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后。
紫来峰上竹屋内。
凌眉在岑蕴宜身前半跪下，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师父。”
岑蕴宜点了点头，与抱着兔子坐在另一侧竹椅的祝忘交换眼神后，问道：“你打算何时洗髓重塑根基？”
凌眉低低笑了一声：“今日。择过住所就去。”
岑蕴宜没说什么，只是应道：“届时本峰主为你护法，可有什么东西还需要准备？”凌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自称的不对劲之处，然而他无空细究，长拜：“弟子谢过师父关心，并无。”这几十年间，他早就搜齐了。
洗髓时间按九递增，以凌眉的拼命程度，大概会是最久的八十一天，如此一来，接下来的大典岑蕴宜和凌眉怕是要完全错过了啊。这大典不是之前收徒大典那种小事情，恐怕祝忘也不能躲着不去……只是如此一来，势必接触许多本来便不想接触之人。
岑蕴宜对凌眉道：“你且先起来。”
凌眉顺从起身，然后对岑蕴宜说，“弟子有要事须处理。”他说完，等岑蕴宜一点头，从身上拿出一封信，郑重地双手递给祝忘：“若八十一日之后，我已不在，你就打开这封信。”
竟是交代遗言。
祝忘接信的手微微抖，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一下，说，“里面都写了什么？”
凌眉也笑了，神色却并没有伤感。他仿佛要完成什么宏大的愿望，神情里写满了迫不及待。他打趣道：“这封信连同我的神识，若真到了神识消散之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看两人脸上都不太好，凌眉又补充了一句：“我此前已经递信给小叔叔，想来俞氏并不会找你们麻烦，但我娘却不一定。好好保管信啊，怎么应对就写在信里。”
他又道：“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
两人十分仔细地听着，凌眉却没了下文。
凌眉有些像哑口无言，他盯着祝忘，喉咙却被扼住一般，说不出话。
风轻轻地吹进来，吹动竹帘和风铃，铃声叮当作响，清脆如欢声笑语。
祝忘轻轻道：“除此之外……？”
他声音干涩：“我若死去，小叔叔也不会公开我真名。到那时，这方世界，应无几人记得我了。”
凌眉忽然冲动地抓住了祝忘的手，手掌交握齐平眼睛，这种温度竟有些炽热。
像是要请她发誓——
他缓了一口气，用最温和语气庄重地道：“所以，扶摇。请你记住我。”
除此之外，剩一点私心，诉说于你。
只要你记得，我便不算没来过。
凌眉的手猝然松开，他笑了起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没有再多待，转身潇洒离开。岑蕴宜随后默默跟上。
祝忘的手还待在空中，仿佛握着抓不住的空气，有温度一点点从她手上流逝，心情难以言说。
“我们这些修士，向来与天争命，争得一寸，便多活一分。而人来时匆匆，去时空空，要是还泪流满面地离开，对于亲友来说，该多残忍。所以啊……我想走得潇洒一点。”
回忆中无名之人的背影历历在目，声音却久久不绝。
那是谁……？
“所以不需要有人知道死在哪里，也不需要碑文，只要心中记忆尚在……就够了。”
那个身影……仿佛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她仔仔细细地搜寻记忆中的那个声音，却找不到半分。好像这个声音不管同什么都没有关联，无从找寻，惟有一身潇洒意气惊人。
…………
“兰则，那些事情，你准备得如何？”
“回师父的话，都依您的吩咐安排了。只是紫来峰那边……咳、咳……”
辛掌门的面容从阴影中浮现，他一脸关切看着许兰则，不似作伪：“你去思过崖领罚了？”
许兰则立即跪地，只听得膝盖一声闷响：“是紫来峰之事弟子未能办妥。弟子被岑长老赶出来，辜负了师父厚望。”
辛掌门轻轻把他扶了起来，道：“你我师徒之间，无须如此。”然后他从宽大袖袍间随手拎出一个药瓶，往许兰则手上一扔。
许兰则接过药瓶，将药瓶放在鼻尖一嗅，神情立即紧张，慌忙道：“……这！玉华续骨丹太过珍贵，请师父收回……咳、咳。”
辛掌门的神情向来和缓，此时也温柔至极：“我的徒儿当然应用最好的。你好好养伤，不必关心这个。此事我已有考虑，你且先下去吧。”
许兰则退下后，辛掌门转身背着光，往室中密室走去。
辛远低眉想到：祝忘啊……这个弟子。先是同谢无非接触过，得到谢无非优待，后又拜师蕴宜……这是一种巧合呢，还是说……我也远远看上一眼，若说样貌一点也不像，只是这天底下真会有第二个这样的灵根再出现吗……呵。
到时就见分晓了。
…………
岑蕴宜已发了信件通知凌云众人，紫来峰近三个月禁止任何紫来峰外之人通行。
因为她要时时守着凌眉，所以干脆就直接禁止外客了。
至于祝忘必然要独自面对辛远一事，祝忘也早有打算，与其一直躲着，还不如趁机使辛远打消怀疑。
只是这样一来，祝忘本来正在克服恐高的计划就得暂时搁置了，毕竟岑蕴宜这几月都得守着凌眉。
祝忘对高空的其实恐惧已经有些好转，但上下山路只有那么一条，还是走得心有戚戚——
祝忘一边尽量让自己正常走山路，目视前方，因为山势陡峭，不免会看到前方高度落差；一边控制身体颤抖，尽力不别开眼睛。
这种情况下，祝忘自然不能再抱着祝石，因此小团子跟着她用小短腿在后面跑。
但这山路上，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弟子参见掌门。”祝忘身体颤抖着行礼。这自然不是因为害怕辛远。
辛远摆了摆手，见她脸色发白，关心道：“你这是……？”
祝忘因为行礼，手离开了山壁，这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晕乎地有些说不出话，声音嗫嚅：“弟子……”
辛远便渡过去一些灵力，这灵力自然是中正柔和的，流入祝忘身体里，替她略微压制了一些不适的反应。
祝忘也闭上眼，长呼吸一口气，待身体缓过来方道：“弟子自小便惧高。师父说修行中人通天彻地，哪有不会飞的，故命弟子在她出关前克服。”她声音还有些抖索，脚也还软，但一时半会不挪动不至于站不住：“谢掌门关心，只是以如此面目面对掌门实在失礼……”
祝忘声音假装忐忑。
辛远仔细打量了她片刻，笑着道：“无碍。你师父对你也算有心，不要辜负她便是。”
祝忘闭眼再拜：“不知掌门找师父有何事？这三月紫来峰事务由弟子暂代……”
辛远扶她起身：“你师父如此关头闭关，怕是不想去后面的典礼，你作为弟子，少不得替她担上了。”他叹了一口气。
祝忘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原来是此事，倒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让您亲自来通知的，师父闭关前已指点过弟子。”
即便祝忘闭着眼睛，辛远也笑容不减：“虽说如此，总也要看看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不巧却吃了个闭门羹。”他抚了抚衣袍，慢悠悠地道：“也罢。既然她心里有数，我也就不再置喙。”像是哥哥对调皮妹妹纵容一样的口吻。
一阵衣袍猎猎声，再睁开眼睛，辛掌门已经不见了。
辛远已经离开了。
虽是如此，祝忘心里却有一种强烈的被偷窥感，不敢放松自己，连忙又开始继续靠着山壁往上走。
但手接触山壁总归是有种踏实感，以至于祝忘可以分出心思考辛远说的话，以及——辛远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明明不是这个性格脾气，旁人看了会觉得如沐春风的人，在祝忘回想起来，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的口吻，他的笑容，好像都刻意地模仿着某个她熟悉的人……是谁？随后祝忘又想起，一般要是说谁会像谁，都是从长相、行为、做事风格……等来说：她肯定不是觉得辛远的长相像某个人，因为刚才几乎都没睁开过眼睛；行为是同样的，她也没有看见……而做事风格，一般会受到环境的影响，要是提到环境，那多半是平时可以接触到的人……
所以，是……
那个记忆中也给她十分重要感觉的老头子。前任凌云门的掌门，她的师父——席回春。
…………
一段记忆，像被跌跌撞撞、强行塞进了一枚经过磨损不太合适的钥匙，骤然被暴力地打开。
一间小屋里，屋外是滂沱大雨。
“你别哭好不好？你要是不哭，老夫就给你买糖吃。”老头无措地哄着那时尚且年幼的岑漱。
老头那时其实也不算老，只是蓄着一把不短的胡子，这才显得年纪不轻，他偏偏又爱装成老人，天天自称老夫。
岑漱也不是委屈，她更不明白自己在哭什么，只是心头郁郁，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有些愣愣地问老头：“你知道……我爹去哪了吗？”
老头当然知道，因为他正是岑且的至交好友，今日来此，更是岑且通知他来的。
但是老头要说不知道。不过他告诉小女孩：“你爹爹叫岑且对不对，老夫帮你找，好不好？”
女孩的眼睛里，光亮起了一瞬，又黯下去。
她自顾自说：“你找不到的。”
席回春蹲在她身边，循循善诱：“怎么会呢，老夫很厉害的，你只要跟老夫回去，老夫一定能帮你找到他。”
女孩摇了摇头，她脸色苍白。用小得跟蚊子一样的声音道：“你找不到的，他已经不在了。”
在大雨中，她声音真的很小很小，但席回春偏偏就听见了。
女孩十分乖巧藏起了心事，主动勾住他的手心。他的手上有练剑剑练出的老茧，没有因老化而松弛的皮肤。
女孩说：“我跟你回去吧。”
这下轮到席回春结结巴巴了：“哦哦，嗯，好。”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会知道，明明不会有人对她说。
女孩把一样东西塞到席回春手里，他定睛一看，是一截断掉的头绳。
再看女孩的头发如瀑倾落，显得有些乱。这发绳大概是从她头上掉下来的。她轻轻道：“上面有爹爹的神识……我感觉不到了。”
席回春呆住了。
之前岑且就对他说，要送他凌云门一个绝世无双的弟子。他那时只当笑话听过——哪个爹的心里自己的孩子不是绝世无双的？
没想到，这话是真的。
这孩子年纪尚小，根骨绝佳，明明从未修行过，却还能感知到神识……
席回春捏住小女孩的手腕，检查她的灵根，更加目瞪口呆——这是他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的灵根，如果判断无错，应当叫做五行化灵根。
那个只要开始修行，就会一骑绝尘的灵根。
更别说女孩如此早慧……他这下真是给凌云门带回去一个了不得的机缘。
女孩突然道：“你能把这里烧了么？”
席回春吓了一跳。虽然他原本也有这个打算，但从女孩口中出来，还是让人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女孩向他解释：“如果不烧了，可能会留下什么痕迹，如果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女孩的想法虽然已经足够成熟，但碍于不懂修行还是显得有些天真。毕竟修界的确有重新溯洄景象的术法。不过，席回春的确有着可以把目前知道的，所有泄露痕迹抹消的办法。但是……
女孩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行动，轻轻道：“不用管我的。没有爹爹，有回忆的这个地方也无用了。”
席回春惊异于女孩的聪慧——他的确是在想，这个地方说毁就毁了，虽然不会留下痕迹，却也没有记忆了。
女孩忽然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容里带着泪，显得那样哀伤。她对席回春点点头，说“烧吧，我没关系的。只是烧完了，请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永远也不想回来了。”
席回春道：“你没有什么想带走的东西吗？”
女孩摇了摇头，“不要了。”
她把那根发绳拿回来，珍惜地收好。
从那一天起，她成为了凌云的弟子。