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纯白的空间中，方漆呆愣地看着那个红衣如火的女子。
她的心情很复杂——
季琉珠的特征十分明显，哪怕来个三岁小孩，只要是修界中人，也能一眼认出来。何况方漆。
但是这不是方漆呆愣的原因。
她之所以踌躇不前，大抵是因为，她才知道此生蒙受了季琉珠诸多恩泽。对她好之人；对她坏之人；对她特别对待之人……没有哪一个，跟季琉珠无关。
然而她借了季琉珠一身光辉，清楚知道季琉珠是个金贵的金银塑的金光塑像，而她自身却是泥做的，待在这金银外壳之中不伦不类，且是扶不起来上不了墙，谁见了她，大概都会为此悲哀……
因为无论如何，她也不是季琉珠。无论怎么对待她，对她好，都不过是为了过去的一抹幻影，真正应该得到这样好的人，早却不在了。
季琉珠正在对着她笑着，抬手掌心向上，是伸出手的姿势。
方漆目光些微躲闪。她感觉自己变作了萤火虫，好像在月亮之前，羞于抬眼。毕竟季琉珠笑着伸出手时那样明艳，好像一切困难都能消解于此。对比之下，萤火黯然。
“不要吗，明珠？”季琉珠道，颜色和缓。
明珠？方漆迟钝地思考了一下，方才得出这个明珠是在唤谁的结论。那位明珠小姐，方漆也很熟悉。因为她在季琉珠的一生里，占据了十分重要的位置，浓墨重彩。
虽然明珠小姐并未活到季琉珠长大之后，也只是凡民一个。
季琉珠轻轻催促了一下方漆，手坚定不移地伸着，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明珠，来。我记得你说想要一个新的秋千，我去寻了千年月华木，托人制了一架，来看喜不喜欢？”
方漆不太想跟着季琉珠一同去，总觉得季琉珠似盏明灯，其中蓄有最热烈的火，她看一眼便觉得灼伤了眼睛，却又不自觉靠近。
大概是因了魂魄出自一体，她本能便觉得欣喜亲切。连魂魄也会共鸣。
可她又不喜欢季琉珠。
方漆定定看了一眼季琉珠的手，那双手算不上白皙无暇，有着许多细小无可治愈的疤。
方漆想，她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她听了无数回的传奇：流朱仙子以身代师弟进入魔界，闹了个天翻地覆，据说现如今魔界圣地封印都还留有季琉珠的剑痕，也因此，魔界圣地这许多年都处于残缺不可修复的状态。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功绩，代价是季琉珠在魔尊手中受遍酷刑，不乏有针刑灌鼻水中牢狱之苦。拆了指甲想必常见，以至于季琉珠指尖凹凸不平，颜色异于常人。
并不好看，甚至算得上奇形怪状的手指，只有四截。小指处短了许多，方漆猜测，那也许是在魔界留下的永久性伤口。
但对季琉珠而言，也许每一道伤痕都是她的荣誉。那些刺目不已的伤口，正是她做过多少事的痕迹。
方漆沉默地低下头。
季琉珠的手自然还没有松开，没有一丝动摇，也没有放回去，仿佛能等到天荒地老，有十足的耐心。
方漆忽然伸了手，一把将那不好看的手推开，用力之大，反而将自己推了个。
也许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快过了思维；也许她打心底不愿意握住那只手。平时唯唯诺诺之人，在此时竟然显现出来几分火气，但并不是冲季琉珠——
不因为她不是“明珠小姐”，只是因为她不愿意，仅此而已。
方漆从来没讨厌过谁，但此时此刻，她心头涌上了莫名其妙的冲动，其中还参杂着微妙的恨意。
这念头一出来，方漆骤然便明白了。
不仅仅是恨意，还有十分浓重的羡慕和嫉妒，她妒忌着季琉珠所拥有的一切，无论亲，是友，还是天赋……
她们本是一个人。可偏偏方漆哪里都比不上。就连方漆所能拥有的这一切，也源自季琉珠。
多么悲哀。她恨着一个有那么多人爱着的人，因为无人爱她。而她享受了那个人留下来的一切，却没一分一毫只属于她，而她作为最终受益之人，连恨都找不到理由。
……是她太过贪心了吗？
她想起来在某一天里，她拿着一本书去询问师父，却被少有疾言厉色的师父呵斥，从那之后，她再也没碰过那本书。
那本书著有天下奇石，原只是个无聊看来的消遣，现在一想，她大概也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了。那个她一靠近，就会主动发亮的石头，兴许是季琉珠的遗物，帮她师父在人海之中锁定了她，所以纵使她如此平凡，哪一点都平平无奇，并不值得他老人家那个五上宗的长老相看，也收她了为徒，还是唯一一个亲传弟子。
她也曾问过为什么，师父却只是一脸拘谨地告诉她，这是缘法，有缘才得以成为师徒。
她被蒙了过去。
她原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曾究其原因。但果然，一切都有其代价，好不例外，坏更如是。
她想，她宁愿陷入一场长眠，不要再醒来。
眼前季琉珠吃了一惊，望着她道：“怎么了？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有何心事，可要与我说说？”
方漆听见季琉珠的问话，转身便跑。她的身体沉重无比，仿佛身受重伤行将就木，但意志之坚决，让人叹为观止。
与谁说，与自己说，与季琉珠说？这不行。
谁都不行。
她那些不知足的，愚蠢的念头，又怎么能让人得知？无疑于冰块在光天化日之下曝晒，消解出来肮脏又令人厌恶。
方漆撇下了季琉珠。
她又开始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中奔跑，但周围没有参照，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她也不敢回头看，怕回头便见到了不愿见到的人。
说来好笑，这种念头竟比之前在恐惧中的害怕还要强烈，一比之下，好像什么也能接受了。
方漆想，她真是贪心不足啊，她虽然从来不说，但她既想要这个，也想要那个，想要的那么多，却有没有一个是她的。
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