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千姑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因为大壮的缘故,他现在看柳芊芊,心里很是不爽。他自然明白这纯粹是迁怒,是毫无道理的,可是没办法,他毕竟只是个凡人。
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瞥见桌子上放着的汤药,已经凉了。满满一碗,她一口都没有喝。
“药凉了,我去给你重换一碗。”
“不必了,我不想喝药。”她总爱由着性子来,何千姑这会儿实在无心和她争辩,就随她去了。
“你今天,是不是和大壮一块儿去祭拜她母亲了?”她又问了一遍。
何千姑点头,如实交代:“是。”
柳芊芊突然笑了一声,她那笑和平常不一样,透露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何千姑莫名身上发了阵冷。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她接着问。
何千姑的脸白了,柳小姐不愧是个铁打的棒槌,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句接一句,都能戳中他的痛处。
他扭过脸,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柳芊芊看他的脸色,多少也猜到了一些,冷笑一声,自问自道:“她是不是告诉你她有多惨?被亲爹拐卖,被兄弟欺辱?然后装模作样掉几滴眼泪,然后你就心软了……”
何千姑听不下去了,转过来恶狠狠地瞪着她,出言打断:“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只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柳芊芊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又是一声冷笑:“不过就是卖惨,用这招儿骗骗我就罢了,没想到,对男人也一样好使!“
她话不中听,字字句句都像巴掌一样扇在何千姑脸上,扇得他的脸火辣辣的疼。他几步冲过去,怒目瞪着柳芊芊。
柳芊芊却完全无视他的怒火,翻了个身,继续躺着晒太阳,悠悠地接着道:“我劝你保持清醒,别被猪油蒙了心,到时候伤的可是你自己。”
这一番忠言告诫何千姑是听不进去的,他心里好不容易对柳芊芊升起的一点儿好感也没了,柳芊芊豪气飒爽的形象顿时崩塌,又变成了眼前这个病病歪歪,满嘴胡话的女疯子。
他实在想不明白,柳芊芊究竟给大壮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何她对自己描述的,和自己亲眼看到的柳芊芊天差地别,简直不是一个人。是自己对她有误解,还是她太善于伪装?
何千姑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了,现在满满占据在他脑子里的,全是柳芊芊那几句杀人诛心的话——大壮为了她跟自己翻脸,到了她这儿却成了勾引男人的故意为之。她何时跟人卖过惨,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是一个人抗着,从不抱怨一声。
再想到大壮今天被自己那老不死的爹辱骂,又在自己这儿讨了不通快,前前后后受了多少气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可人家居然一点儿都不领情,还恶意中伤她。
于是所有的愧疚与怨恨都不可压制地爆发出来,还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妒忌,他将所有的不痛快一股脑儿的,都撒在了柳芊芊身上,连同对自己的怨恨,也一并从她身上讨了回来。
这是赤裸裸的迁怒,可何千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愧疚。
“伤不伤心那是我自己的事,如何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何千姑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地怒了,语气是他从未有过的暴躁:“白费了大壮一片好心,居然给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她千般维护你,出出替你着想,你却在背后这么挖苦她,到底有没有良心?”
柳芊芊还是背对着他的姿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睛睁开了,瞪得大大的。
何千姑还没消气,接着咆哮道:“她知道你将我认成了沈焕轻,千般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儿?要不是为了大壮,你的死活于我有何干系!”
人到了气头上,说话就开始口不择言。何千姑意识到了自己话说的有点重,可这本来就是自己的心里话。反正到了这份上了,难道还要说话前先在脑子里绕一圈,考虑考虑这么说到底合不合适?
他才懒得去想,反正只要自己痛快,也就不再去理会别人的感受。
人天生是自私的,对于自己不在乎的人,更可以做得决绝至极。
不知是他哪一个字眼刺激到了柳芊芊,她脸色变了变,侧在一边的手紧紧地攥着衣服,像是要把衣服扯烂,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
若是何千姑站在她面前,自然可以从她的眼神里嗅出一丝危险的气味。可惜何千姑没有,他是背对着她的,所以他不知死活地接着撒气:
“她这般真心待你,你却要在背后这么说她,究竟是什么居心!我就纳闷了,大壮怎么会拿你当恩人,你的一言一行,实在不配!
我们都知道你受了刺激情绪不好,不过是忍着不与你计较罢了。可是谁有义务处处包容你,大壮到底做错了哪里,值得你这样恶意抹黑?你自己不痛快,就要拉着所有人跟你陪葬吗?像你这样自私自利、只为自己着想的人,难怪沈焕轻急着要离开你!”
何千姑一股脑将自己心里想的都倒了出来,可直到说出这句话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出言不逊了。这样发泄一通后,心里确实顺畅多了,理智才稍稍有些回笼。
虽然后悔,可话都说了,何千姑愣了半响,也没想出自己还能说点什么补偿补偿,最后还是默默地给柳芊芊重新换了碗药。
可他始终没有注意到,柳芊芊死死地抠住自己的衣服,生生撕烂一块儿。看她的眼神,就知她心里有颗恶的种子在悄悄疯长,隐隐有燎原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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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光难得闲散,大壮马不停蹄忙活了一天,终于得了空休息休息。她嘴唇都干得起皮了,赶紧喝了口水润润。
一口水刚灌进去,小丫鬟莲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喊着:“大壮姐、大壮姐,不好了!出事了!”
大壮将那口水喷了出来,呛了个死去活来,问:“咳、咳……别急,出啥事了?”
莲儿急得都快哭了,“小姐她……小姐她拿刀割伤了自己,血流得到处都是!”
大壮:“你说什么?!”大壮吓了一跳,虽然柳芊芊惯常出幺蛾子,可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赶紧跟着莲儿走。
那间小院本来就偏僻,这阵子更是没什么人进出过,左右看看,哪里都是萧条。而自从柳芊芊生病后,大白天也将门和窗户扣得严严实实,每次进去都感到一种阴寒之气。
莲儿站在门口不走了,抽抽噎噎地道:“大壮姐,我就、不进去了,我害怕……”
小丫鬟大概是吓得不轻,浑身哆哆嗦嗦地抖,大壮也不逼她,挥手让她退下了。莲儿如蒙大赦,退了几步赶紧跑了。
其实大壮自己也怕,这阵子她到小姐房里来的时候,总要在门口迟疑一会儿。她总觉得小姐变了,可非要她说具体是什么地方变了,她也说不上一二。
大壮站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小姐现在很危险,也顾不得犹豫,直接推门进去了。
柳芊芊的房间很暗,即使是大白天,窗户上也挂着厚厚的帘子。她仿佛一个见不得光的游魂,只要有一丝光漏了进来,就能立刻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
她背对着自己,所以也看不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大壮心里焦灼,正要过去看看她,柳芊芊就转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中衣,衣服皱巴巴的裹在身上,一头长发杂乱地披下来,盖了大半张脸。大壮看见她被凌乱发丝盖住的一双眼睛,仿佛正盯着自己。那双眼像蜂针一样锋芒,染着剧毒似的。
一眼瞧上去,这就是个半死不活,行将休矣的女疯子。她那张脸煞白,嘴唇却是极不相称的殷红,仿佛滴了血。大壮这才注意到,她垂在腿上的胳膊满是血,浸透了身上的白衣。
大壮尖叫一声,扑了上去,随手扯了块帕子,手忙脚乱地在她胳膊上擦了起来。她不敢下手太重,小心翼翼的,等擦完后,雪白的帕子已经成了红的。
自始至终,柳芊芊都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仿佛是个不知道疼的木头人,那道面目可憎的口子,也没有划在她胳膊上。
简单处理过后,大壮才松了口气——幸好口子划得不深,就是血出的有点多,看上去有些骇人,却不至于出人命。
大壮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柳芊芊可怜,也可气。
这世上谁是风平浪静的过完一辈子的,谁的生活里还没有点沟沟坎坎了?可日子不是照样过了?有谁又像她这样一直颓废下去,就此一蹶不振了?
可眼前死气沉沉的柳芊芊,也实在让她气不气来。
柳芊芊一直低着头,几缕头发垂下来挂在她脸上,她也不伸手去拨开,任由它们盖在脸上。大壮蹲下去,伸手拨开她的头发,她却忽然嗤笑一声,呼出的气将头发吹起来,再轻飘飘落回她脸上。
她突如其来的笑让大壮头皮真真发麻,险些一屁股栽下去。她终于可以断定,小姐的确是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有些怕她,那份恐惧从四面八方而来,牢牢地将她困在里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某个想法,柳芊芊突然有了动作。她伸出手,端起桌上的什么东西。
大壮心里一突,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她心里突然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