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慌乱，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让人忍不住怀疑火就是他放的。
“你怎么知道的？”，柳芊芊问他。
“因为，这火是我放的啊！”沈焕轻一笑，冲她眨眨眼。
柳芊芊：……，居然还真是他放的！
“你这混账东西没事放什么火，你这是纵火犯你知不知道！这些人会被你害死的！”，柳芊芊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跳起来就要往回跑。
这是个什么东西！脑子怎么长的，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居然放火！
“先别急听我说完啊！”，沈焕轻一把拉住她，解释道：“不是真的放火，就是点了把烟而已。不过一会儿大家都会以为是真的着火了，到时候人群一散，你趁机跑，你爹自然就不会发现你了！”
柳芊芊怀疑地瞪着他。
沈焕轻瞧她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屈指在她脑门上一弹：“骗你干嘛！本来是想用这招救玥璃姑娘的，不过我看事情好像已经解决了。出来后刚巧碰上你爹，想着应该能派上用场。”他拉拉柳芊芊，用商量的口吻道：“快走吧，别一会儿又遇上你爹，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柳芊芊怔怔地被他拉走了，两人泥鳅一样从人群当中钻出来，打算偷偷溜出去。果然，他们才刚挤到门口，身后的人群就炸开了。一群人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语——
“哪来这么大烟啊？”
“你个蠢货！这是着火了，还不快跑！”
“着起来了，快跑啊！”
……
柳芊芊看着他们人仰马翻地闹腾，像受惊地山羊一样你推我搡地往外逃。再扭头看看没事人一样站在一边的沈焕轻，见他一副不以为意，幸灾乐祸的样子。成功逃脱，就差没哼个小曲应应景儿，有些哭笑不得。
“你瞧着像个正人君子，没想到坏心思这么多！”柳芊芊佯装责备。
“你瞧着天不怕地不怕，不照样见了自己亲爹也怂了？”沈焕轻也不甘示弱。
柳芊芊气鼓鼓地瞪着他，沈焕轻也学她的模样，瞪着眼跟她对视。最后还是柳芊芊先忍不住破了功，笑骂他：“幼稚！”
两人肩并肩走着，柳芊芊思索片刻，有些别扭地跟他道歉：“那个……谢谢你啊！”
沈焕轻有些狐疑地看着她，仿佛不相信柳芊芊也会客客气气地和人道谢。
柳芊芊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刚才还骂他不仗义来着，可真是冤枉人家了。
沈焕轻见她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和平常尖牙利爪的小刺猬模样相差甚远，心里一动，靠近她一点，轻轻蹭蹭她的肩，问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带你去个地方？”
柳芊芊皱了皱眉，表情疑惑。
她这样子实在太好玩了，忍不住想叫人逗一逗。沈焕轻顿时玩心大起，指着她身后，装着很惊恐的样子：“还不快跑，你爹追来了！”
柳芊芊僵站了片刻，而后犹如耗子听见猫的动静儿，头都不带扭的，撒腿就跑。跑出一段后才突然意识到什么，扭头一瞧，那孙子笑得前俯后仰，快断了气。
“你个混账，敢耍我！”柳芊芊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拎了拳头就要上去锤他，沈焕轻当然要跑。他个高腿长，长腿一迈，柳芊芊自然跑不过他。不过他好似刻意让着柳芊芊，不会跑得太快，而是留一段距离，叫柳芊芊怎么追都追不上，只能气呼呼地看着他干瞪眼。
沈焕轻贱上了瘾，逗狗一样引着柳芊芊跑，玩得不亦乐乎。直到跑得自己都有点累了，才终于决定大发善心地饶过她。
柳芊芊举起拳头在后头撵得紧，沈焕轻突然顿住，蓦然转身与她四目相对。柳芊芊猛地一惊，举着拳头的手僵在半空。沈焕轻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去吧，那地方很好看的。”
她突然发现，这是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他笑得最人畜无害的一次，干干净净的，像个少年人。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不说话。刚才闹腾得欢实，气氛却突然冷静下来，两人都有点不舒服。
柳芊芊正思考着该说些什么，好打破现在的僵局时，沈焕轻却转过了身。“到了，就是这儿！”
柳芊芊顺着望过去，见他们来到的地方是一片江面，江上有条拱形小桥，小桥上没什么人。这里不在闹市之区，岸上黑乎乎的一片，只有江面上不知是谁随手放的几只花灯还没有熄，星星点点的光随着流水，微起微浮。
“来这里干嘛？”柳芊芊看着江面，问道。
“嘘”，他伸了食指竖在嘴边，很神秘的样子，“你看！”
柳芊芊抬头看去，骤然间，沈焕轻的背后炸开无数烟花，璀璨绚丽，将整个夜都染成了彩色。
“哇！”柳芊芊还从未看到过这种景象，一时有些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真好看！”憋了半天，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溢美之词。
不过这确实是她的心里话——千万朵烟花升起，自空中炸开，而后化作万点流火落于江面。水中倒映的不是弯月如钩，而是弹指一瞬的惊艳。从那时，柳芊芊就知道，有些东西，一生看过一次，就足够了。
沈焕轻轻笑。烟花易散，人情冷暖。凡事不谓乎情，乍如烟花片刻绚丽，逝去了便也无迹可寻。大概，也不必放在心上吧！
他忽而看见身旁的柳芊芊，她站在烟火下，火光将她的脸被裹在橘红的暖光里，有种近于幻觉的虚浮感。
终于，烟火尽散，喧嚣归寂，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居然听见远山的钟声响起。佛偈轻响，梵音阵阵。
大约是方才落下的火光未在江面上燃尽，将花灯也烧着了。水波微澜的江面上，载着一个微红的小点，越走越远。
柳芊芊站在江岸边，微寒的江风徐来，掠起她的几丝碎发，萦绕在向远眺望的，如雾似的双眸边，再动人不过了。
沈焕轻静静看着，没说一句话，生怕惊扰她似的。
沉默片刻，柳芊芊才仿佛神游归来，恍恍惚惚地问：“好美啊！这是你放的吗？”
沈焕轻看着她微笑着点头：“嗯，特意放给你一个人看的，可还喜欢？”
他这个人总爱一副笑颜，见着谁都笑嘻嘻的，一副好脾气样子，仿佛从不会跟谁脸红生气。她也见过他笑了无数次了，嘲讽的、不屑的、不在意的……不过都不像今天这样，是如水的温柔，仿佛将世上最甜的蜜糖都融了，灌进那笑里面去，另柳芊芊不知不觉陷了进去，心化了一片。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总之将脸别过去，再也不看他，从耳朵连着脖子都是红的。
“我是问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沈焕轻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像是风送过来的，一下下扇在她耳根后。于是像火种一样，又很快燎起了一大片。
柳芊芊忍不住躲了一下。她很难描述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掐了一株狗尾巴草，在耳朵上轻轻地挠，酥酥麻麻的。
沈焕轻却不许她躲，硬拉着她面对自己，郑重其事地又问了一遍：“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柳芊芊又羞又恼，心里烦闷得要死——刚不是直夸好看了嘛，还要问！问问问，不知道有什么可问的！问就是喜欢！
不过柳芊芊这个人天生脾气大、嘴巴臭，不管心里有多欢喜，“喜欢”两个字却是打死也不肯说出口的。好在沈焕轻也了解她是个什么狗屁脾气，终于放过了她：“好了，不闹你了。不过以后要学会表达，若是喜欢直言便可，不必藏着掖着。”
柳芊芊知道他说的是烟花的事，可听到他这么说，还是忍不住偷偷斜着眼瞟他。刚看了一眼，就发现沈焕轻也正往她这儿看，笑得贱嗖嗖的，只想让人脱了鞋拍在他脸上。
“若是想看，更加不必藏着掖着，光明正大地看便是。”
柳芊芊的脸“腾”一下红了，狡辩道：“谁……谁看你了，别不要脸了，谁稀罕看！”
沈焕轻瞧见她的模样，笑得越发欢实了：“我说的是烟花！”
柳芊芊通红的脸霎时间有些泛白——可真是丢死人了！
本着面子能找回一点是一点的原则，气势上不能输，柳芊芊还是硬着头皮辩驳道：“我说的也是烟花！”说罢，扬着大步，大刀阔斧地走了。
沈焕轻还留在江边，暮黑的天色里，一点点月光打在江面上，在波澜里微微流动。沈焕轻背对着月光，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一双眼睛紧紧跟着走远了的柳芊芊。
蓦地，柳芊芊突然回头，沈焕轻一惊，身子一颤。
“你放心吧！我不会和我爹说他给我找来的先生，也是个不守规矩的浪荡纨绔，也是个花天酒地的酒色淫棍！”
……也是个，旁人眼里不守纲常的家伙。
说完，转身走了，依然是一副大刀阔斧的模样，身上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文气劲儿。
沈焕轻轻声一笑，落在寂静的夜里不过是一声嗟叹。
可转而那张笑脸渐渐隐了下去，换上一张面无表情，无悲无喜的脸。他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似是笼罩在如烟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