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寂静。
严其秋并不打扰祝忘已经陷入回忆的沉沉思绪，默默地捧着茶盏，呷着茶水。
他对季琉珠并不熟悉，因为不太算是同一代的弟子，也未曾交过手——
在他回忆之中，季琉珠从不曾参加什么各宗之间的交流大会，一年到头都在追缉魔修，是魔修恨的牙痒痒，眼中钉肉中刺级别的修士。
季琉珠的剑，只向着魔修。
他对季琉珠的了解，仅仅有师姐同他讲的一些，和外界的风言风语。不过风言风语并不重要，他也不关心，因此都听过便忘了。
季琉珠活着的时候到没那么多人惦记她，甚至还有点讨嫌。死了反倒是都念起她好来，说流朱仙子仗剑四方性情刚直，除暴安良，还天下清明人间，简直在话里话外、汗青之上给季琉珠塑了个金身，说得这天下再无第二人堪比了。
当然，严其秋从不作此想，也只是跟着大流的话题糊弄一二——他心里，最好的永远都是师姐。
他看了一眼对面沉思的祝忘，眼角遗落些许留恋，察觉过后又悄然收拾干净。这场景倒是熟悉，但就是太熟悉，反而让他觉得身在梦中，不知何时会醒……
世上真会有如此转折吗，此时此刻此身，真不是在梦中吗？
他把呼吸放得极为微小，怕是惊动了祝忘似的，把她似乎看做了某种美丽易碎的东西，就像……就像他当年，在南溟洲海边，看到的泡沫。
不过，他再想起季琉珠，并非是因为这些。
还是因为前段时间，他试图追查门中内鬼，与那人交了手，不慎伤到了神识。但这算有好有坏，他同时发现了这内鬼格外在意季琉珠之事，又因师姐前生与季琉珠交好，才特意来查些东西。
早在师姐入门这月之前，他便觉察了这内鬼踪迹。
怀疑对象是有，便是十峰上这几位长老之一。
简单以排除法定，首先排除他和林阙——并非因为关系亲近，而是林阙手中实权都交在他手上，要搞什么幺蛾子不被他发现有些难度。
其次岑蕴宜和谢无非：他二人都尽量不与外界来往，消息还没谢无非那边一个作为外人的顾二灵通，自是不需再提。
然后便是辛远。倒不是因为他多相信辛掌门的为人。只是他相信，辛远可能会假借魔修之手做点什么，甚至在手底下养魔修也不是做不出来。但辛远不会放任手底下不听话的棋子爬那么高，危害到宗门。
严其秋抿着唇，想起之前一段对话。
“如果恨一个人到了要杀死她的程度，你会杀她吗？”他就这个问题问了脑回路相对正常的纪云雀。
“会。”纪云雀乖巧地同他一问一答。
“那这人若侥幸未死，当如何？”
“再杀。”纪云雀不假思索。
“那若对这人情绪复杂，死了又觉可惜呢？”
“这么说来，只要她活着，就一定是要杀死她的，对吧？”纪云雀眼神显得天真，眼里闪烁着星星似的，仿佛还有尾巴在身后摇，话语却是一语中的。她看着，有种和林阙一脉相承的澄澈愚蠢。但这种看起来的愚蠢，恰巧是他们最有效的保护色，旁人学都学不来。
“……那若是不杀，会是因为什么？”
纪云雀这次倒是没再不假思索地开口说话，沉思片刻之后，才半是犹豫地答：“应该是有什么事比杀此人重要吧——我问一句啊，严峰主，您应该……不是要收拾了我师父吧？”纪云雀作小心翼翼的模样，脸上是副可怜神情，眼巴巴儿地看着严其秋，连收拾都表达得十分委婉，更没说什么要为林阙求情的话：“那样云雀可就没师父了，云雀听说没师父特别可怜，峰主能不能收留一下云雀啊？”
严其秋无语地看着纪云雀，翻了个颇有风情的白眼，让这叽叽喳喳的小鸟儿一边待去，纪云雀就跟得了赏似的，高高兴兴缩一边了。
思绪再转回来。
他知道，檀峰那位也大不可能……相处几百年，他从未见过这位同僚露出什么野心。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确实也差过小云雀在檀峰“住”了几个月，让她每天嚷嚷要和檀峰峰主比试一二。这自然是没大没小，但有林阙的名头在，这架到底打不起来——大抵可以确认那位还和以前一样不爱惹事，没事都不会出檀峰。还有林阙，林阙也暗中跟踪了，没发现有什么私自通信和反常行为。不过排除这位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手上没什么实权。
这下，便只剩四个。
严其秋若有所思地用手在桌上指点，划出文字笔画。他指节敲在桌上，无意识地划出一个字。
余云梧此人他知道，算是和他们几人一起长大的，但向来孤僻，为人正经又严肃刻板，有时说话略微显得有些刻薄，但基本可以排除。他身边一直有严其秋的人看着，日子也基本单调无趣。
还剩的就是两位资历很高的长老，和惊鸿峰那位了。
乍看之下，三位都不小的嫌疑——
不过，严其秋心里其实已有倾向。他手指在桌上写了个“吴”字。
当日为难方漆之人，便是这吴长老子孙，严其秋得知此事后查过，还没去找那人麻烦，他自己倒是因为某些原因销声匿迹了，连带着吴家主也变得半是痴呆大受打击，吴家主直接换了个人。
吴长老便因痛失爱孙闭关了。
修士一生，修到后头亲缘淡薄，吴长老不该是那般想不开之人才是，即便是真的想不开，也不至于到锁心绝念闭关这个程度。
但这一个闭关不出确实好用，能躲掉多少事情，又能做多少假证？和金蝉蜕壳又有什么区别。
那吴家子弟好歹是挂了凌云的名头，寻常人怎么敢动他一根汗毛。
总之，严其秋查过后，觉得此事实在疑点重重，恐怕有不小的问题——说不准，跟季琉珠的事情也有些关系。他知道师姐交好季琉珠，之前没想到即便是转世，两人依旧能“再续前缘”。便在知道方漆亦是季琉珠之后，便来知会师姐。
许多事情水深不可轻易踏入，这件却是无妨的。毕竟，方漆同样是祝忘的朋友。
不过，虽然对吴长老有所怀疑，但具体要怎么做，还是有待斟酌，若他真是内鬼……
“放我离宗。”严其秋忽听到祝忘说。
“这……”严其秋还没说出回绝的话，祝忘再次坚定地道：“我要出去，有很重要的事。不是方漆的——我这点微末修为，还不至于去魔渊找死，只是因为，想到了一些地方，想去，仅此而已。”
她说想去，其实应当写作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