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在街心骨碌碌停留在卫兵脚边的刹那。
徐呈指尖爆开了一个流光溢彩的法术，术法之威卷起半屋檐瓦，响如爆竹。而这白光乍现之下，一个“方漆”已经翻过矮墙，越众而出，没命地向相反的地方跑去。
而徐呈此时已经带着方漆瞬间移动到了屋顶。只是这却更为难方漆了，两人脚底下尽是瓦片，若实在踩上去定然又会发出声响，此时此刻方漆是真的不敢动，冷汗直冒，连呼吸也忘记了。
魔族倒也不全是傻子。
那队长对此事显然有疑虑，迅速发出指令让一截人去追，而他手持兵刃带着小队逼近矮墙。
徐呈心下咯噔。
坏了。他刚才使了个术法悄悄冻住了那似乎可以探寻灵力的铃铛——这样的器物想直接破坏显然是不行的，多半内置了被毁坏就自爆的器阵，因此他只是把铃铛冻上，以传递一个此处仅有灵力残留的假消息。
而他刚刚用的术却全无保留灵气，如此浓重的灵气，铃铛本应近乎暴虐地响起……
但全然寂静无声。
这样一来，谁都能反应过来，铃铛坏了！
不能再留在此处！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让卫兵捉到了行迹，只会更加麻烦！
思及此，徐呈拽动了方漆，迅速由此屋跃向最近的屋顶，而方漆无疑是惊惶的，拽动之下她已经完全失措，连平衡都难以保证，抬脚便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瓦片！
啪！这一片瓦就这样粉身碎骨了。
徐呈终于反应过来，方漆应对能力不足，再这样下去只能更出纰漏，连声解除了她身上的隐身符箓，将四肢僵硬显出身形的方漆打横抱起，才又拍上一枚符箓。
徐呈反应极快，这事情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侥幸没被任何魔看见。
这样品阶的隐身符价格实属昂贵，这一用三张，方漆看着回过神来都咋舌。
至于引走追兵的“方漆”，此时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个死胡同，刚想转身便同追兵们骤然打了个照面，因为此时还受徐呈神识控制，“方漆”向前踉跄一下，身影一分为三，三团虚影爆射而出，分别挑了左中右三条路逃走。
便又是一个分兵。
最左侧的残影故意撞翻墙角的柴木堆，柴木滚落的声响又吸引了整队的卫兵一拥而上堵住了左侧巷道。
被方漆踩落的瓦片脆响尚未散去，徐呈却若隐若无嗅到一股奇异的香。他循着香味寻找，却发现来源正是他的弟子，方漆。
徐呈神色大变！
这香味徐呈曾经从季琉珠身上闻到过，香名“何苦”！香会为闻到之人编织幻境，将眼前情景编织往自己想要的方向——
徐呈咬破舌尖，精血充沛了他的灵力，在心魔的摇摆中，将已经隐隐融进身体的“何苦”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驱赶出去。眼前的一切才终于如琉璃破碎，危局如滔天潮水迎面而来：
眼下魔兵层层叠叠围住了师徒两人，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数不清发亮的刀剑长戟对着二人，而徐呈也终于发现，他们身上的隐身符箓虽仍在，而方漆也已经被魔气浸染，用了隐身符也全然遮不住如蛛网一般的魔气纹路……
皆是因为“何苦”，他竟全然没能反应过来！
而这些，还不是最致命的。
徐呈猛地抬眼——墨紫色的天空之中，不知何时凝出了实质的魔气，在那团巨大的魔气漩涡之中，魔气如一只盘旋的巨蟒，正昂首，蛇芯森森。蟒首之上漏出了一角衣摆，正随着风轻轻晃动。
见徐呈似乎发现了，那魔干脆也不再藏，让巨蟒俯首到徐呈跟前，而他居高临下散漫斜坐，指间捻着灵气已然消失殆尽的傀儡娃娃——正是徐呈当时放在魔宫之内的那两尊！
那两个傀儡娃娃死状凄惨，非常人所能接受。
但魔尊全不在意地把玩，"好生有趣呐。"魔尊的声音像浸透了寒冰的玉磬，每一个字都砸在徐呈发凉的背脊上。
“中了何苦还不能反应过来的修士，在这天底下算是极少了，是谁告知你如此做可以解何苦的？让本尊猜猜……不会是，季琉珠吧？你有如此能力，何不为吾所用？”
这话语实在是恶毒，引得徐呈恨意滔天却又不能不计代价地向着魔尊出手。
若是他一人在此，若是在几百年前，他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也一定不会和仇人周旋。但是如今，他还有徒弟。
他如今是不想活了，可是方漆年纪还尚小。
徐呈再次一咬舌尖，驱赶了趁此机会在他心头拱火的心魔，忽略眼前似有非有的幻象：先是方漆化作了季琉珠的模样，浑身染血对着他笑，而魔尊轻蔑地将锁链套上季琉珠的脖颈，让她任魔欺凌。然后是一片血雾中，方漆的声音带着哭腔："师父......救我，救救徒儿......我不想死……"
“一个人如果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那他与废物何异？若他连徒弟也保护不了，更是连废物都不如。一身修为，哪怕万事不成，也至少应该保护家小……按照你们修士的说法，是这个理吧？”魔尊笑得慢条斯理道。
徐呈没说话，默默把方漆放了下来。
他拔出了他的剑，留春住。他其实一直在告诫自己：不能自乱阵脚，不能乱，要先将方漆救出去。但他双目燃烧着的仇恨有如两团幽蓝的鬼火，顺着经脉逆流而上，仇恨已经将他鼓动——
旁边却还有一个尽力掩饰住害怕，却还是不住瑟瑟发抖的徒弟。
徐呈没动手。他知道他一动手，方漆就会落入魔口，此前一番努力全付东流。
他十分冷静又悲哀地想：师姐，我还是做不到。帮你报不了仇，我对不住你。
如果有来世……哈。他想起来季琉珠曾经说过：大多数人因为做不到，才会奢求来世圆满。
可是如果有来世。
徐呈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想法，把一身不剩多少的精血再次燃烧，强提境界，他的一头白发，早已枯槁，现在迎风舞动，也要油尽灯枯了。
他以精血为方漆手背绘纹，让她从“何苦”中清醒过来，这方法终究比用在他自己身上的温柔些，只是不能根除，纹路绘成的刹那，方漆猛地呛出一口黑血——那些被何苦香催化的魔气如活蛇般从她七窍钻出，却在触及徐呈掌心的瞬间凝固成冰晶——尽管可能只是一会。
他如今完全明白他们的行踪之所以暴露是因为方漆身上的魔气。但一时半会，他也无法驱赶，便只能压制。
他用剑指着一个方向，对方漆道，“看见那个方向了吗？”
“现在走，到时候，师父跟你汇合。”
说完，他将方漆向那个方向扔了出去。出乎意料的，魔尊没去阻止。魔尊不动，自然也无魔敢动。
“师父——”是方漆不可置信的大喊。
魔尊似笑非笑的神情。
魔兵们嗜血的眼神。
徐呈笑了笑，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出一股决绝的战意。浑身火焰烧得更旺，如同他几百年来的愤怒和苦痛，瞬间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气势几乎能与魔尊座下的蟒头比拟。
留春住在火焰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是天地间最锋利的利刃。他执剑相对，轻蔑地对魔尊道：“来吧，魔界的小卒子。今日便让你们知道，何为万剑宗之剑！”
声如惊雷，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