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姐带了一群人过来,镇住了我爹,他也不敢再逼我。后来她不但帮我安葬了娘亲,还将我带回柳府,让我贴身伺候她。小姐本就豪爽,不顺寻常规矩,待我更像是朋友,我对她只有敬意和感恩。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是要报答她的。”
说完,她抬头看着何千姑,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恳求。
何千姑心里又给刺了一下,心中的憋屈快要将他淹没。他突然明白了一切,像是冷不防挨了一记闷棍,可下棍的人是大壮,他能怎么办呢?
大壮是个聪明姑娘,她早就知道何千姑对自己的心思,只是长久以来被自己的心结牢牢锁住,始终不肯敞开心扉地去接受他。后来柳芊芊突遭变故,机缘巧合下又将何千姑认作沈焕轻,如此她便更打定主意将他推拒千里之外。带他来这里,无非是想让他坦然地去接受替她照顾柳芊芊。
她利用他的真心,使得好一手妙计。
何千姑此时真的好想大哭,哪怕喊一声也行,总好过这样憋在心里。他觉得那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而他的身躯早已不堪重负,好似下一秒就要炸开。
良久,他点点头,将满腹委屈与愤然压下去,强颜欢笑道:“我懂了。”
大壮看了看他,心中也万般复杂。她知道何千姑待自己一往情深,这么做无异于拿刀子剜他的心。她如何不自私,为了报自己的恩,搭上无辜陷入的何千姑。
她厌恨自己不堪的心思,就因为何千姑真心一片,自己便像对待草芥一样任意糟践人家的真心。人的天性就是爱犯贱,一点儿都不错。
她现在一无所有,也就只有伤害真心待她之人的权利了。正因为只有眼前这个人,才会被自己伤害到。多可笑啊,伶仃的人永远不会报团取暖,总愿互相伤害。
何千姑:“你放心吧,我可以以沈焕轻的身份去照顾柳芊芊,直到她痊愈。”
人出场的方式很重要,在万千冷眼旁观的人群里,柳芊芊站了出来,就值得大壮付出所有去回报她。就像在那个时候,大壮出现了,于是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值得他拼尽全力去维护她。
大壮感激地看着他,可下一秒,何千姑又道:“可我终究不是他。”
大壮脸色骤然变了,光从脸上就能看出她心里有多纠结,何千姑本想着说几句安慰她一下,奈何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会累的,宽心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不等她再说什么,何千姑已经转身走了。还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粗暴的声音:“你居然还有脸来!”
何千姑回头,见来人是个年近半百的老头。那老头虽然年龄大了,脾气却还硬的很,一眼看过去就是个为老不尊的货色。
老头嗓门大,说话时额头上的皱纹都遮不住暴起的青筋,他冲大壮吼道,甚是还想上手。
何千姑见状赶紧上前,一把拦住老头快要抡下来的巴掌。他正愁有火没地儿撒呢,居然还有人上赶着挨揍,一时气性上来,没控制好力度,直接将老头掀翻在地。
老头子显然没想过还能发生这样的意外,有些惊愕。等回过味来,干脆坐在地上不走了,耍起了无赖:“你居然还打人!”又指着大壮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居然找人打你老子!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他唱戏一般,发挥得投入,只可惜少了一两个观众,没人为他鼓掌叫好。
何千姑看看大壮,见她脸色都变了,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头,大概就是她那老不死的爹了。
何千姑心里那团火“噌”一下又烧了气来,好歹忍住了没上去暴揍他一顿解气。
老头指着她哭骂道:“你个白眼狼,白瞎我辛辛苦苦把你带大,如今你好过了,就忘恩负义!不来看你娘也就罢了,连你弟弟结婚的彩礼钱你都不出,你难道不知道你弟弟至今还没讨上媳妇吗?!”
他一口气说完,连个磕巴都没有,可见这些话早已是烂熟于心。
“我来看过娘的,只是你来的少,没碰见罢了。还有,我上个月不是还给了弟弟钱吗?这么多年给的钱,难道还不够给他取媳妇儿……”
大壮有些怕他,她不敢大声反斥,只敢小声辩解道,眼睛早就是泪汪汪的了。
这席话大概是戳中了老头子的心虚处,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他急着打断,“你何时给过钱了?我可一分都没有见到!”他从地上跳起,虽说已经是个糟老头了,可身手还算矫健。
没给大壮说话的余地,先恶人告状道:“我可是你亲老子,你居然对我不闻不问,连半个子都不愿孝敬。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闺女,你不孝啊!”
他一拍大腿,又苦又喊,活像骂街的泼妇。大壮哭得泣不成声,连话都说不出完整:“爹,你别说了……我、我真的给钱了、我也,来看过娘……”
何千姑在一旁看得马上要气疯了,一肚子的火快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他冲上来,照着那老不死就想来一脚。可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明白,面前的这个人不管如何猪狗不如,也是大壮的爹。那一脚最终没踹出去,而是狠狠跺在地上。
他拽过大壮,让她站在自己身后,省得再被这老不死的羞辱。
“天底下,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爹!”何千姑将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今天算是长见识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对自己的亲闺女,你居然能这般恶语相向,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爹!你这种人,就该孤独终老,实在枉为人父!”何千姑都被气笑了。对这种人,他实在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只觉得多说一句,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你是谁啊?我管教自己的闺女,还轮得到外人插话,多管闲事!”老头儿没想到能半路杀出个人,狐疑地看着他。而他一句话,成功将何千姑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给带了出来。
他才不管眼前这老货是大壮她爹还是她祖宗了,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先臭揍一顿再说。
老东西眼瞅着气氛不对,赶紧往后退了几步,离何千姑远远的。估摸好了一段安全距离,才跳着脚挑衅道:“好你个没良心的,还要找人打我不是?有本事你过来啊!”
何千姑握着拳就要冲过去,被大壮一把拽住。“别、你别!”大壮哽咽道。
老头见势不妙赶紧就跑,却不忘回头叫嚣几句:“你居然敢打我,我去报官抓你!”何千姑眼冒红光,拳头都快攥碎了,却被大壮死死拉住,一动都不能动。
他纵使有天大的火气,看见大壮这个样子也发作不起来了。大壮成了个泪人,她哭得撕心裂肺,连身子都在发颤。
她大概是压抑了很久,想要在这一刻都倾放出来,哭得快断了气,开始歇斯底里地号叫。她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都像落下的巨石一样,一个个砸在何千姑心上。
见她这个样子,何千姑悲哀地想:管他什么愁啊怨啊,通通都见鬼去吧!别说让我当那什么沈焕轻的替代品,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给!
过了好一会儿,大壮的哭声才渐渐停止。这人麻木惯了,对于悲痛的感知力都有些麻木。那点儿悲伤来得快,去的也快。上一刻还在歇斯底里,下一秒就没事人一样了。
大壮很快又恢复了那张经年不变的笑脸,只有双眼还是红肿的,他朝何千姑笑了笑,“让你见笑了!今天谢谢你陪我来,咱们走吧。”
她的笑不是刻意的假装坚强,也不是为了安慰谁故意为之。她是笑给自己看的,好像这样就能不那么在意,天大的事便也云淡风轻了。可何千姑瞧着心里却沉甸甸的,泛着酸楚,看着大壮的背影,越发觉得单薄。
大壮不知道,他想让何千姑甘愿去照顾柳芊芊,大可不必这么麻烦。只要看见她,何千姑已经躲不掉了。
和来时一样,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这样沉默了一路,等到了柳府的时候,大壮才对他道:“今天谢谢你了,往常都是小姐陪我来的。”
她说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何千姑知道她在暗示什么。可是他不想理,来回这么折腾,他也是累了。
他一副冷淡的模样叫大壮欲言又止,最后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走了。
大壮走了以后,何千姑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今天一天都很烦闷,可不知道是生谁的气,好像跟谁都没什么气可生,但就是忍不住心烦,坐立难安。
这样跳上跳下了半天,心里的烦闷没有得到半分缓解,何千姑索性也懒得再想下去了。他想到大壮跟自己说的那句话,便去了柳芊芊的院子里。
到那儿的时候,柳芊芊正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眼睛眯着,很是惬意。何千姑不敢惊扰她,蹑手蹑脚走过去。
可这柳芊芊就好像背后长眼似的,愣是知道了他来了。她眼皮也不抬,淡淡地问:“你今天和大壮一块儿去祭拜她母亲了?”
听她这么说,何千姑紧绷的一根弦松了——她现在还算清醒,没将自己认成沈焕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