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厨房的亓白薇听这一句，心里猛突了一下，赶紧往出跑，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爷爷大刀阔斧地架在门口。
“亓白薇，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亓子推指着吃的满嘴油腻的虎子，吹胡子瞪眼地质问她。
亓子推对自己这个孙女向来宝贝得很，从来都“白薇，白薇”的，喊的亲热，何曾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唤过，况且语气还不怎么好听。
小丫头一愣，又要掉眼泪了。
“憋回去，别给我来这套！”亓老头儿这回可是来真的了，她这招故技重施根本不管用。
亓白薇一见爷爷真发火了，忙吓得哭也不敢哭。可是泪掉了一半没留下来，含在眼眶里打转，属实楚楚可怜。
被她这么看上一会儿，再硬的心肠也要软了，亓子推纵使是天大的气也撒不出来。
可他不冲亓白薇撒气，不代表他不冲虎子撒气。当即矛头一转，对向了虎子：“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恩将仇报不是？告诉你不要来招惹我孙女，你动的哪门子歪心思？看她心思单纯，就不安好心是不是！”
虎子快要冤枉死了：就偷吃个烤鸡罢了，不要扣这么大个帽子吧！
亓老头儿继续咄咄逼人：“你以为自己是那什么……什么将军的儿子就了不起了是吧？我告诉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打我孙女的主意，当将军的就没一个好东西，你连想都不要想！”
天地良心，自己可是一点不好的心思都没有，莫不是您孙女先动了我的心？
“老人家，不是您想的那样，我……”虎子刚要解释，就被他蛮不讲理地打断。
“不管是不是我想的那样，你休要动我孙女的心思。我警告你，有我在，你就不可能得逞！”
接着，老头子又转身向自己的孙女，语气软了点：“告诉你多少次了，躲他远点，怎么不听话呢？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和他接触，要再有一次，爷爷要罚你了！”
亓子推这回是真动了气，和她说话是少有的严厉，亓白薇不得不从，只好乖乖点点头。
亓子推方才的一声暴喝威力不俗，沈安风当时就感到自己脑门子“嗡”了一声。他突然想到，以前有个李老太，也总捏着这么个大嗓门嚎。她若是还在的话，这两位大概可以配个“黄昏恋”。
“他到底怎么得罪这老爷子了？”陆之漓的声音蓦然滑了过来。
沈安风赶紧回神，答道：“这谁知道，他大概天生长了张不让人待见的脸。哪像我，人贱人爱，花见花开。”
没见过谁这么臭不要脸的，动辄见缝插针地往自己脸上贴金。陆之漓白了他一眼，将手里的药杵捣得震天响。
陆之漓脸皮一向薄，没办法和沈安风那叠了三层脸皮的一样心安理得白吃白喝人家，自己去向亓老头儿讨了个差事——捣药。
沈安风一见自然也坐不住了，屁颠屁颠跑去帮忙。
那边吵得人仰马翻，倒是一点儿没耽误这俩人消磨。俩人搭伴，动作居然还挺快，没一会儿就干了大半。
陆之漓看那年轻人吊着一条胳膊，依旧哐当哐当地干活，搁了药杵，走开了。
沈安风抬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便又忙活自己的了——左右这么多活计，自己多干一点儿，陆之漓就少做一点儿。
没过一会儿，陆之漓端了碗水回来，推到他跟前：“喝水不喝。”
沈安风见她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苦笑不得。这个人怎么总这么别扭，明明是关心人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儿了。不过……也多亏她是这样的。这样的人可没人待见，想走也走不了。沈安风喜滋滋地想。
“姐姐，你下次语气可以温柔点儿。在我这儿服个软，不丢人。”沈安风正色，可那腔调却是不规矩，清波细流似的流进人心里。
“在我这儿服个软，不丢人”这句话像魔音一样罩在陆之漓心上。她硬了一辈子，却还不知道什么叫作“软”。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是不是男人都喜欢软绵绵的那款？她不由自主想到初见玥璃时，她那偏偏若仙，妩媚袅娜的身姿。
念头一出来，便自己吓了自己一跳。
“我这是要魔怔了！”陆之漓对自己唾弃道。
晚饭后，沈安风出来遛弯消食，一眼便瞧见坐在亭子间的亓子推。
亓子推独自坐着，一盏小油灯打在他头顶，黑暗里，竟像是游魂一般。
“亓爷爷，这大半夜的，您是想吓死谁啊？”
亓子推朝后一看，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示意沈安风坐下。
来这儿以后，这爷俩已经促膝长谈了不止一次两次了，仿佛要将这么多年没见面欠下的寒暄，一个劲全补回来。
沈安风顺着坐下，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他：“亓爷爷，虎子到底怎么得罪您了，您老这么不待见他？”
虎子拉着他的手诉苦，一张小媳妇受气的脸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哼！”亓子推提到他就气呼呼的，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结了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看着就不像个好人，就知道打我孙女的主意！”
沈安风苦笑不得，心说：那位还觉得您孙女打他的主意呢！
“你们打算几时走？”
“呦，可不带你这样的，这就下逐客令啦！”
亓子推跟听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似的，理所当然道：“我看呐，你和那什么将军的，一样的不是东西！趁早都给我滚！”
沈安风立马摆出一张无辜脸，贴近亓子推，撒娇道：“别啊亓爷爷，我可怎么招惹你了，什么连我都瞧不顺眼了！”
“瞧着你就没顺眼过！”亓子推毫不留情地扒拉开他拽着自己胳膊的手，冷声道：“我瞧着你们几个人，就那位陆姑娘还顺眼，你们……”他万分鄙夷地觑了沈安风一眼，接着道：“无耻之徒！”
沈安风：……
这帽子可扣大了，沈安风可不乐意，抗议着：“亓爷爷您怎么骂人呢！我……”，他凑近亓子推，指指自己的脸，“我可是个仁义礼智信的好青年，您可不能污蔑我！”
亓子推赏给他一个“你可拉倒吧”的眼神，道：“之漓那小姑娘是个好姑娘，就是眼神不太好。”
沈安风听了，破天荒的没有反驳，仿佛自己也认可这个说法。
“那姑娘看上去不近人情，可是心里都有数，是个重情义的。你呢，就打算害人家一辈子吗？”
沈安风听了，眼睛蒙上一层寒霜，眉头不由自主纠在一起，好半天沉默不语。
好久，他低声道：“我没有害她。”
“你能活多久，她能活多久？等到有一天，你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我看那陆姑娘可不是个拿的起放的下的人，你到时候叫她怎么办？心里始终惦记你，一个人打发人间的日子吗？”他说着，也不知记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你就那么不负责任，自己去了，万世皆空，留给她一辈子的意难平。你就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魂飞魄散吗！”
“她的一辈子是一辈子，我的一辈子就不是了吗？寻常人尚走不到白头偕老，我不过是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难道就因为我知道，就活该不配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吗！”沈安风也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有点冲。末了反应过来，恹恹地道歉：“对不起亓爷爷，我冲动了。”
亓子推眼眸垂了垂，他自己方才也没控制好情绪，便扬一扬手，有些倦意道：“罢了。”
两人一时间谁都不说话了，默默赏起了眼前星辰，可谁都赏得无滋无味的。
“你说的也不错。人这一辈子，谁也没能陪谁走到最后。你们若心意相通，光阴长短，谁又能阻拦得了呢？是爷爷狭隘了。”
亓子推突然来这么一句，倒叫沈安风有些茫然无措了。其实亓子推所说，正是他心里所想，不过而今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倒像是自己长久以来的自我安慰被公布于众，怎么看都有种虚伪的嫌疑。
人终归是自私的，他也不例外，可成全自己的这份自私，就要搭下一个她吗？
沈安风又深深疑惑起来，就如同之前所有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一直想不通的那个问题一样。兜兜转转，他始终没能绕出来。即便，他已决定跟定陆之漓。
“安风，你才是那个无情之人。”亓子推蓦地看向他说道。
沈安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追你们的人来者不善，我一个老头子倒没什么，但我怕白薇她……”
沈安风点点头，表示理解，“您放心吧，虎子已经跟段将军报过信了。等他过来，我们就走，觉不给您和白薇惹麻烦。”
亓子推听罢，点点头。“又来一个将军，真烦人！”
他这掩饰不住的厌烦把沈安风逗笑了，问道：“亓爷爷，怎么听起来您好像很讨厌做将军的？”
“可不是！”亓子推不加思索地答道：“‘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他斜着眼看看沈安风，骂道：“都是些短命鬼，就知道祸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