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亓子推发起烧来。老人家很少生病,所以一旦生起病来,竟都是大病。
亓白薇一直守在他床前,不时洗了手巾,重新放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亓子推面色通红,一靠近,就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滚烫的热气。沈安风在旁边看着,都要怀疑他是不是都快要给烤熟了。
虎子又打了一盆冷水回回来——这么会儿功夫,他已经打了三四盆冷水了,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亓白薇就会换掉他额头上的帕子,在冷水里拧一把,再放到他头上。
虎子换水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手里端的那盆水都变成了温的,他不敢想,那老头儿能烧成什么样儿。
将近过了一个时辰,亓子推仍旧高烧不退。他像是被关进了蒸笼里,浑身冒着烟气,仿佛一枚鸡蛋落在他身上,都能瞬间给烤熟了。
亓子推整个人似乎都给烧迷糊了,他眼睛并未完全闭住,人似乎还是有意识的,只是嘴里的唔囔不清,叫人听分明,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亓白薇着急得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眼见着爷爷病得越来越严重,她却束手无策。小姑娘顿时六神无主起来,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抹着眼泪哭。
虎子一见她哭,心里也不是滋味起来,看着病床上的亓子推,突然之间,他竟还有些怀念那老头儿对他紧追不放的日子。
这老东西身子不是一向皮实得很吗?怎的这会儿病病歪歪的成了个病秧子。虽然这老顽固脾气不好,嘴巴又毒,但他宁可看见他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让自己滚出去,也不愿见他像现在一样,病得卧床不起。
“白薇,你爷爷是名医,你难道不懂些岐黄之术吗?这样的病,你是会看的吧?”陆之漓终于问出自己的疑惑——亓子推自己曾是个闻名天下的名医,怎么她的孙女竟会被这种小病小灾难成这个样子?她总不至于半点医术都不懂吧?
“我……”,亓白薇脸色登时纸一样的惨白,哽了哽,嘴巴微微动了几下,冒出个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天生愚笨,爷爷虽然教过我一些医术,可总记不住,我……”
陆之漓问话时,望着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温度,语气也是冷冷的,所以总让人觉得有种逼问的意思。亓白薇说不了两句便说不下去了,也不知是被吓住了,还是怎么。
“算了算了,谁说家里学医的就得会治病救人了,我义父还是大将军呢,我也没上阵杀过敌不是?”
虎子见亓白薇一副欲言又止的可怜模样,不忍再去为难她,打起了圆场。
“我先……先出去一下。”亓白薇目光呆滞,她似乎自己也没力气了,刚站起来,身子一晃便又做了回去。虎子一惊,忙过去扶她。
她作势推开,勉强站了起来,像提线木偶一样出了门。方才出门,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屋里的人道:“我出去一下,劳烦你们,先替我照顾爷爷。”
亓白薇本就身材瘦弱,而今更显得瘦骨嶙峋的,她那宽大的衣服里似乎只戳了跟杆子。夜里有小寒风,小风吹起她的衣摆,没有翩若惊鸿之感,望上去,直觉苍凉。
三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亓白薇这样一个瘦弱单薄的小姑娘扎进了茫茫的夜里,直到她变得越来越模糊,沈安风才突然惊醒过来。
“快去!去盯着她,那傻丫头不会做什么蠢事吧?”沈安风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虎子,跳起来道。
虎子闻言先是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有道理,赶忙追了上去,没过一会儿,便也不见了。
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沈安风和陆之漓,还有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亓子推。房间寂静下来,只有亓子推含糊不清的呓语,和老人越喘越粗的呼吸。
“我方才,是不是不应该那样问?”半晌,陆之漓问道。
她之前做事向来不顾及旁人感受,又天生具备一种能“透过真相看本质”的能力,所以说起话来,往往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其实很多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毒舌”,只因为从前说那样伤害人的话是出于本能,而后便是对沈安风,从未有人和她计较什么。不过今天是出乎她意外的。她不知道,自己无心的一句话能激起亓白薇那么大的反应,顿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陆之漓做事上从不迷糊,唯独和人交往起来缺了那么点心眼。她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沈安风却从她的不动声色中,看出了她的在乎。
“没有,你什么都没说错。”沈安风眼神温柔,温声对她道。
不知为何,刚才看见亓白薇变了脸色走进茫茫暮夜中时,她的心那样难受。而沈安风不过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那些纠结在她心中的阴霾,却突然消散了个干净。
“姐姐,你帮我去打盆水来吧,亓爷爷还需要降温。”
“好”,她应道,又不放心地问:“他的烧能退下来吗?”
“我小时候和爷爷学过一段时间中医,虽然隔了很久了,但大致还记得一些,只能先试试了。”
亓子推躺在床上,表情看着很是痛苦,嘴唇都干得起了皮。他那含糊不清的声音,也不知是在呻吟,还是真的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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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白薇茫茫地走在黑夜里,心里像被撕开了个巨大的口子,直往里灌着冷风。她漫无目的地走,只觉得前路缥缈,就像眼前的黑夜一样,哪里都没有方向。
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和爷爷相依为命的日子,爷爷对自己那么好,将自己当做亲生孙女一般疼爱,可自己又做了什么去回报他呢?
她想,自己真是太蠢了!连爷爷的医术都不能学个一二回来,如今爷爷生了大病,自己连他的病都不会治,一点儿忙都帮不上,简直是无用至极!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世上最大的蠢材,真是再无用也没有了。心里逐渐羞愧起来,那份屈辱在心里越积越深,终于忍不住痛哭出来。
她边走边哭,身子哭得发颤,直到再也走不了,寻了个树桩子坐下,预备好好大哭一场。
她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只想将自己心肝都一并呕出来才好。
大概年少的时候都会如此,便是一件小事,也觉得是天大的。虽然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愚蠢得可笑,可在当时,却真真是比天还大的事,怎么也过不去,好像也只能大哭一场心里才能好受些。
亓白薇嫌弃自己的没用,同时心里隐约传来一个可怕的声音,那声音告诉她一个可怕的事情:或许,爷爷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她悲痛欲绝,不住晃荡自己的脑袋,似乎这样就能把这个突如其来的可怕声音给晃出脑子里去。
不过,有些事情邹然冒出来,便很难装作没有发生过。所以,这个声音自从冒出来,便牢牢占据在她心间,遮了一个小小的阴影,让人看一眼便望而生畏。
虎子经沈安风一提起,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一拍脑袋,有些懊悔:怎么当时就让她一个小姑娘自己跑出来了呢?如果自己当时多留意一些,就能发现她脸色都不对了,还怎么能放心她一个人跑出来。
虎子心里又急又恼,奔出大门后便开始疯狂找人,连着大吼了三声“白薇”,也没有一点儿动静。
“白薇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虎子陡然一个激灵,骂起了自己的乌鸦嘴:“呸呸呸!瞎想什么呢!这不可能!”
虎子四处搜索人影,眉毛都挤在了一起,恨不得自己变成个大狼狗,闻着味儿就能把人给寻出来。只可惜他只是个长了两条腿儿的人,况且现在月黑风高的,什么都看不清,找人变得更困难了。
突然,四周好像出现了某种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白薇,是你在吗?”虎子问了一声,但没人回答他。
大半夜的,冷风穿林而过,不时还有猫头鹰的孤鸣,在加上这阴恻恻的哭声,着实有些渗人,虎子忍不住心里颤了颤。
“白薇,是不是你?”,他又问了一句。只可惜,仍旧没有人回答。
想着这么晚,小姑娘一个人在外不安全,况且自己一个大男人都害怕,她一个小姑娘,难道不会更害怕吗?便鼓了鼓勇气,循着那呜咽声过去了。
不得不说,半夜里听见这么个不人不鬼的声音,多少还是有些恐惧的,虎子觉得自己的手似乎有些颤抖。
他慢慢凑近了去,果然在远处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那身影是蹲在地上的,借着月光,还能看见那人的肩膀一起一伏,似乎是埋头在哭。
虎子瞧了一眼,提着的心便放了下来——的确是亓白薇。
亓白薇将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团,窝在树桩子下,正哭得凄惨。虎子心里突然化成一滩水,悄悄地走过去,一语不发地坐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