨一向硬抗,不至于病得卧床不起,他是心里头急,才急出了病。
打从见到虎子,他好像就不大正常,沈安风又联想到,近来亓子推最近这些日子已经很少叫自己出去夜谈了,多半都是他一个人望着天空发愣。
在黑夜里,老头儿的背影格外苍凉,沈安风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