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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您喝茶,哎呀,有姐这样的客户是我们的荣幸。”罗英子被请进了一间vip会客室,中介很殷勤地给她倒着茶。
罗英子摆摆手:“别这样。我是律师,契约精神是基本的,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两人正说着,周老板推门进来,罗英子赶紧起身。
“周老板,真不好意思,麻烦您又跑了回来了。”罗英子等周老板坐下,回身跟中介说:“我能单独跟周老板谈谈吗?”
“这个——”中介面露难色,有点不放心。
“您放心,我既然跟您签了合同,中介费就一点不会少。我要和周老板谈点别的事。”中介听罗英子这么说,只能不情愿地走了。
周老板看中介关门离开,问道:“啥事啊整这么正式,不就卖个房子吗?”
罗英子给周老板倒着茶,但他显然还是有点不满又他大老远又折回来,手指只是轻扣了下桌角。
“您先喝口茶。”罗英子也回到对面坐下:“周老板,我看您这人挺实在的,想和您交个朋友。这房子,中介也和您说了,挂牌价是六百六,我六百二卖给您,中介费您出。”
“什么?为啥啊?这房子有啥事?”周老板吓了一跳,茶都险些溢出来。
罗英子笑着:“没事。没死过人,没闹过鬼。当然,如果腾房的时候死人可不算。”
周老板一听这个茶也不喝了,放下杯子问道:“腾房会死人?啥意思?”
“我家的事,您不是知道了吗?我丈夫跑了,钱卷跑了,还替我借了一屁股的债。那房子里,住着他爹妈呢。”罗英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边喝边说。
“那房子,是你的吧?没其他纠纷吧?”
“房产证和全套材料都在我手里,一点纠纷也没有,产权您可以放心。”
“也就是说,你男人卷着钱跑了,给你留了一屁股饥荒还让你养着他老妈。”
周老板一脸同情地看着罗英子。
“不光老妈,父母双全。”罗英子笑笑。
啪的一声,周老板把茶杯重重扣在桌上,骂道:“这还是男人吗?啊呸!别说男人,这还是人吗?”
“这不就说嘛。”罗英子还在啜着茶,神色平常,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老板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问道:“你的意思,这房子卖给我,怕他爹妈不腾房?”
罗英子点点头。
周老板身子往沙发上一仰:“那你放心吧。哥干别的不行,就干这个在行。”
“好。我就看好哥,所以才下决心一定把这房子卖给哥。”罗英子又给周老板倒茶,这次周老板坐直了身子,用两根手指轻轻扣着桌面。
“大哥,还有件事。”
周老板笑了:“我就知道一叫哥没好事。说。”
“这六百万--不对,还了您八十万我还剩五百二十万--这五百二十万,我要现钱。”
“什么?姑娘,我上哪给你弄这么多的现钱?”
“哥肯定有办法。”
“嘿,这高帽戴的,知道我好这口是吧?为什么要现钱?你一个女孩家带这么多现钱,不怕别人截?”
周老板笑的更开心了。
罗英子也笑着说:“大哥是个实在人,我不瞒大哥。您懂得,我丈夫既然能借您的,也可能借别人的。”
周老板顿时明白过来:“聪明。我就喜欢这样的聪明人。这样吧,你让我,我一个男人不能不让你。那钱,你还本金五十就行,那三十万的利息,我不要啦。”
“不,我不要别人可怜,说好的是多少就是多少。大哥没再给我滚利息,就是大哥帮我了。”罗英子语气坚定,不卑不亢。
“仗义。”周老板朝罗英子竖着大拇指。
罗英子讨好地端起茶杯致意,以茶代酒:“不,是哥仁义豪气。”
周老板端起茶杯跟罗英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你这妹子,大哥我认了。说,有啥事让哥帮忙的不?”
罗英子正巴着这句话,急忙说:“还真有件事,想求大哥帮忙,不知道大哥为难不为难。”
周老板一拍大腿,豪气干云:“什么事?说。”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借了多少。大哥道上有人,帮我打听一下,他到底借了多少行吗?”罗英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我这个人粗,没念过多少书,可就是见不得男人欺负女人。这事,找到我,你就找到人了。”周老板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件事,对不?”
“啊?”
“头一件,要现金;第二件,把养了个狗东西的那俩老家伙赶出去--”
罗英子赶快插上句:“别闹出人命。”
周老板掰下去两根手指,只剩了一根竖着:“放心。这种人,命硬着呢。第三件,查一下那狗东西在外面到底借了多少。”
罗英子点头:“对,就这三件。大哥,真麻烦您。”
周老板豪迈地说:“不麻烦,我乐意干。妹子,走,跟你大哥拿钱去。”
罗英子赶紧摆手:“不不不,咱们先过户--”
周老板眼一瞪,不乐意了:“瞧不起你哥?拿了钱,你先藏起来,要是那狗东西在外面还借过别人的钱又没还利息,没准这一两天要债的就上门了,你先拿把钱藏起来去。过户的事,等你回来咱们再办。”
罗英子开玩笑道:“大哥,不怕我卷款逃啊?”
周老板笑了:“哈哈,你可以试试。不过,妹子不是那样的人,哥信你。”
晚上,小区地下车库,罗英子等在自己车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驶过来。 门一开,周老板从门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戴着墨镜的小弟,一人手里拉一个大行李箱,为首的那个帮周老板关上了车门。
罗英子赶紧迎上去:“大哥。”
周老板摆摆手:“打开后备箱。”
罗英子把后备箱打开,两个小弟把行李箱放进去,动作很轻,箱子放到里面的时候没法发出任何声音。
周老板走过去拍拍箱子:“六百六十万,减去那八十,包里是五百八十万。”
“啊?这样不行哥,咱们说好的,我六百二卖的。”罗英子说着又要去开箱子。
周老板眼一瞪:“瞧不起我是吧?我周厚泽再缺钱,也不能对一个遭难女人落井下石。少废话,中介和我说的六百六,我六百六接的。就六百六了。”
罗英子感激道:“那,只有谢谢周老板了。”
“不是哥吗?一会儿变老板了?”
“哥,大哥。谢谢大哥了。”
“你这个妹子,我认了。要不要我这两个小弟帮你押押车?”
周老板一抬手,一个小弟赶紧递上雪茄,点上。他抽了一口,拿雪茄点指了下小弟。
罗英子看看那俩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黑衣小弟,心想大晚上的还戴着个墨镜,不知道的以为带俩盲人呢,急忙拒绝道:“不用不用。我家近,一脚油门就到。”
周老板也不强求,告诉她过户的事不急,等安顿好再说,还嘱咐她路上别停车。
“是条好汉。”看着汽车远去的背影,罗老板赞叹了一声。
罗英子一头扎进茫茫黑夜,只有两道惨白的灯柱照亮前方不远处。兰兰把座椅几乎放平,在那倒头酣睡着,罗英子听着微微地鼾声笑着摇头。她不敢一个人夜里开长途,回家叫兰兰陪她。罗英子到家的时候,兰兰正和衣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地上丢着一本法律书,电视剧开着,嗡嗡作响。刚上路不久,这孩子又睡着了。
罗英子盯着前方,无数小飞虫被车灯吸引撞上来,面前的车窗啪啪作响。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英子,慢点开,慢点。”她转头看,副驾上坐着刘铭,窗外是绿油油的油菜花海,刘铭笑着指给她,让她快看。
罗英子猛的晃了晃头,副驾上的兰兰还在酣睡,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轮胎被地面反复摩擦发出的挣扎声。她又苦笑着使劲摇了摇头,继续咬牙向前开。
济南算的上是最没有夜生活的省会城市,除了盛夏,晚上十点之后大街上基本就没什么人了。罗英子开到楼下已是半夜,整个小区一间亮灯的房子都没了。罗英子把车停下,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打开后备箱,把两个大行李箱提出来,又叫醒兰兰。
兰兰睡眼惺忪地打开车门:“哎呀,睡的脖子疼,这是哪啊姐”
罗英子:“辛苦啦。这是我家,下车吧,还得帮姐件事,咱们把箱子提上去。”
兰兰一下没提动:“好沉。什么呀?”
罗英子说:“别吓着你啊,是钱。”
兰兰果然吓了一跳:“啊?”
“就刘铭父母住的那套房子,我卖了。走吧,上楼说。”罗英子费力的提着箱子往前走,兰兰左右看看,紧张地跟她进去。
两人从电梯里出来,罗英子拿手机看看时间,苦笑着:“得把老头老太太吓坏了。”还是按了门铃。
半晌,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谁啊,深更半夜的。”
罗英子趴到门上小声地说:“妈,是我,英子。”
里面啊了一声,门开了,母亲又惊又疑看着她。
见兰兰也提了个大箱子,母亲赶紧上手帮忙:“英子,出啥事了?咋这时候回来了?这位是--”
“兰兰,进来吧。妈,吵您睡觉了,吓着您了吧?这是兰兰,我的小阿姨,她陪我回来的。”罗英子招呼兰兰进来。
“多好的姑娘。赶快进来啊。辛苦你了。”母亲赶快亲热地去拉兰兰的手。
“大妈。”兰兰嘴很甜
母亲忙不迭答应着,又回头对卧室叫:“老罗啊,赶快起来吧,你宝贝闺女回来了。”
罗英子的父亲一副儒雅知识分子模样,此刻慌慌张张地穿着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边戴着眼镜一边问:“我听着是英子的动静。英子,出啥事了?”
罗英子安抚地对父母笑着:“一点小事,我有点东西需要放在家里请爸妈替我看管。”
父亲看看两个箱子问:“什么东西?”
罗英子一脸轻松地说“爸,妈,是这样,刘铭的生意出了点问题。以防万一,我们把一部分钱放到家里。爸,妈,这些钱就等于是我的身家性命了,你们别存银行,就放在家里,放在床底下就好,然后就过你们的日子,权当没有这回事。”
父亲顿时严肃起来,嗓门也高了不少:“英子,你们没干违法的事吧?”
母亲一脸嫌弃地说:“你听听你爸,当法学教授都当傻了,动不动就违法。你自己养的闺女你不知道?她能违啥法啊?”
“爸,妈,你们就放心吧。妈,兰兰陪了我一路,又累又饿,您给她下碗面吃。我先把这个送到我房间里去。”罗英子说着,提了箱子进到自己原来的房间。
母亲亲热地拉着兰兰的手:“这闺女,真漂亮,一看就招人亲,英子多亏了你。来,想吃什么,大妈给你做。”
父亲仍然不放心地站在那里呆着,片刻后跟着进了罗英子的房间。
两个包放在床上,罗英子打开一个包正在点着里面的捆数,门开了,父亲进来。罗英子吓了一跳,抱怨道:“爸,您现在练得身形似鹤形了?走路咋没动静了呢?”
父亲有些担心地问:“英子,出了什么事?”
“真没事。就是刘铭的生意出了点小问题,怕以后影响了生活,就取了这些现金,万一将来有问题用来生活。”罗英子自顾自收拾着,没看父亲。
“出了什么问题?”父亲追问道。
罗英子支吾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他生意上的事我从来不问。他给我这些钱让我存起来,我就送回来了。”
“唉,英子,不是我背着你婆婆说她坏话,你们这个家,就坏在她手里。刘铭那孩子是做生意的料吗?当初机关坐得好好的,非逼他下海做生意。你婆婆当初在济南做生意赔得一塌糊涂,讨债的追得她到处躲,还有一回躲到咱们家好几天不敢出门。那时候我就说要提醒你,可你妈怕影响你们婆媳关系不让我说。英子,刘铭那孩子没主见,你得提醒他。”父亲说着,就要帮她收拾东西。
罗英子苦笑着:“好的爸,我提醒。爸,我就把包塞床底下,你们就当没有就行了。阿姨来打扫卫生的时候别让她擦床底。”
“你放吧。”父亲答应着,出去了。
罗英子快速地清点着包里的钞票,把几捆拿出来放进另一个包里,然后跪地下,把那个包塞到了床底下。
父亲抱着一摞书进来,看着罗英子一脸疑惑,父亲蹲下身子把书一本本塞进床底:“不让阿姨擦床底,她会生疑。我把这些书塞床底挡住。”
罗英子鼻子一酸,又赶紧掩饰住,夸奖道:“我爸好聪明。我来。”
兰兰正在吃鸡蛋面,吃得满头是汗。罗英子的母亲坐在一旁看着,俩人亲密地说这话。
“慢慢吃,烫。”
“没事。大妈做饭真好吃。”
“这闺女会说话。闺女,叫兰兰是吧?兰兰,你在英子家里干?”
“是。”
“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小两口,也没个孩子,还得找人帮忙。”
“不是。就姐姐一个人,让我做伴。”
“啊?一个人?刘铭呢?”
兰兰吓了一跳:“啊?姐姐没和你们说?”
母亲顿时起疑:“说什么?英子和刘铭怎么啦?”
兰兰赶紧吃了口面条,假装烫嘴,吞吞吐吐地说:“没--没什么,一会儿您问姐姐,我什么也不知道。大妈,饭真香。”
母亲狐疑地想着兰兰的话,起身出去了。
房间里,父女俩一起努力,把床四周的底下都用书填满了。
“这回行了。这一包,我带回去。”罗英子从地下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尘土。
“为什么还要带回去?一块放家里呗。”父亲边问边帮她拍打着裤子。
“我还有用。爸,我不能在家里呆,明天还得上班,我得马上走。”
“啊?英子,你没出什么事吧?为什么这么急?”
“爸,您就放心吧,能出什么事啊?我不是当律师了吗?后天有个案子开庭。”
“奥,开庭对当事人来说可是大事,你得好好准备。”父亲像是想到什么,站直身子小声问罗英子:“小阿姨知道你拿回来的是钱了吧?”
罗英子点头:“知道。我不能瞒她,那样更不好。”
父亲看看她手里拿着那个盛满了钱的包说:“慢着。我们不要把人看得太坏,但也不要去引诱和考验人性。你等着。”
他打开壁橱,从里面拿出一个旧行李箱来,把那个包塞到里面,小声嘱咐着:“就说是家里给你的东西,衣服啥的。”
罗英子笑了:“她没长心眼咋的?这姑娘还靠得住,是我的人。我走了爸。”
罗英子拉着箱子出来,母亲垂头坐在沙发上,满腹心事。见她出来,抬头看着她。
罗英子发现兰兰没在,问道:“妈,后天有个案子得开庭,我得赶回去。兰兰呢?”
“她吃完了,说在下面等你。”
“恩,那我走了妈。”
母亲突然问道:“英子,你和刘铭,到底出啥事了?”
罗英子惊讶地看着母亲:“出事?日子过得好好的,会出啥事啊?”
母亲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你别瞒我。”
罗英子佯装惶惑地笑着:“我瞒您啥了?”
母亲语气微微颤抖地说:“刚才,我打过电话。”
罗英子吓了一跳:“你打电话给谁了?”
“我这心里实在放不下。我给刘铭打电话,说是空号,我又给亲家母打电话,她说你不是她家儿媳了,让我以后不要再联系他们。英子,你们到底怎么啦?”母亲终于忍不住,眼里有了泪。
父亲一听脸色也变了:“啊?到底怎么回事英子?”
“我和我婆婆闹了别扭--”罗英子尴尬地笑笑,还想瞒。
“英子,你拿你爹妈当傻瓜吗?”母亲拿手擦着已经忍不住流出的眼泪。
罗英子不说话了。
“英子,你这大半夜的一进门我就知道事情不好。出啥事了?你有啥事得瞒着你父母啊?”父亲也急了,挡在罗英子身前看着她。
罗英子没办法了,看着自己的父母,缓缓地说:“爸,妈,我和刘铭,完了。”
“完了是啥意思?他人呢?”母亲一听,再顾不上抹泪,惊讶地站了起来。
罗英子把刘铭的事,用尽量简单,不让他们太担心的方式说了一遍,父母听完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父亲调整好情绪,问道:“你是说,刘铭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还带着她偷跑了?”
罗英子此刻也没什么好隐瞒,点头说:“是。我亲眼看到的。”
“那女的什么人?俩人啥时候勾搭上的?”母亲气的两只手都在发抖。
罗英子自嘲地笑笑说:“那女的过去是我们单位的一个临时工,后来被单位开掉了,哭哭啼啼的好可怜,我平常和她关系不错,就把她介绍到刘铭公司去当会计,我也不知道俩人什么时候好上的,要不我郁闷吗?爸,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突然天就塌了。你们说我傻不傻。”
父亲气愤地说:“你是傻,但如果刘铭是这样的人,没有这个,也有那个,早晚会发生的事。”
母亲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天哪,我的傻闺女啊。他就这么跑了?还把家里的钱都卷跑了?他还回来吗?”
罗英子说:“妈,您觉得,他就算回来,我还能和他过吗?我正起诉和他离婚呢。爸,妈,对不起,当初答应你们好好和他过,没做到。”
“可--可是--我过去倒没看出来,刘铭是这样的人。”父亲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像是在自言自语。
母亲一下子爆发了,对着父亲大吼:“他是哪样的人啊?你咋这么看好这个女婿啊?有那样的妈,能教育出好孩子?英子,英子,苦你了。”说着大哭起来。
罗英子赶快过去搂着她劝:“妈,妈,您看看您。我好不容易缓过来,叫您这么一哭。妈,有啥大不了的啊?我这不好好活着吗?要不是他走,我也下不能下决心再找工作养活自己。爸您劝一下我妈。”
“英子说的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英子还能这么坚强,我--我高兴。古人云: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英子和刘铭的婚姻,从开始我就不太满意,我嫌刘铭这孩子性格软弱,他那个妈又过于强势,果然就出了问题。英子因为这件事变得更独立了,是好事,好事。”父亲说着,声音也有些哽了。
罗英子又赶快来劝他:“爸,您这不道理都明白吗?这事对我来说过去了,我重新站起来了,现在正在律师这行里重新起步呢。过去的事,咱们都不提了,就当这个人死了,行吗?啊?”
“好,好。英子,眼下工作还顺利吗?”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满眼都是心疼。
罗英子点头:“顺利爸。万事开头难,但我觉得还行。”
母亲摸着罗英子的头发,心疼地说:“你刚当律师,能挣到钱吗?家里还有一个小阿姨--老罗啊,家里的钱也用不着,你明天给闺女卡上--”
此刻罗英子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像是埋怨一样大声道:“爸,妈,别说了行吗?我早就发誓不哭了,你们又惹我哭。我能行,我撑得下去,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都二十八了,还得要家里养活吗?爸,不许给我打钱。”
“英子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暂时不打。但是英子你记住,不管有多难,你还有家,有爸妈,听见了吗?”父亲太了解罗英子的个性,她从小自尊心就强,自己的事从不愿意拖累麻烦别人,更不希望别人替她解决。自己的婚姻出了问题,她本就不想让父母知道后担心,更何况再因此去供给她的生活。
“记住了。”罗英子拖着哭音,过去抱住父亲。
直到她告诉父母,后天王大福的案子要开庭,人命关天,他们才肯放罗英子连夜赶回去,父亲坚持要帮她开车,也被罗英子拒绝。
一家三口从楼上下来,兰兰在车边等着。
母亲拉着兰兰,把一叠钱塞进她手里:“兰兰,你在英子这么难的时候陪着她,以后你就是大妈的闺女。”
兰兰急忙推辞着,罗英子替她接过来,又塞到她手里:“拿着吧。唉,爸,妈,兰兰帮了我大忙。刘铭走的时候,把房产证啥的都偷走藏到他父母家,是兰兰帮我拿回来的。要不是她,我就被他家害惨了。她原来在刘铭父母家,一个月挣六千,现在跟了我,我才给她三千。”
父亲马上说:“那三千我们补上,你回头把兰兰姑娘的卡号发给我,我每个月给她打。”
“爸——”罗英子又要哭。
兰兰一听这话,不再推辞了。
罗英子无奈,只能接受,母亲搂着兰兰还在一直说着以后要好好谢谢他。
两人终于上了车,刚刚发动,父亲敲了敲车窗:“女儿,别忘了,你现在是律师,是法律人了。无论什么事,要学会用法律保护自己。”
车开动了,罗英子从后视镜里看着还在原地守望的父母身影慢慢缩小,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罗英子的汽车又在风驰电掣。
“刘铭这孩子绵--刘铭性情软弱--”
一路上,罗英子不停想起父亲的这些话,不禁喃喃道:“是啊,是啊,他是那样的人。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
回到泾北家里已经是第二条早晨了,罗英子跟兰兰说过先好好休息,不用做早饭,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衣橱,把箱子里装钱的包拿出来藏在里面,又把门锁上,然后她一下子瘫倒在床上,拨通了邱华的手机。
“邱华,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不去上班了。麻烦您帮我给韩主任请个假。”
“英子,昨天打电话你没接。老韩带着我去找那两个人取过证了,一切很顺利,他们都答应出庭做证。你辩护词写好了吗?老韩说不行他就自己来。”
邱华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嘈杂,看来已经是在通勤路上了。
“不,我还是自己来。有了这两个证人,辩护词好写。我给老韩个电话。”
老韩接起电话就是一顿输出,质问她去哪了,昨天取证,自己让邱华找了她一天。一听是罗英子身体不舒服,老韩破天荒地善解人意起来,告诉她健康第一,辩护意见不用管了,他自己写。
罗英子谢绝着,打包票说下午一定去所里交给他。她丢下电话,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实在体力不济,一头栽倒在床上。
邱华听老韩叫他,就站在办公室门口。
“进来啊。我能吃了你?”老韩朝她摆了摆手,继续说:“明天开庭,你跟我去。”
邱华惊讶地问:“啊?不是罗英子吗?这是她的案子啊。”
老韩不以为意:“这个罗英子,事儿太多,我怕她到庭上再做多余动作,反倒添乱”。说到这,老韩眼里含笑,看着邱华:“再说,你的事我都想着呢,这个案子挂你的名字,你好好表现,我再带你做两个,今年我保证你能申请执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邱华还是远远地站着:“那我跟罗律师说一下。”
老韩一摆手:“不用了,她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我给她放几天假。你不要告诉她,给法院联系办律师助理变更手续。”
邱华脑海中出现几天前,自己和罗英子在村里挨家挨户地问,烈日当空,两人满头是汗、累的气喘吁吁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主任,证人出庭的事,要不要提前告知检方?”
“不要。”老韩的回答很干脆。
“不会说我们自己取的证,有什么问题吧?”邱华担心道。
306条不是闹着玩的,况且当庭提交,程序上恐怕也有瑕疵。她有些不理解,老韩在这件事上向来谨慎,怎么这次如此激进。
老韩笑了:“这个法官我了解,也找人仔细调查过。出现这么重要的证据,他起码在法院层面不会为难我们。再说,我们自己知道这些证据的真实性没问题,刑事案件律师不能自己调查取证不是法律规定,是律师自己的职业风险敏感性。”
老韩饶有深意地看着邱华,继续说道:“而且我们自己知道,这些证据的真实性没问题。要不说我对你好呢,富贵险中求,这场富贵,我给你了。”
他递给邱华一张清单:“你去联系这几家媒体,让他们想办法开庭的时候到场。”
说到这,老韩站起来朝着邱华走去,越走越近。邱华不自觉退了两步,又回到门口,退无可退。她赶紧问:“媒体?没提前跟法院说,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邱华,做事得有一图。这案子我们是法律援助,图不了钱,再不图个名,那做它干什么?去吧。”老韩看邱华的样子,有些兴味索然,说完就有些不耐烦地摆手让她离开。
邱华回来刚要坐下,又拿起手机电话间走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罗英子拨了过去。
罗英子在床上烂睡如泥,手机不停响着,可她就是听不到。
她只看到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地,微风吹过,花随着风起伏,形成一片片金色的波浪。
花海很美,但她一个人在里面走着,有点茫然。远处传来一男一女的欢笑声,刘铭拉着一个女孩在花海中奔跑着,那女孩穿着跟罗英伟一样的衣服。
她追过去,喊着刘铭,但是刘铭好像没有听到,欢笑着喊着你等等我,去追那个女孩。
终于刘铭追上了那个女孩,紧紧抱住她。
她玩命似的追过去,喊住刘铭。
刘铭诧异的转头,那个女孩也转过头来,是温莉。
她看到罗英子,脸上又露出那个熟悉的嘲讽的微笑。
罗英子突然一个愣怔醒过来,发现自己一脸的泪。
她擦擦泪,又在那儿呆了片刻,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向晚,叫了一声爬起来。
罗英子大声叫着:“兰兰,兰兰。”
兰兰进来了,笑着:“姐姐您可真能睡,打早上一直睡到这会儿,我进来看过您好几回您都没醒。饭做好了,姐姐赶快起来吃饭吧。”
罗英子沮丧地埋怨道:“你这丫头,为什么不叫醒我?差点儿误了大事。”
罗英子说着就跳下床冲进书房打开电脑,兰兰端着饭跟进来,罗英子把她推出去,让她先吃别打扰自己。回来就把门关上,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起字来。
罗英子打完最后一个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她自己看着,最后读出了声:“综上,被告人王大福有可靠的、不容置疑的不在场证明。在案发时间,他人在六十公里外,他没有条件实施本案指控他的杀人行为。因此,王大福无罪,恳望法庭查清事实真相,还被告王大福以清白。”
罗英子自己很满意,又仔细看了看整个文档,确保错别字,然后一边发送邮件,一边摸起手机。
“韩主任,还没休息吧?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白天有点事,辩护词现在才写完,刚刚发到您邮箱里,您看一下。再见。”
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罗英子狼吞虎咽地扒拉完剩在锅里的饭,洗干净脸,站到了衣橱前,衣橱很大,打开后有个内置的落地镜子。
这曾经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喜欢的地方,她爱漂亮,爱买各种各样好看的衣服。此前在国企,工作日不能穿的太扎眼,但她还是买来很多衣服,每次新衣服到手,她都要站在这里再对着镜子穿一遍,再搭配好鞋子和饰品给刘铭看,刘铭每次会夸她好看。
罗英子把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身上比,一时拿不定主意。
兰兰端了一杯水进来了,看她在试衣服,问道:“姐姐您这是干什么?半夜还出门吗?”
罗英子比划着:“不是。姐明天头一回以律师的身份出庭,得打扮得好一点。兰兰,你看哪套衣服比较适合我?这套?还是这套?”
兰兰指着一个蓝色的套装:“这套吧,鲜亮一点。姐姐平常穿得就太素了。”
罗英子哈哈一笑:“我就需要您这样一个反面参谋帮我解决选择困难症。这套了。兰兰,快去睡吧。”说着把兰兰选的那套丢下,把那一套灰色的挂在熨烫架上。
不多会儿,老韩发来微信:“写的不错,这个案子你功不可没。好好休息。”罗英子把手机放到一边,一边仔细地熨着衣服,一边开心地哼起歌来。
第二天一大早,兰兰听到声音,噙着牙刷从洗手间出来,不由得眼前一亮。罗英子正在门口提着高跟鞋,她换上了那身灰色的套装,格外高挑干练,妆容很淡,勾勒出的棱角却让她的五官显得更加精致自信。
“我今天不在家吃早饭了。”罗英子看着兰兰满眼的小星星,也不由得有点得意:“在家等着。等姐回来,你就可以改口叫罗律师了。”说罢精神抖擞地走了。
罗英子随着这栋楼上的上班族一起挤进电梯,进来的人很多,但好像没人去挤她,似乎她今天的气场是孙悟空给唐僧划的那个小圈,让她有一种不可侵犯的感觉。眼见电梯门要关上,夏舒慌慌张张地跑着也挤进来,努力挤过两人凑到罗英子身边:“罗律师,早。”
“夏律师早。”罗英子有些意外,不知道大小姐这又是要唱哪出。她听人说过,夏舒从不挤电梯,都是等早高峰过去慢悠悠地来上班,反正也没人管她考勤。
夏舒一脸崇拜地说:“罗律师,听说您找到了当事人无罪的证据,您可真了不起!”
要说这个,罗英子还真有点小骄傲:“还好吧,确实证据不好找,都是运气好。”
“这怎么能是运气呢,这是百折不挠的职业精神!”夏舒讨好地说:“下次再有这种案子,你带着我一起啊。”
罗英子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夏舒,问道:“你要这种案子干嘛?陶律师那儿没案子?不是光你就带给他好多案子吗?”
夏舒不屑地说:“那些案子没意思,做来做去就是钱,我还是想做故意杀人案。”
罗英子忽然想起那位“何不食肉糜”的小天才,无奈道:“夏舒,你不要太气人了,多少律师想要你这些案子还要不来呢,下次还是你带着我吧。”
夏舒一摆手:“没问题,你想要,我给你介绍。罗姐,一会你去开庭,我去旁听。”
罗英子今天心情大好,觉得今天的小天才特别顺眼,她笑着答应:“我先去找韩主任报道,一会跟他去法院,走的时候给你发微信。”
两人走出电梯厅,夏舒还缠罗英子,让她有空的时候一定讲给自己听,她是怎么找到那些证人的。
多亏夏舒的独立办公室跟自己不在一个区域,罗英子才摆脱了一路上这个叽叽喳喳不停地小天才,她自信的微笑着,冲每一位同事点头打招呼,穿过公区,向老韩办公室走去。
罗英子过去推门,里间的门锁着,邱华也不在工位上。她敲了敲,没人。罗英子显得很奇怪,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看看手机上的表,已经九点了。
罗英子问隔壁小田:“田律师,韩主任上哪了知道吗?”
“开庭去了呀。”小田微笑着回答,笑的饶有深意。
罗英子一下子慌了:“什么?开庭去了?他昨天晚上告诉我九点半出发。”
小田哈哈大笑:“这话你也听?徒弟干活,出风头的时候师傅得自己上啊。他八点半就带着邱华走了。”
罗英子再顾不上什么风度,气急败坏地猛拍了下桌子,在众人的注视下抓起包就跑了。
罗英子从律所出来,早高峰还没过去,车被堵在路上,前方的车流一眼望不到头,她气愤地砸着方向盘。
此时的泾北一中院审判庭,大家各就各位,正忙碌而有序地准备开庭。
陈硕在被害人席的位置,抬头向对面张望。
对面辩护人席上是老韩和邱华,邱华在不停分拣着材料,老韩一改往日代理法援案件时漫不经心的样子,出人意料地打理着自己的领口,好像面有喜色。、
陈硕身边一侧坐着何小凤的哥哥,正紧张地观察着四周;另一侧是他的搭档老丁,五十岁上下,耷拉着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老丁拿起混着茶叶和各种保健食材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又把喝进去的茶叶吐回杯子里。
“奇怪。”陈硕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啦?”老丁放下杯子,把眼皮抬起来。
“没事儿。”陈硕想了想,笑了:“人没来啊,还是认怂了。没劲。”
老丁也没兴趣问,眼珠子一转,想起别的事来:“陈硕,咱们可说好了,我跟你跑这一趟,代理费,二八。”
罗英子一进来就看到律师通道后墙上挂着的LED屏,滚动播放着开庭通知:“第一审判庭 王大福 故意杀人罪 审判长排乔国强 审判员李曙光 陈子梁”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赶紧拿出实习证跟安检人员交涉:“我是这案子被告人的辩护人,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得进去。”
安检员撇了她一眼:“俩律师早进去了啊。怎么又出来个辩护人,现在已经开庭了,你不能进去。”
罗英子恳求道:“通融一下吧。我交过代理手续的,我进去旁听总可以吧?”说着拿出备用的代理手续递过去。
“你等等,我请示一下。”安检员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到罗英子急切的样子,起身往里走了。
庭审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老韩微眯着眼睛,稳如泰山地坐在辩护人席上,听着公诉人在陈述公诉意见,还不时地点头,确实一副大律师派头。辩护席只有两把椅子,老韩刻意坐在了正中间,邱华一身职业装,在辩护席一侧不时记录着,两人地位一望而知。
罗英子从侧门轻轻推开门进来,脖子上挂了一张旁听证。公诉人意见已宣布完毕,老韩正在发言,说的正是她昨天自鸣得意的那段。除了无关紧要的几个字外,内容跟她的完全一致。
“综上,被告人王大福有充分的、不容置疑的不在场证明。案发时,被告人身处案发地点六十公里外,根本没有条件实施公诉人所称的犯罪行为。因此,王大福无罪,恳望法庭查清事实真相,还被告王大福以清白。”
老韩声音低沉洪亮,语气抑扬顿挫,他从容不迫地拿出一件件证据,一边说着,一边向各方展示。
坐在对面的陈硕专心地听着,面露惊讶,他也看到了进来的罗英子,又有点疑惑。
罗英子愤怒地盯着老韩,也盯着坐在老韩身旁的邱华。邱华发现了她,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
陈硕似乎看出了端倪,感慨地摇了下头,近乎无声地骂了句:“这个傻大姐。”
老韩发言完毕,所有人许久的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整个法庭开始嘈杂起来。老韩也注意到了罗英子,但他丝毫不理会罗英子如刀般飞射来的目光,微笑着看着所有人,似乎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法官和两个审判员低声商量一下。法槌敲下,全场肃静。
“鉴于案情重大,本庭允许证人出庭做证。”
二十分钟之后,那个翻斗车司机坐在证人席上,正在接受检方的质证。司机老刘很紧张,他从来没打过官司,此刻他甚至想跟面前坐在高台上的三个法官说我不做这个证了,我要回家。但一想到罗英子找到他时激动的眼神,和那句“人命关天”,老刘还是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看向一侧面色复杂的公诉人,点头示意可以接受他们的询问。
公诉人的询问开始了,老刘站在那,努力让自己的语速和语序不因过度紧张而过慢或错乱。
“证人,去年的某一天你说你在路上修车,碰到了被告人。此前你俩素昧平生,从来没见过。一年前你在路上碰到个陌生人说过几句话,时间还记得这么牢,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其实时间我也没记这么牢。谁叫那天车出毛病了呢?我在外面修车,耽误了将近两个小时,回来得说明情况,就在出勤薄上记了一笔。我是查出勤薄查到的,日子没错。”
“你和他说了有多久?”
“没多久。我在车底下的时候,他在外面蹲着和我闲聊,我让他帮我递了把扳子。后来我从车底下钻出来,和他换了根烟抽。就一根烟的功夫。”
“一年前和一个陌生人交谈了一根烟的功夫,你怎么敢肯定你见到的就是坐在被告席上的这个人呢?你对自己的记忆力这么肯定吗?”
“他脸上这地方有个痦子,再说他这个人说话挺逗的,他老婆家和我老婆家还是一个庄的,我们还攀了一阵亲,我就記住了。那天那两个律师去,拿了几张照片让我看,我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
问到这,公诉人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的问:“那两个律师你认识吗?她们都问了你什么?问之前,还跟你说过什么。最重要的,你对自己的记忆力这么有信心吗?你确定你能清楚记得,你在这里说的每一件事?”
其实,按道理每次发问只能问一个问题,这次公诉人问的很多,这是一种技巧,用多个看似不相干但每个都很关键的问题,打乱对方思路,如果对方早就打好了腹稿,面对一连串的问题,可能会出现逻辑错误,进而被怀疑陈述的真实性。
法官或许也想看到老刘面对这些问题的表现,所以并未打断。
这些老韩当然也知道,但他更知道,老刘说的是真话,而且邱华手里有取证全程的录像,他们不会有实际的职业风险。
老刘如实回答了取证的事,关于记忆力的问题,老刘说道:“不只这些,我还記住了别的。当时他给我打火点烟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我记得他左手大拇指是个灰指甲。因为这个,他给我的那根烟我都不想接。你们看看这个人左手大拇指有灰指甲没有。如果有,肯定就是他。”
所有的人都看坐在被告席上的王大福。
他拿起了他的左手,左手大拇指,是个灰指甲。
法庭一下子乱了,旁听席上议论纷纷。法官拿起法锤敲了一下:“肃静,保持法庭秩序。”
两个公诉人互相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发言了:“审判长,鉴于本案出现的新证据,我们建议暂时休庭,择期再审。”
三位法官商量后,再次敲响了法槌,决定休庭。法庭再次乱了起来。
半晌,法庭里的人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陈硕凑头到老丁边上。
“老丁,这事儿麻烦了。”
“麻烦什么?这人无罪了,咱们的代理就结束了呗。”
话音未落,何小凤的大哥冲着老丁扑过来。
“丁律师,这啥意思?他们说我妹不是他杀的?”
“何先生,案子还在审,现在是休庭,下次再开庭。您先回去,我回头去找您。”
此刻这人的面色居然有些狰狞:“丁律师,你可告诉他们,我妹不能白死。”
老丁赶紧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你先走吧,我带陈律师去见见法官。”
看人走了,陈硕抓住老丁,小声地说:“下回开庭,被告人肯定会判无罪。你怎么跟何家交代?”
“如果被告无罪,咱们跟秦家的一审代理就结束了啊。这两万,挣得容易啊陈硕。哎,所里提走百分之三十,我还剩一万四,说好分你两成,两千八,回头我就给你啊。”老丁被问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陈硕话里的意思。
“天哪,老同志,就只会算加减乘除吗?凶手没了,也没要回民事赔偿来,你瞅着那姓何的是吃素的?”陈硕看着何小凤的大哥走出法庭,这才开口。
老丁疑惑道:“可我该做的工作做了呀,我连你都拉来坐台了,还想怎么样?”
陈硕担心道:“要都像你这么通情达理,中国就变成君子国了!他没要到钱,还赔上两万,能善罢甘休吗?你觉得他懂啥叫契约精神吗?”
老丁还是一脸不以为意:“他不懂我懂,官司打完了,服务费哪有退的道理。咱走。”说完拍拍陈硕,率先离席走了。
法庭外,罗英子气乎乎地在那儿站着,陈硕和老丁提着包出来了,一看到罗英子在那儿,陈硕赶快过来,老远就伸出了手,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
“祝贺,祝贺,真看不出,还真叫你找到了。”
“祝贺什么?要不是我们找到了他不在现场的证据,你现在正忙着数钱呢吧?不是想要五十万吗?五十万你能分多少?花带血的钱良心不会疼吗?”
罗英子没接他的手,本来今天气就不顺,嘴上就更不留情。
陈硕看她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就笑了:“哈哈,你的东西被人偷走了,拿我撒什么恶气。我的损失还没找你要。”
“你有什么损失?”
“律师的时间不就是损失吗?本来这案子今天就结束了,你这把无罪的证据一找出来,我起码还得多跑好几趟,这损失不该你来补吗?”
“你这种钱串子,赶快滚,别在我面前恶心我。”罗英子本来就是运着气等老韩他们的,此时根本不想理会陈硕。
陈硕挨了骂,一点也不生气,还在笑着:“天哪,看着大家闺秀,说话一点不文明。有恶气朝你师傅撒去吧。走喽。”说着,提着包和老丁一溜烟地离去。
老丁回头看看犹在那气鼓鼓站着的罗英子,问道:“这姑娘谁啊,长得挺好看,说话这么不文明。国民素质已经下降到这程度了?”
“一傻妞。”陈硕想起来罗英子骂她的话,又笑起来。
老丁又回头看了看:“那你还不坑坑她?我看这姑娘挺好坑。”
陈硕嫌弃地摇头:“别,要坑也得坑个有点智商的。”
看到有记者过来,赶紧拉着老丁:“咱赶紧走吧,今天咱是配角,走慢了说不定惹一身骚。”
老韩等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法庭,才得意洋洋地从里面出来,邱华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如预想一样,刚走出法庭,记者们就把他包围了,很多话筒或者手机长枪短炮地伸到他面前。
一位身强体壮的男记者抢到了采访的C位,他举着话筒问道:“韩律师,对本案的前景您有什么话可说?”
老韩语气坚定、中气十足地说:“我的当事人有无可辩驳不容置疑的不在现场证据。本案不可能有其他结果,我的当事人无罪。”
此时又有一位娇小的女记者挤了进来,眼神里都是崇拜:“韩律师,听说这个案子是个法援案。您为了一个法援案下了这么大的功夫?”
老韩哈哈笑了一声,侃侃而谈:“不错,本案是个法律援助案件。也就是说,我是免费代理的。但是,律师的天职,就是仗义执言,是以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是保护中国法律的尊严,和钱无关--”
掌声如约而至地响起来,老韩频频摆手示意。邱华看到罗英子,冲她走过来。
罗英子冷笑一下:“沽名钓誉,越俎代庖,也真好意思。”
邱华不卑不亢,但语气冰冷:“第一,我没沽名钓誉。论起对这个案子的贡献,我比你大;第二,是老韩让我来的,我不能不来,他让我变更代理人的时候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你查查你手机。至于你怎么想,随你。”
罗英子被堵了一下,愣了愣,软下来。她一脸歉意地想去拉邱华的手:“对不起邱华,我不是对你的。”
“那也和我没关系。”邱华没碰她的手,说着回头就走了。
“咱一块开车走。”罗英子轻轻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急忙想去追。
“门口有共享单车。”邱华头也没回。
还是那个泾郊破败的办公楼,现在是所司考学校。罗英子和梅大梁两人坐在教室里,罗英子神色委顿,显然还为上午的庭审耿耿于怀。
梅大梁淡淡地问道:“你还想怎样?”
罗英子委屈道:“没有我,他早就把过场走完了,王大福现在没准判死刑了。可到出庭的时候,他故意瞒住我。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你现在还是实习律师,没资格单独出庭的。这案子,本来就是他的,从程序上说,他做得一点也没错,你有什么可说的?”
“可是--可是--”
梅大梁没让她说完,追问道:“你当时内外交困,还坚持要查这案子,你为了什么?为了今天能出名吗?”
罗英子想了想,讨饶一样看着梅大梁,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我不怕您骂我啊,还真有点儿。”
“什么?”梅大梁听完眉毛就竖了起来。
“我没您那么高的境界,没想过维护公平正义啥的。我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坎过不去。另外,我越是内外交困,越需要一个好案子来证明自己,我就是这么自私,结果没能出名,所以我才恼了。”罗英子鼓足勇气说完,不敢再看梅大梁,还往后缩了缩,像是担心下一刻就要承受梅先生的咆哮。
梅大梁忍不住绽出一丝笑意,又繃住了,板着脸说:“像你这样心存杂念的律师,干不大的。”
罗英子嘿嘿笑了:“我当个小律师就可以啦,我学不了先生您。”说到这,罗英子想起老韩提到的那件事,问道:“对了,先生,您的事情,那天老韩对我们说过。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啊?”
梅大梁神情暗淡下来,似乎整个人瞬间被抽走了灵魂,声音里都透着落寞:“总归是有人希望我们倒下吧。有时候,你搞得定对手,但搞不定队友。罗英子,你记住,职场也是江湖,特别在律所,大家都是聪明人,明枪暗箭,风波险恶,你得提防。”
罗英子若有所思,然后朝梅大梁郑重点头:“我记住了。先生,我走了。”
“走吧。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句,你办的案子,没人能抢走,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梅大梁站起来送她。
跟梅先生聊完,罗英子感觉心里舒服多了。一听先生又再拽文,罗英子忍不住笑嘻嘻地说:“先生,您境界太高了,我做不到。我啥都想争,别说该我的就得争,不该我争的我还想争呢,谁也别想沾我便宜。走啦。”
梅大梁送到门口,看着她上车离去,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来,喃喃道:“该我的就得争,谁也别想沾我便宜。这孩子。”
一家咖啡厅外,陈硕的车停在那里,陈硕坐在副座上,手里摊着几份卷宗研究着。老丁端着两杯咖啡回到车上。
老丁把一杯咖啡递给陈硕:“这研究啥呢?”
陈硕接过一杯咖啡喝了一口,随意答道:“何小凤的案子。”
老丁发动汽车,笑呵呵地说:“对老何家还有感情了。”
陈硕白了他一眼:“我是对你那2800块的提成有感情。”
“陈硕我以前怎么教你的,当律师的,就怕感情冲动。你说说你,那天是不是精虫上脑?平常十几万几十万的案子都不一定接,我这出力不讨好的案子,你咋就答应一起接了?肯定不是为了2800的提成,因为那女孩漂亮对不对?”老丁也喝了口,还是不习惯这味道,他皱皱眉,把咖啡放下,又把自己的保温杯拿出来。
陈硕呸了一声:“我答应帮你的时候也没见何小凤长什么样啊。老丁,我这叫尊老爱幼懂不懂?你一个过了气的老律师,案子也接不到几个,好不容易有个两万块代理费的案子,打不好,你还好意思在大正所混下去吗?您老倒好,就分我2800,跑前跑后的活都是我干的,回头埋汰我是贪图美色,不合适吧。”
老丁笑着摇头:“你拉倒吧,你就是因为这姓何的他老婆坐在咱们律所门口哭,你又心软了。”
“心软?我是会心软的人吗?我成天跟您学,早就穿上了金钟铁罩衫,刀枪不入了。”
“你不行,你其实啊还是心软,扶危济困的事你经常干的。”
陈硕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师傅,现在的老搭档:“老丁,你要不要去查个体,是不是老年痴呆了。还扶危济困,这四个字有一撇能跟我扯上关系吗?”
老丁哈哈大笑,不再说话。
大正所名字不小,规模却不大,在泾北老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
这种所有个好处,就是律师做案子的提成低。像良诚这样的大所,一个案子收上来代理费,非合伙人律师顶多能提个百分之七八十,剩下的都要交给所里。没办法,就良诚所那栋楼的年租金就是笔不小的数目,再说合伙人每年还得分钱不是。
大正所这种的就简单多了,你要么每个案子给所里交个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要么每年固定交个管理费,案子挣得就都是自己的。所以这样的律所总能吸引一些不想做什么知名大所合伙人,自己又不缺案子的律师,陈硕就是这样。
老丁和陈硕回到律所,老丁还好,作为所里为数不多收入达到七位数的律师,陈硕可是所里的红人。所以看到他回来,有同事就笑嘻嘻地迎了上来:“陈律师丁律师,有两位客人在会议室等你们呢。”
老丁有点意外,问道:“有人等我们?谁啊?”
俩人推开会议室的门,何小凤的哥哥和嫂子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哥哥脖子上还挂了个纸牌子,上面一行血红的大字:无良律师,拿钱不办事,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