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塔外如何，塔内仍然一片冷清。
祝忘安静地待在原地。
自从刚才眼前画面消散后，祝忘就一直在思考——
季琉珠的话中，有一个她很在意的地方。
即是季琉珠提到的名字。
是哪两个字？
这是十分亲昵的称呼啊…
按理说，能同季琉珠如此交好、对季琉珠的情况如此了解、还能替季琉珠归还名剑的仙子，怎么说也不会是无名之辈啊，但是她怎么会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季琉珠的至交……即便不是什么大人物，仅凭这一句，她也不该毫无印象才对。而且，不管是书籍还是口口相传，她从没听说过季琉珠有什么朋友。就连询问祝石，他也只是说自己不清楚季琉珠有什么朋友，出名的几乎没有。
几乎没有，便是有。但那个人究竟是谁，隐没在祝石未竟之言中了。
等等……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同季琉珠交好——
那不就是记忆中的她自己吗？
祝忘一想，觉得自己的疑惑突然串了起来：难怪她怎么都看不见那个女子的脸，如果是自己那就可以解释了——在自己的回忆中，理所当然是没有自己的。因此推敲的话，在这里看见的事情说不定曾经都是她的经历，在她的回忆里……
祝忘想着，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怎么都说不上来。
但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大抵都可以当回忆看待。
但为什么是回忆？
…………
祝忘有太多问题要想，天心塔却不会给她时间，只是一暗一亮之下，祝忘脚步落在了一道长长的山梯上。
凌云因为山势陡峭，依山而建的山梯极长，共计一千一百阶。
从最底下往上看，好像能连到天边一样。
今日并无弟子扫山梯。
两侧有梨花洒满了青石阶边缘。
这场景或许是祝忘记忆中熟悉的。
她一步步往上走。
遗憾的是她并没有因此想起来什么记忆。
“师姐！”
祝忘惊讶循声望去，就见到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男孩特别高兴地向她招手，脸上笑容满满。
那男孩看见她就蹭蹭蹭往下跑，看得她有些担心，生怕他往下摔。
“别跑，这是山梯！”祝忘下意识嗔怪道。但她不知不觉也带上笑意，张开双手，做出接人模样。
小男孩却径直穿过她，像穿过了一阵风，扑进了她身后一个女子怀里。仍然看不见脸，只能从耳垂红痣认出，这约莫是她自己。
祝忘便放下手。
小男孩眼睛亮晶晶地问：“师姐师姐，有没有给无非做松子糖？”
他的师姐先是狠狠戳他脑门：“说了多少次，不能这样往山下跑，万一出了什么事，一会骨碌碌滚下去，就得喝药了。”
祝忘听得出来，这语气里没有生气意思。但肯定是板着脸的：“下次不许了哦？”
男孩对师姐眨着眼睛。他天生眼睛较别的男孩子大些，像个小姑娘似的漂亮，撒娇起来简直无人可挡：“我多跑几次，习惯了，不会摔下去～而且师姐也习惯了！”
师姐对此真是无可奈何，大概是觉得还是自己惯的，咳了咳以掩饰尴尬：“那也不能这样。现在阿姊接着你也就算了，以后没有阿姊怎么办，难不成你还要自己喜欢的姑娘接你？”
祝忘看着眼前这个如玉又爱撒娇的男孩，一时间感觉有些割裂，实在无端是想到了成年的谢无非，要让他作乳燕投林态去扑人……
祝忘眨眨眼，不敢想象画面有多美。
小无非听了师姐的话，顿了顿。然后十分纠结地拉了拉师姐衣袖，为难地道：“可是师姐，我没有喜欢的姑娘。”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块晶莹的琥珀糖。
师姐扶额。难道重点应该是这个嘛！
“重点是，你若以后有了道侣……”声音戛然而止，师姐把头发捋过来在耳侧绕了绕，似乎感觉不妥，“也罢。”拍了拍小无非的脑袋，怜爱地说：“还早呢。”
谁知道小无非耳朵尖，两只小小的手举过头顶，抱住师姐的手：“师姐师姐，道侣是什么？能玩吗，有意思吗？”
师姐沉默。
然后师姐蹲了下来，和善地对小小的无非语重心长道：“等你以后明白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你以后要是找了道侣，记得第一个给我看。”
小无非的脑瓜连连点，空出手数数：“第一个给师姐看，第二给大师兄！第三个给师父吧…唔，小蕴宜和师父，谁排第三好呢……”
最后，小无非大方地决定：到时候，谁给他的糖好吃，就把谁排在前头。
师姐牵着他，慢慢走进山门。
这也是我的记忆吗？祝忘心想。她记忆里的谢无非，居然是这样的……那后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会使谢无非变成现在这样？
她想起自己闯天心塔时，谢无非那一掌。若不是因为当时要留她一命问话，祝石又替她挡去一些，她修为还太弱，寻常弟子怕是难留一条命了。
虽然是她违反规定在前，但谢无非的举动也实在狠厉。
…………
接着往前走，光景再次变换。
这次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女孩。
地点则是一个竹舍，装饰了许多花，看起来和女孩子一样可爱。
女孩子看着娇娇弱弱的，吧嗒吧嗒掉眼泪。祝忘看着心里莫名心疼，有心想替她拂去泪水，但试了一下发现，还是够不着。
这时，屋舍的门一下子开了。
一见进来的人看不清脸，祝忘便知道是谁了，虽然知道自己也不会挡住路，还是站在了一边。
女孩嗫嚅着，叫了一声师姐。
她叫的师姐提着未展眉便过来了，揉了揉小蕴宜的头。
“小蕴宜，是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青霄峰那个——”
嗯？祝忘有些吃惊，好好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孩。她倒也是听凌眉说过自己未来师父岑蕴宜一些事情，但没料到这可怜巴巴又文文弱弱的女孩子……是岑蕴宜。
同岑蕴宜原本性格差异这么大吗？
“不…不是的。”小蕴宜摇了摇头，但是声音越说越小，头越埋越低。
她好像很羞愧似的：“不…不是…没有人欺负我…师姐…”
小蕴宜抱着个枕头，把脸压在枕头上，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声音：“是我…完不成师兄布置的功课了……我有点怕……”
师姐：“……”
她沉默了一会，安慰小蕴宜道：“你别怕，你看小无非，他就没有几天是完成的，撒个娇不就过去了……你刚入门不知道，你大师兄就是长了张不爱笑的脸，其实人很好的……”
小蕴宜默默不语，只是紧紧拉住了师姐衣袖。
师姐可能有点头大，到时候两个小崽子要是一人拉一边，那可怎么办？
“没事，我到时候陪你去。”师姐说。
小蕴宜的脸仍然埋在枕头里，只是听说这句话明显身体一松，但是还是谨慎问道：“师姐不骗人？”
师姐笑出声了：“不骗小蕴宜，不然无非就没糖吃。”
“好。”蕴宜便端端正正地坐了起来，特别乖地开始做事。
…………
大师兄的门舍外。
祝忘听到里面有对话的声音，好奇地穿过门。
家具十分简单，唯有书格外多。
祝忘听到有女声抱怨：“大师兄，你会不会对小家伙们太严格了？”
大师兄说：“那你会不会对他们太宽松了？”同样是无奈声音。
祝忘走进去便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端端正正坐着，板着一张俊脸，拿卷经书同旁边人讲理。
她好奇打量了一下，这大师兄，想必也是如今掌门了，听说是个极温柔和善的，少年时怎么还是个棺材脸呢？
越是知道一些？祝忘就越对凌云门几百年前发生的变故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能使得这么多人，发生那样大的变化？
“啧啧啧。我最近有师父安排的事，过不了几日又得下山，蕴宜初来又是小孩子，有些怕你，倒是没什么叮嘱的，你看好他们就是了。”
祝忘看见大师兄眼里掠过一丝艳羡，但他听得十分认真。
“啊对了，林阙那家伙别让他晃过来了，老是逗咱们师妹，哭了又不管哄。”
大师兄无语道：“揍了他你也不管赔。”
许是他对面的人冲他笑了笑还是怎么，大师兄露出无奈神色，点头道：“行。”
…………
一时间看了许多旧事，祝忘从中理出了一些信息：凌云门前掌门有几年闭关，因此后来收的徒弟，基本上是由前两个弟子带大的，此外，大师兄一直在做代理掌门。
所以，可以说凌云门现有的几位大能，要么是被“祝忘”养大，要么是与“祝忘”打到大的。
祝忘愁得用手卷起了头发。
如果要这样看，自己实在不该是个什么小人物才对，怎么就能在修界销声匿迹得那么彻底？为什么？
……也罢。
等进入凌云门，一切就该迎刃而解了吧。
…………
祝忘在此待久了，心中总有种莫名的冲动，仿佛想在此处待久一些，再久一些。
她跟着那据说是她自己的师姐行动，瞥见了一个孩子。
“嗯？那个孩子是……”
祝忘正看见一个孩子对着师姐行礼，礼数周全，翩翩有礼。
就抬起的脸来看，有一点圆嘟嘟的，但眉目生得好看，长大了也必然是极俊美的。
祝忘有些惊讶，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对这个孩子有些熟悉的感觉。
此前都不怎么遇到过这个孩子啊，是因为什么？莫非不是一个时期的，这孩子入门比较晚？
唔……凌云掌门一脉好像是还有一个弟子来着。想想…是叫什么……好像是，贺枕？
祝忘努力在记忆中搜刮关于贺枕的消息。据凌眉说，这人好几百年前就闭关了，闭关到如今还没出来。
至于人，说是其人温润如玉，端庄有礼，又貌美周到明明如月，虽然几百年不见踪影，却还是在修界众仙子中受到不低的追捧。
不过祝忘觉得凌眉说的那个关于美人人气榜的东西不太靠谱，连泉久安都在上头呢，那能是什么好榜。
出了片刻神，祝忘听那小男孩道：“师姐，我知道你虽然做什么都不大影响修为，但喝酒还是应该节制一点。不只是对身体不好，还容易产生一些不好的后果……”
小小年纪十分严肃。
祝忘在一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嗯？有哪里不对吧？这孩子怎么管起师姐来了？
嘶。祝忘终于想起来，之前梦里曾有出现过一个“小师弟”，也管“她”喝酒。只是那时梦里模糊，她看不分明，现在看模样，的确十分相似。
…………
祝忘感觉自己走了许多路，又看了好些人，但她并不知道这条路的末尾在哪里。
次数一多，场景转换得她有些懈怠了。
然而。这一次的场景有所不同。
她的脚又落上了青石阶。
而这一次的凌云，变化却大了。
到处都是枯萎的、烧焦的东西：石阶是灰的，有被灼烧的痕迹；花树成了焦炭，花瓣化作了灰烬；扫山的笤帚随意扔在一边，掉了半截……浓烟直往她鼻子里钻，呛得她眼睛酸。
祝忘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但她跑上去了，仿佛一分一秒都不能等待——
她养大的孩子再次拉住了她的衣角，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同她哭诉：“师姐…我疼！师姐…救我！”
她慌张一转头，地上空无一人，才发现，原来那只是她的幻听。
前山，后山，峰顶，峰底。
她找遍了整个凌云——未能找到个一个活人。
这让她感到亲切的地方、让她喜欢的地方，就这样，已经变成了死地。
毫无生气。
她的师父、师弟师妹、大师兄、时常欺负她妹妹的坏家伙、还有那些长辈、那些弟子……都随着此时此刻的寂静远去了。
这应该是幻觉吧，她有些崩溃地想。
她本不应该和“前世”的自己感同身受，但心痛的一瞬间，谁又能说清到底是从前的她还是现在的她在疼呢？
总归是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