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少有人知道，天心塔第十层，并没有什么试炼，仅有的，是一块约有三尺长宽、一尺来高的青石。
这石头有着奇异的青色纹路，像巨大茶盏装着泼墨烟水画，迷蒙浩渺。其石似玉非玉，触手温凉，几千年来，一直在塔中十层，不曾变易。
而摸到它，就能看见最遗憾之事，看见遥不可知的未来，从而改变。
从进入这一层，祝忘心里就生出了这样的想法，那青石似乎一直吸引着她过去。
“伤脑筋……”祝忘自言自语，眼眸下垂看向地面，手指规律地点着下巴。
她已经把周围环境全部看过了，逐一敲过周围墙壁，是石制，并没有什么隐藏空间。除此外有些石刻花纹，似乎是什么古文字，但她无法分辨。四方灯燃烧的是灵气，照得四周十分亮。连中间的青石也映出一些柔和的光芒。
她绕着走了好几圈，实在是除了中间那方看不出是什么的青石还没检查过之外，再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那也就只能试一试了。
虽然不知为何，心底有些直觉般的不适，心跳竟开始莫名加快。但接触青石实属无奈之举，祝忘不得不按下自己心头讶异，沉下心，伸出指尖触碰青石。
一丝莹白的光自青石而来，像调皮的鸟雀似的，围绕着祝忘指尖起舞。
青石上烟水墨晕霎时变样，化成了另一副画卷。
祝忘此时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奇异的地方，或者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是能看到一些画面：
一只手按在一幅画上。
它指向了扶桑，宛如变戏法一般，把金乌同扶桑分开，放到南冥洲深处海之底。又接连在画上通过这些小小的戏法，改变了画中北冥、蓬莱等地的地形。
而跟随的画面则是……扶桑树折断烧毁，金乌一族为神树尽殁，北冥封禁千里冰川，蓬莱四分五裂……血流成河，最后，九霄天如镜子破碎——
消失了。
祝忘呆住，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这人是谁……？
是谁要毁去九霄天？
可是一只手又能看出什么。
祝忘心中生出荒谬又恐慌的感觉，但荒诞感觉还要更甚——怎么可能有这种人，一举一动就能挪动太阳，仅仅一指就能使冰山破碎……是为什么，那副画的原因吗？！
这所谓的未来，又真正会来临吗？
她看到的这方青石，到底又是什么来历……
尽管认为这是假的，但祝忘心中已经把这个荒诞预言放在了心上——但有人会相信她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该怎样说，她看见了未来，九霄天被一只随意拨弄的手摧毁了。
这未免太离奇了。
祝忘将飘到耳前的头发圈在指尖，神情专注，咬唇思考着。千万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又弃置于神识之海。
不管如何，待她出去，先找人旁敲侧击询问一下，关于这块石头的事……但是，还得做一件事才行…………
倏忽。
祝忘消失在了第十层。而后，出现在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天心塔，第十一层！
过去，天心塔从未有人出现在十一层过，自然也有人四处收集到过十层之人的说辞，却发现每个人看见的未来并没有什么明显或者能找出来的共通之处……久而久之，便视为他们都是在第十层被淘汰了。
祝忘没有闯塔的记忆，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只能看到这地方中央有一面巨大的镜子，一直放在那里似的，磨得很光，底座是同镜子一样材料的白色石头，并没有和镜子分开。比有两个祝忘叠起来还高一大截。
镜子里有映出的灯光，使正对着祝忘的一面，格外亮。
祝忘走近，想一探究竟，奇怪的事却出现了：镜子却没映出她的样子。
镜子能映出墙壁石刻上的纹路，能映出奋力燃烧的火光，独独映不出那么大一只祝忘。
这实在太奇怪，祝忘下意识哆嗦一下，自言自语：“我总不能是什么魂魄吧？”她掐了自己一把，发觉会痛，放弃了实验自己是不是鬼魂的想法。
而后她突然想到，她照不出，那别的东西能不能照出？想着，她从谢无非塞给她的一堆东西里找出一小捧灵石来，向镜子一扔——
随着清脆声响，镜子清晰映出那几块灵石。祝忘把掉地上的灵石一一收起来，又拿出泉久安给她的路费——她之前倒没有细看过。
不过倒是因为对灵石的概念不算了解，祝石也没说过，凌眉听闻恐怕以为她是什么不识数的大小姐，怕她不知道许多东西的价值，一直热心地跟着她逛市集。
嗯……甚至还有凡人间的货币金银，泉久安考虑得还怪周全嘛。随后她从中取出一粒金子，放到镜子前——
泉久安赠予她的东西放在镜子前也能照出来，但是照不出她的手。
莫非是照不见活物的原因？
她把身上带着那个玉佩拿下来，寻思玉佩肯定算死物，拿来一照，却也什么都看不见。
几番试验下，祝忘发现，除了自己和自己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这镜子都能照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特殊？是因为她自己，还是是镜子本身有什么问题吗，说起来，这镜子的石料也蛮奇怪的……
祝忘想着，凝眉不自觉摸向镜子，耳朵也凑近，想敲敲镜面……
摸到镜子的一瞬间，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阵白光刺激得祝忘紧急闭上眼睛，用手臂遮挡。
察觉光芒已散，祝忘才放下手臂，张大了嘴巴，一时被眼前情况惊呆。
那原本高大的镜子，竟在强光之后缩小至巴掌大，变成了一面精致的小镜子。漂浮在祝忘眼前，待她伸出手时，乖乖巧巧落在她手心里。仿佛希望被她带走一般。
当然，奇怪的那一点也没有变化：这镜子仍然照不出来祝忘。
…………
天心塔突然爆出极亮的光芒。
引得刚才还热闹不已的塔底，忽得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有一束光自塔尖盛放，照耀天心塔，洞穿云层后，有霞光万道回馈。
塔尖被镀上的金辉、林中草叶上的细碎光辉、人们扬起的脸……
所有人都沐浴在光中，千万丝灵光自高处倾泻而下，分别落入各人手中。
而光柱之外，隐隐有凤鸟四下围绕，清唳不止，仿佛向众生宣读谕令。
凤鸟威严无边。
但塔下人却不是因此而寂静。
谢无非按下手中棋子。看向天心塔，片刻后又低头看棋盘。他轻轻地，带着点微不可见的笑意道：“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顾二点头，刚想称是，偏过头来觉得谢无非说话的神情略微不对。
谢无非半个身子镀在光，神情却隐没了。他直觉谢无非脸上流露出了他也从未见过的情绪。
想知道。他不自觉伸手过去，刚碰到谢无非的脸，隐约觉得指尖有些润。
顾二摩挲了一下指尖。
是……泪吗。
谢无非抬起头，神情却没多大变化，好像顾二指尖温热是假的一般。谢无非冷冷剜顾二一眼，嘴唇无声开合：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顾二一愣，片刻后才笑眯眯地以手撑脸，把那只手碰到眼泪的手伸过去，也同谢无非无声交流：给点好处，不然……
岑蕴宜悄不做声瞥了谢无非一眼，她离掌门位置很远，离谢无非却近，刚好能把偏僻角落里二人的动作收入眼底。
但她无心管二人的事，只是从谢无非的行为推测出了一些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东西——
此时此刻，辛掌门却是顾不上管他们几个。来自丰都的鹤使也说对天心塔感兴趣，便留在此处了，异象突生时，鹤使便第一个反应过来，向辛掌门贺喜。
“恭喜辛掌门，在下代公子向掌门道喜了！”
随后便是一群人也反应过来，迅速围住辛远道贺——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由过了天心塔十层而受天地眷顾，天地所赐下霞光，也就是福泽。
整个沅湘之人都会因此受益，凡人寿数延长，少病少灾；修士则收获一丝灵光道韵，以助修行。
而出了这样一个弟子，绝对是凌云门的福缘，因为这种事情千年也难得一见。
只能说鹤使不愧是丰都之人，嗅觉敏锐，在那种情况下，众人都十分激动之中，还能想到贺喜。
毕竟道贺之事，跟风总不如第一个诚意来得足。
祝忘踏出天心塔时，所有记忆都尽数返回，一时间让她有些晕。按着头在原地罚站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景象，默默把踏出去的那只脚收回——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只是进了一趟天心塔，外面会来这么多人啊？
粗略一扫都有二十几个人，衣服颜色各异，还都拿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看着不全是凌云之人，还有几个熟面孔。这些可都是大能，聚在此地是做什么来的？？
嘶。
一定是她出天心塔的方式不对……
“出来了！出来了！”塔外众人脸上尽是好奇神色，倒是一点都不顾长辈的矜持了。
祝忘僵着脸，脸色难看地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然而，自她出塔的那一刻起，天心塔就不再维持运转，即便大家再不放注意力在这边，也不会错过荧光消散那一瞬间，祝忘的出现。
更何况，祝忘可是今日的主角。忽略谁的可能，大概都比忽略她大吧。
掌门还在那边说话，他身侧虽都是同辈，但全是长老之流，应付几句是不可能了，一时还走不开。
“便是这位了吧！”
“恭喜辛掌门获此佳徒啊！”
“能上十一层的，还真是前所未有啊！不知掌门可否让你家弟子来我……”
“……”
祝忘明显也反应过来跑是跑不掉了，只好乖乖站在原地，被众人以看珍稀动物的眼光看待，还时不时听到一两句夸赞。
好多人啊……
趁辛掌门一下子脱不开身，岑蕴宜在众人目光中走过来。
其实她直到现在也还是不习惯站在众人的目光里。
祝忘眼尖见有人走过来，一看，正是岑蕴宜——她之前虽没见过岑蕴宜本人，却见过岑蕴宜小时候，而岑蕴宜不仅五官相似，还将紫来峰令牌戴在腰间，想不认出来都难。
她便像谢无非所叮嘱那样，装作本来就认识岑蕴宜，直接蹭蹭跑过去，捉住岑蕴宜微微颤抖又冰凉的手：“恩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她盯着岑蕴宜，自顾自地道：“九年前您在阆风救过我一命，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岑蕴宜看着祝忘。少女还没完全长成，像青涩的花朵，容貌上和她记忆里的师姐其实没什么很像的地方，但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告诉她，就是这个人没错。
几百年来，岑蕴宜从未有一日觉得，开口是如此难。她愣愣地看着祝忘，心头有千思万绪，却说不出一个字。
祝忘也许是天生脸皮厚，面不改色轻轻用小指勾了勾岑蕴宜，眨了眨让她配合。也就是她以为谢无非同岑蕴宜沟通过，才会这样直接大胆地演——事实上谢无非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岑蕴宜回过神来，一面装作冷淡应声，“举手之劳。”一面却神游天外去了。三百多年前，以前每回师姐要她打掩护的时候，也是用小指勾她的手。岑蕴宜怎么也不会忘记。
此时众人也回过味来了——
救命之恩。
之前同谢无非争抢祝忘的瑶池女仙此刻倒是以玩笑口吻说话了：“难怪拒绝了我瑶池的邀请，原来是早有心仪的师父，原本本仙子还想硬抢回去的，看来是不行咯。”
经她一提醒，大家这才想起来，这弟子拒绝了五上宗其他四宗的邀请，执意要入凌云，原因竟在这里。
辛掌门倒是也没说什么，不知不觉中众人竟把祝忘两千团团围住了。
倒是谢无非还按兵不动，一脸悠闲地下棋。
顾二问道：“你不好奇？”在他看来，谢无非应当是很在乎这件事的。
谢无非摇了摇头。薄唇轻启，指尖点了点棋盘，而后抬眼，带着笑意看顾二：“你输了。”再施施然起身，负手开始赶人：“诸位在此地待了许久，既然心事已了，还是和掌门移步吧。总留在此处，怕是招待不好。”
谢无非心情却似乎很愉悦似的，凌云之人都明白这是什么原因：自三百年前某件事之后，只要辛掌门不如意了，谢无非就高兴。
…………
想来大家的想法应该都是一致的：待辛掌门先简单收下弟子，再找个郑重的时间地方讨论清楚，再择日拜师。
却没想到这弟子已有想拜师的对象，还是不容更改的——除非岑蕴宜自己不要这弟子。
祝忘这做法难免扫了掌门颜面，在场与凌云合不来之人私下也能当笑话看了。毕竟谁都以为这是掌门高徒，显然掌门自己也是。
但祝忘确实对天心塔外情况也不知情，这没什么好指摘的，就是日后会不会随着岑蕴宜不好过，那就不一定了。
辛掌门接任以后名声虽然还不错，但实际为人如何，恐怕要打个问号。
否则，怎么会和自己原本的师弟师妹闹得不愉快到如今呢？
【作者题外话】：改了不少……麻烦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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