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千姑按照沈安风教给他的，不管心里有多挂念大壮，有多想跟她说话，都忍住不去。有好几次，看见大壮见到自己时突然发亮的眼睛，在自己置之不理后又黯淡了去，他都有些于心不忍。
这可是大壮啊，他怎么忍心见到她失落神伤？况且她失落神伤，还是因为自己。
何千姑开始自责，可又想着沈安风对他说的：“你先冷落她两天。记得啊，不管她怎么做，都要对她一幅漠不关心的样子，装也要装出来！”
好容易坚持了这么多天，他自然不想前功尽弃，可心里又的确做不到对大壮完全置之不理。纠结得快要死了，夜夜辗转难寐，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事儿，都快要魔怔了。
终于，何千姑痛苦纠结了几天，还是决定顺从自己的本心。
第二天一早，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他就迫不及待跑去门口等大壮。只因昨天大壮跟他说，想让他第二天陪自己去买点东西。
当时的何千姑一脸木然，面无表情说了一句：“再看吧！”，便抛给大壮一个高冷的背影。可心里却仿佛住了只泼猴，激动得上窜下跳起来。就为大壮这么一句话，漫漫长夜，又是一夜难眠，只惦记着天早点亮，好去陪人家买东西。
何千姑坐立不安，驴拉磨似的原地转了好几圈，可迟迟也没见大壮的影子。何千姑暗想：“莫不是出什么事，临时不去了？还是昨天就是想跟我搭个话，随意找的说辞？”
早知道昨天就不该那么说，争这口气干嘛？就应该明确告诉她，我去！我一定去！何千姑忿悔不当初，气得狠狠往地上跺了两脚。
正在气头上，大壮终于来了，看到何千姑也在，她有些吃惊：“你也来了？”
何千姑赶快站好，装出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嗯……嗯，见今天天气好，起来溜溜弯。”
大壮嗯了一声，垂下头：她果然是想多了，他大概再也不想跟自己讲话了吧！
见到大壮那个样子，何千姑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微微泛酸，语气不由自主软下来：“你起来这么早，赶去作甚？”
“今天是我娘的忌日，我去看看她。”
何千姑骤然哑口，陷入无限后悔自责，肠子都要悔青了——自己没事跟大壮瞎叫什么劲儿啊，她就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不过就是想帮帮别人而已。这几天光想着自己，却一点儿也没照顾她的感受，不知道体谅也就罢了，还上赶着给人家添堵，简直就是自私至极！
他悔得不能自已，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还有沈安风那个混账，出的什么狗屁主意，长得像个人，却不干一点儿人事，听他的年都能过错！
何千姑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个遍，连好心给他出谋划策的沈安风也被无辜波及。
大壮手里拎了个篮子，大概是准备好的要上供的东西，低着头站在一边。不知是不是何千姑的错觉，他突然觉得大壮门板一样厚实的身板，好像突然之间变得单薄了，像是被风吹得摇摇颤颤的柳树枝，快要折断似的。
何千姑心里坍下去一块，什么滋味都有，可更多的是自责与怜惜。
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大概就被赋予了被伤害的权利。见到他的任何一点不开心，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即便错在对方身上，也要揪着一点蛛丝马迹来证明，错都是自己的。这么犯贱，不过是因为喜欢罢了。
何千姑走过去接过大壮手里的篮子，状似随意地说：“走了。”
说罢，也不等大壮跟上，就直直往前走。并不是他装模作样地跟她怄气，而是不敢看她而已。只要多看一眼，他就会深深陷入自责，不由自己地沦陷，爬也爬不出来。
大壮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何千姑沉默地跟在后面，彼此无言。其实何千姑是想说点儿什么的，可话到嘴边，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一直觉得大壮不在乎自己，对他付出的一片真心毫不在乎，却一点儿没想过大壮心里的真实想法。
这个姑娘从来将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那些表面上的感情流露，都是她的真心吗？直到现在，何千姑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
又走了一段路，大壮不走了，她停在一块石碑前，石碑上工工整整地刻着：“慈母，穆云氏”
墓是石块砌成的，砌了个圆鼓鼓的小包。虽然看上去规模不大，也不华丽，可跟周围一个个形状凄惨的土堆比起来，已经算是皇宫与草房的区别了。尤其那些坟头上冒了三尺长杂草的，瞧上去着实惨不忍睹。
大壮好像猜中了他的心思，说道：“我娘还不如他们，她当时死的时候，差点卷个席子直接仍江里了，有的埋就不错了！”她说得轻浅，仿佛那都是别人的事。
何千姑突然想起自己的老爹，逃难的时候，他爹好几天吃不上一顿饭，饿得奄奄一息。他以为他快不行了，也曾想过，等他去了该如何安葬他，是不是也要卷个破席，裹一裹直接扔进江里喂鱼。
不过他是幸运的，终究没走到那一步。他遇上了大壮，他爹虽然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可好歹还硬朗朗的活着。
大壮大概也是幸运的，她的亲娘现在安稳地躺在地下，还是豪华级的坟地。不至于曝尸荒野，不至于被江里的鱼啃得尸骨无存。不过，她遇上的是谁呢？
大壮再一次猜中他的心思：“是柳小姐替我安葬了母亲，又将我带回去做她的丫鬟。一直以来，她都待我极好，纵使她脾气差点，也从来没亏待过我半分。”
何千姑听了没吭声。在大壮开口前，他就已经猜出来了，那人十之八九就是柳芊芊。
所以他去报大壮的恩，大壮去报柳芊芊的恩，他们三人兜兜转转，竟是个走不出的圈。一时间，何千姑有些哭笑不得了。
“我记得跟你说过，我爹待我是不好的，我还有个弟弟。母亲去后，爹不愿花钱去安葬她的，他甚至还想将我卖了，好换钱给弟弟娶媳妇。”
“当奴隶卖了，他嫌钱少；卖给人做媳妇，我天生样貌丑陋，自然没有人肯要。后来多方打听，他动了心思，想将我卖去青楼。青楼女子大都天生丽质，容貌艳丽，这样才能讨客人喜欢。我这样的，是绝对不行的。客人见了我，还不一个个都吓跑了，如此还做什么生意，怕是整个青楼都为我一个人歇了业。”
她自嘲自讽，笑了出来，何千姑却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胸口发闷，喉咙也像哽住了，憋得他生疼。
“我爹想将我卖去的青楼自然不是寻常的妓院，那是一间专门开给部队的青楼，客人大都是常年在边外打仗的士兵。那地方偏僻得很，漫天黄沙里只有行军的队伍，连人都少见。所以他们要求低，是个女人就成。不过是为了解决需要，漂不漂亮又有什么区别。连人和牲口都可以毫无二致，女人和女人之间，又能有多大差别。”
何千姑默默听着，拳头攥得发紧。他想找个发泄口，狠狠地砸在什么东西上，拳头砸烂了也不要紧，血肉模糊也无所畏，只要心里痛快。可他现在却是心里不痛快，不能狠狠地发泄，连大喊一声的勇气都没有，一口气憋屈在心里，不上不下。
大壮倒是瞧着很镇静，她上次讲柳芊芊的故事都没有她讲自己的事这么平静。不过何千姑还是看出她在发抖，即便那点轻微的颤抖让大壮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我当时拼了命地反抗，我爹怕我寻死——人就算活得像蝼蚁一样也总有点价值，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我死了，他就卖不了价钱。于是干脆将我绑起来，关在屋子里。关了三天，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人在经历一次次绝望后，是真的不想抗争了，因为心死了。我那时想，这大概就是我的命，我认了。不过最后跟他提了一个要求，希望他能把卖了我换来的钱分出一点儿，给我娘落葬，也不求办得多体面，好歹能让她到了那边，有个躺的地方。”
大壮苍白地笑了笑：“虽说是认命了，可被我爹五花大绑带走的那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去意味着什么。我开始拼命挣扎，连撕带咬，哭闹声引来了一帮人。然而他们大都冷眼旁观，顶多说上一句“真可怜！”，不会真的有人上来帮忙。我真的绝望了，告诉自己就这样算了吧，反正也没用，不会有人帮你的。”
何千姑咽了咽嗓子，拳头攥得更紧。他后悔自己怎么不早一点出现，可转而想到，就算自己在，又做得了什么呢？他惆怅地看了看大壮，也不知在可怜她，还是可怜自己。
大壮骤然抬起头，眼睛似乎亮了亮，语气也轻快了许多：“没想到真的有人冲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拦在我面前。柳小姐虽然身材单单薄薄的，却很有气势，我爹都被她唬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敢再去抓我。”
听她的描述，何千姑脑子里映出这样的画面——一个身材娇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拦在一个恶霸一样的老头前，脸上毫无惧色，连凶狠无比的老头子都怕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想想那样的场面，有些想笑，突然之间，柳芊芊不再是他心中那个面色苍白，嘴唇樱红的女鬼模样。而是一个外柔内刚，英姿飒爽的女巾帼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